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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月二十六号,星期六。

刘建国记着这个子,从上个月底收到信的那天就开始记着。记了将近二十天,记到后来都不用看历了,心里头就像有个钟,一天一天地走着,到了今天,响了。

雨菲信上写的是“十月下旬有个周末会回家”,没有写具体的子。刘建国也不能去信问她——写封信寄到学校,来回要好几天,等收到回信黄花菜都凉了。他只能等,等周末到了,等雨菲回来了,等消息传过来。

这等待的滋味,跟前世不一样。

前世他等雨菲,等得焦躁、急切,像猫抓心一样,一天跑三趟陆师傅家,生怕错过了。那时候他等的是一种结果——她答应还是不答应?她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他想尽快知道答案,尽快把她娶回家,尽快完成那件人生大事。

这辈子他不急了。

不是不想见,是知道急也没用。好事多磨,磨的不是时间,是自己的心性。他用了将近二十年才学会这个道理,代价太大了。

这天早上,他还是照常五点多起床,练了半小时字,然后去陆师傅家。陆师傅今天没给他讲新东西,让他把那套减速器的图纸从头到尾自己讲一遍。刘建国拿着图纸,从总装图到零件图,从视图关系到尺寸标注,从公差配合到粗糙度要求,一项一项地讲,讲得不算流利,有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但大方向没错,关键的点都讲到了。

陆师傅听完,没表扬也没批评,只说了一句:“再练练。”

“再练练”这三个字从陆师傅嘴里说出来,跟别人的“不错”差不多一个意思。刘建国心里有数,把图纸卷好收起来,准备走。

“建国,”陆师傅叫住他,“雨菲昨天回来了。”

刘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耳朵尖已经微微泛红了。

“嗯。”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说晚上要请你看电影。”陆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后面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在县城的电影院,七点那场。你去不去?”

“去。”刘建国说。没有犹豫,没有欲擒故纵地说“我再看看”,就是一个字,脆利落。

陆师傅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弹了弹烟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对你这个人,原来印象一般。但这段时间看下来,你在变,而且是往好了变。这很好。”他顿了顿,“但你得知道,变不是一阵子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你现在做得好,不代表以后也能做得好。雨菲这丫头,她的性子我知道,她要是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辜负了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陆师傅的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全部爱护和担忧。

刘建国听懂了。

他没有拍脯,没有发毒誓,没有说那些“我一定不会辜负她”之类的漂亮话。他只是看着陆师傅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陆师傅,您看着我就行。看一年,看十年,看我这一辈子。我要是哪一天变了,您随时可以把我从您家赶出去,我一句话都不说。”

陆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挥了挥手:“去吧,别迟到。”

刘建国从陆师傅家出来,拐过家属区的路口,差一点撞上一个人。

是雨菲。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没扎马尾,披散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着,像是刚洗过头还没完全。手里提着两个暖水瓶,应该是要去锅炉房打热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大概是阳光有些刺眼,然后她看清了面前的人,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没表情。

“建国哥。”她喊了一声。

刘建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前世她叫他“建国”,叫了二十多年,从新婚时带着羞怯的“建国”,到后来平淡如水的“建国”,再到最后连喊都懒得喊了。他从来没听她叫过“建国哥”,因为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经历过“哥”这个阶段——他追得太急,她答应得太快,中间少了很多该有的过程。

现在她的一声“建国哥”,把他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一下子填满了。

“雨菲。”他说,声音有一点点发紧,但还算平稳,“我刚从你家出来,陆师傅说你回来了。”

“嗯,昨天下午到的。”她把暖水瓶换了一只手提着,歪了歪头看着他,“晚上看电影你去吗?”

“去。”

“那你在哪等我?在厂门口还是在电影院?”

“我去你家接你。”刘建国说。这话说得自然极了,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雨菲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亮,然后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片落叶,说:“那行,你别太早了,六点半以后再来,我妈做饭慢。”

“好。”

“那我先去打水了。”

“暖水瓶给我,我帮你提。”

“不用,就几步路。”

“给我吧。”刘建国伸手去接暖水瓶。

雨菲犹豫了一下,把左手那只递给了他。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刘建国没有躲,稳稳地接过来,拎在手里。

两个人并排往锅炉房走。家属区的路不长,从陆师傅家到锅炉房也就三四百米的距离,但这一路走得刘建国觉得像是走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他没有说什么话,雨菲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走着,暖水瓶在手里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咣当声。路边的梧桐树上偶尔落下一片叶子,无声无息地飘到脚边。

