职工夜校开课的消息像一阵风,在厂里刮了没两天就散了。报名的人不少,真正当回事的不多。大多数人报名的理由很简单——反正是免费的,不报白不报,万一将来评职称用得上呢?至于能不能坚持下来,那是以后的事。
刘建国是少数几个把这个事当真的人。
十月九号,星期四,夜校开课的第一天。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一响,刘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帆布书包——那是他用旧工装自己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书包里装着那本《机械制图基础》、一本新领的《数学》、一个作业本、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东西不多,但装得整整齐齐。
张大军端着饭盒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看到他背着书包往外走,愣了一下。
“建国,你不吃饭了?夜校七点才上课呢。”
“去镇上吃碗面,吃完直接去学校。”刘建国一边走一边说,“你去不去?”
张大军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也报了名,但说实话,他报名的动机有一半是想跟刘建国凑热闹。现在看到刘建国这股认真劲儿,他反倒有些心虚了。
“去就去。”张大军三口两口把饭盒里的饭扒拉完,把饭盒往宿舍一扔,小跑着跟了上来,“等我一下!”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厂门,沿着那条大路往镇上去。夕阳正好落在路尽头,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刘建国的肩膀上,他也没去拍。
“建国,”张大军骑着车跟他并排,“你说咱们这些人,上夜校真有用吗?我听说结业证也就是个形式,真要评职称还得看工龄和技术考核。”
“有用没用,上了再说。”刘建国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车速快了一点,“总比躺在宿舍看小说强。”
张大军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那倒是。”
镇上有一家面馆,开在供销社对面,门面不大,但生意好得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下面条的动作麻利得很,一手抓一把面往锅里一撒,另一只手抄起长筷子在沸水里搅两下,盖盖焖一会儿,开盖再搅两下,捞出来往碗里一扣,浇上骨头汤,撒上葱花和几片卤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刘建国要了一大碗肉丝面,张大军要了一碗阳春面。两碗面上桌,张大军看着刘建国碗里那几块肥瘦相间的肉丝,咽了咽口水,又不好意思说。
刘建国夹了两块肉放到他碗里。
“我不爱吃肉。”他说。这当然是假话。前世他无肉不欢,一顿没肉就跟丢了魂似的。但这辈子他要戒——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身体。前世四十七岁就死了,糖尿病是大头,大鱼大肉是帮凶。
张大军也不跟他客气,呼噜呼噜地把面吃了,连汤都喝了个精光。吃完一抹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建国,你最近真的变了。以前你那小气劲儿,别说给我夹肉了,你自己碗里的肉都恨不得数着吃。”
刘建国没回话,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结了账。
职工夜校设在镇上的职业高中,离厂里骑车大约二十分钟。学校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墙面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红漆有些剥落了,但依然醒目。教室不大,摆了二十来张双人课桌,桌面上的漆磨得发亮,有的还刻着“早”字或者“到此一游”之类的涂鸦。
刘建国和张大军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小一半人。来上课的大多是附近几个厂子的年轻人,穿着各色工装,有的还顶着刚下班的油污,三三两两地坐着,抽烟的、聊天的、趴在桌上打盹的,闹哄哄的像菜市场。
刘建国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课本放左边,作业本放中间,铅笔和橡皮放在本子上面,井然有序。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穿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张大军坐在他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倒,铅笔、橡皮、半包烟、一把螺丝刀、两个垫圈、一张皱巴巴的扑克牌——哗啦啦铺了一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张大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不是没来得及收拾嘛。”
七点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教案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开批斗会的。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开口说:
“我叫周明远,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今天是第一节课,我先不讲课,给你们讲讲规矩。”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上课不许抽烟,不许聊天,不许睡觉。每节课要点名,三次不到取消资格。作业必须交,不交的按旷课处理。期末考试不及格的不发结业证,补考还不及格的,以后也别想再报了。”
底下一片哗然。有人小声嘀咕:“不是吧,比厂里还严?”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退出了。
张大军凑到刘建国耳边说:“这老师看着不好惹啊。”
刘建国没说话,打开作业本,在第一行的中间位置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数学”两个字,然后在下面一行写下期——“1985年10月9”。字还是不太好看,但比上次又工整了一点。
周老师讲完规矩,开始上课。第一节课讲的是初等数学复习,从有理数的加减乘除开始,一直讲到一元一次方程。内容本身不难,但周老师讲课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大按课本讲,而是喜欢举例子,用生活中的问题引出数学概念。比如讲方程的时候,他举了个例子:“你要是去供销社买布,一尺布八毛钱,你手里有十五块钱,买了布还剩三块六,问买了多少尺布?这就是一个方程。”
刘建国听得很认真,每一个例题都跟着算一遍,算完了还要验算一遍,确认答案正确了才往下走。有些内容他前世学过但忘光了,现在重新捡起来,反而觉得比年轻时候容易理解——毕竟多活了二十几年,脑子里的逻辑框架比毛头小子结实得多。
张大军就不行了,听了半节课就开始打哈欠,到后来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刘建国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下去了。刘建国又顶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张大军瞪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听不懂嘛。”
“听不懂就记笔记,把老师写的都抄下来。”刘建国压低声音,“你抄下来回去慢慢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张大军撇了撇嘴,但还是从桌上那堆杂物里扒拉出铅笔和那张皱巴巴的扑克牌——他没带作业本。刘建国叹了口气,从自己本子上撕了两页纸递给他。
第一节数学课结束后有十分钟休息。刘建国没休息,趁着热乎劲儿把刚才讲的例题重新做了一遍,还试着把题目变了个数字自己考自己。做完了又翻开课本,预习了下一节要讲的内容。
张大军跑到走廊上抽了烟,回来看他还在做题,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建国,你现在比我们车间那个考技师的还认真。”
第二节课是机械制图,由职高的另一个老师讲,姓孙,三十出头,讲课风格比周老师活泼一些,喜欢在黑板上一边画图一边讲解,粉笔用得飞快,画出来的三视图跟印刷的一样标准。
这节课刘建国听得更来劲了。孙老师讲的是三视图的投影规律——“长对正、高平齐、宽相等”,这九个字他前世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从没真正理解过它的含义。今天孙老师用了一个简单的例子——一个长方体的三视图,画了三个图,然后用虚线把对应的点连起来,长对正、高平齐、宽相等,一目了然。
刘建国脑子里那一直没接上的弦,终于接上了。
他低头在自己本子上也画了一个长方体的三视图,标好尺寸,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九点整,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像被松了绑一样,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伸懒腰的、打哈欠的、骂骂咧咧说“累死了”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刘建国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把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了两个小时,后背有点僵,脖子也有点酸,但脑子是清醒的,甚至是兴奋的。那种学到新东西的感觉,像是渴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张大军已经把书包胡乱往肩上一甩,急吼吼地往外走:“走走走,回去睡觉,困死我了。”
两人骑上车往回走。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些冷,但天上没有云,星星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色的绒布上。路两边的田野在月光下静谧无声,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很快又被车轮碾过的声音盖过去。
“建国,”张大军骑在他左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上课听懂了没?”
“听懂了大半。”刘建国说,“数学那块之前学过,捡起来不算太难。制图那部分,正好陆师傅这两天在教我识图,跟孙老师讲的能对上,听着就顺了。”
“我是一句都没听懂。”张大军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沮丧,“数学课那个方程我还能凑合着算算,制图课我就完全不行了,什么长对正高平齐,我连哪个图是哪个都分不清。”
“那是你还没入门。”刘建国说,“入门了就简单了。你要是愿意,我教你。我自己也才刚开始学,但基础的东西还是能讲一讲的。”
张大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刘建国意外的话:“建国,你说实话,你突然这么拼命,是不是为了陆师傅他闺女?”
刘建国没有马上回答。自行车的前灯在黑暗的路面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和路边的枯草。远处厂区的灯光已经能看到了,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他说。
“我就知道。”张大军嘿嘿笑了两声,但笑声里没有嘲笑的成分,反而是带着一种羡慕,“你说你这人,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一旦认准了一个人,就跟换了魂似的。”
刘建国心里说:你说对了,我就是换了魂。
两人骑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吴头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软绵绵地唱着,歌词听不太清,调子却很好听。老吴头看到他们回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建国!有你的信!”
刘建国一愣,刹车停下来,跨下自行车,走到传达室窗口。
老吴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不大,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盖着县城邮局的邮戳。收信人一栏写的是“县机械厂一车间刘建国收”,字迹清秀娟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刘建国看到那个字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识这个字迹。
前世他见过雨菲的字无数次,她的记账本、她的工作笔记、她给学生批改作业时写的评语——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认得。那种清秀中带着一股子倔劲儿的字体,不是谁都能写得出来的。
他翻过信封,发信人一栏写着三个字:王雨菲。
张大军凑过来想看,刘建国把信封往怀里一揣,说了句“回去再看”,骑着车就往前冲。
“哎!你跑什么?谁写的啊?”张大军在后面喊。
刘建国没理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一口气骑到了宿舍楼下。他支好车,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宿舍门,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到床边,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叠了三折,是那种蓝色的横格信纸,边缘裁得很整齐,没有毛边。他展开信纸,雨菲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的眼睛里。
“刘建国同志:你好。冒昧给你写信,请不要见怪。听我爸说你在跟着他学技术,还报了职工夜校,我很佩服你的上进心。你在我们家帮忙活,我爸我妈都看在眼里,说你比以前稳重多了。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既要上班又要上课,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坏了。你在技术上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爸,他虽然话不多,但教人很耐心。我十月下旬有个周末会回家,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和建军叔家的张大军一起来县里看场电影,算是谢谢你帮忙。你的朋友王雨菲,1985年10月7。”
刘建国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里行间有没有藏着的含义,第三遍纯粹是因为舍不得放下。
信写得客气,客气得甚至有些生分。“刘建国同志”——这个称呼在1985年不算奇怪,同志之间的称呼很正常,但用在女孩子写给男孩子的第一封信上,就显得格外郑重。她没写“建国”或者“建国哥”,规规矩矩地写了全名加“同志”,像是在划一条线——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但后面那句“你的朋友王雨菲”又把那条线模糊了一点。朋友,不是同志,不是同学,是朋友。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主动写信给一个小伙子,落款写“你的朋友”,已经是一个相当明确的信号了。
刘建国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条灰色的旧毛巾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张大军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笑,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看了都替他高兴的光。
“瞧你那傻样。”张大军把鞋子一踢,往床上一倒,“信里写的啥?是不是人家姑娘说要嫁给你了?”
“还没到那一步。”刘建国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口,“她说月底请我们看电影。”
“请你们?”张大军一下子坐了起来,“‘们’?还有谁?有我吗?”
“有你。”
“我!”张大军猛地拍了一下床板,把已经睡着的陈小勇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看你的电影!”张大军冲陈小勇吼了一声,又转过头,一脸兴奋地对刘建国说,“建国,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表现。看电影的时候买包瓜子,人家姑娘要是冷了你把衣服脱给她披上,那多浪漫。”
刘建国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浪漫?他前世欠她的,不是一场电影的浪漫能还清的。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他闭上眼睛,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信封的一角,硬硬的,扎了一下他的指尖。
十月下旬,还有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上班、跟陆师傅学技术、上夜校、复习功课、戒酒、戒烟、攒钱……每一件都得做好,一件都不能落下。
他要让月底出现在雨菲面前的刘建国,比她上次见到的那个又好了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好一点点,也是进步。
天亮了。
闹钟还没响,刘建国已经睁开了眼睛。
窗外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叫得最响。
他翻身起床,把被子叠好,拿起脸盆和毛巾,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早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露水蒸发的湿润气息。他站在窗前,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凑着晨光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把信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塞进枕头底下最深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下楼,推车,朝着陆师傅家的方向骑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