到了锅炉房,刘建国把暖水瓶灌满,拧好瓶塞,又拎着送回去。到了雨菲家门口,他把暖水瓶放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陆师傅在里面坐着,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太黏糊。

“那我晚上再来。”他说。

“嗯。”雨菲站在门口,手指头绕着毛衣的袖口绕了两圈,又松开,“晚上见。”

“晚上见。”

刘建国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雨菲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瓶暖水壶,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别开了目光。

像两个偷糖吃的孩子,被大人抓了个正着。

下午的时间过得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似的,慢得让人心焦。

刘建国在宿舍里坐不住,在车间里也待不安稳,看书看不进去,练字也写不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雨菲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那个画面。他索性不折腾了,骑车去了镇上,办了几件正事。

第一件,去供销社买了一包酥糖。雨菲喜欢吃甜的,这是前世他偶然知道的——有一次她切菜切到手,他帮她包扎,看到她口袋里放着一块包了糖纸的酥糖。她说她从小就爱吃这个,但舍不得常买。这辈子他记住了。

第二件,去理发店理了个发。不是那种光头的推剪,是让师傅用剪刀修了修,前面留了一点鬓角,后面推上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理发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艺不错,剪完了还用剃刀给他刮了刮后脑勺的汗毛,凉飕飕的,很舒服。

第三件,回到厂里后,他打了热水,从头到脚好好洗了个澡。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洗衣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皮肤都有些发红了,直到确定身上没有一丝汗味,才换上那件洗得净净的灰色外套和那条深色的裤子。

张大军躺在床上看他折腾了一下午,忍不住感叹:“建国,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看电影?你看你那头发,苍蝇沾上去都劈叉。还有你洗的,皮都快搓掉三层了。”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刘建国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觉得还算满意。

“哎,晚上我坐哪?”张大军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你们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一边吧?”

“你在电影院门口等我们,咱们一起进去,坐又不是坐一起,你那个心什么?”

“那不行,我得坐你们附近,我得帮你看着。”张大军一本正经地说,“万一有人搭讪雨菲,我得帮你挡着。”

刘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军,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张大军被戳穿了心事,讪讪地笑了笑。

“行,那你跟我们坐一块儿。”刘建国说,“但你给我记着,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你教?”

六点十分,天已经黑透了。

刘建国骑车到陆师傅家的时候,院门开着,屋里的灯亮着,传来炒菜的声音和说笑声。他把车停在院门外,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师娘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被拉开了。

师娘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上下打量了刘建国一眼,目光在他的头发和外套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进来吧,雨菲还在收拾呢,坐下等一会儿。”

刘建国进了屋,把手里那包酥糖放在方桌上。

“师娘,这是我在镇上买的酥糖,您和陆师傅尝尝。”

师娘看了一眼那包酥糖,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买东西啥?你这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不贵,就是一点心意。”

陆师傅坐在方桌前看报纸,闻言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那包酥糖,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嘴角明显有个上扬的弧度。

刘建国在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不老往雨菲那屋瞟,就盯着方桌上的茶杯看。

等了大概十分钟,雨菲从里屋出来了。

刘建国抬起头,然后就再也低不下去了。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确切地说,是一件他没见过的衣服。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娃娃领,扣子是黑色的圆扣,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扣着,领口露出里面白色高领毛衣的一点边。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裤线笔直笔直的,一看就是刚熨过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能照出人影。

头发扎成了马尾,但这次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显得格外精神。脸上扑了一点粉,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比平时亮了一个度。

刘建国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知道王雨菲好看。前世就知道,这辈子更知道。但每一次见到她,她都能让他重新认识到“好看”这两个字的含义。那种感觉不是惊艳——惊艳是一瞬间的冲击力,而她带给他的,是一种层层递进的、越来越深的震撼,像是一口井,你越往下看,越觉得深不见底,越觉得里面的水清得让人不敢触碰。

“走吧。”雨菲说,语气很轻快,但刘建国注意到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又抬头看了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张大军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袄,头发也用水抿过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看到刘建国和雨菲过来,他远远地就笑着打招呼:“雨菲妹子,好久不见!”

“大军哥。”雨菲笑了笑,“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就是我爸天天骂我不去上夜校,骂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张大军推着自行车跟上来,三个人并排骑着车往县城去。

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有些冷。刘建国骑着车在雨菲的左手边,挡着从那边吹过来的风。雨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一缕飘到了他的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膏的香味,像是皂角的味道,又像是某种花的味道,他说不上来。

一路上三个人聊着天,大部分时间是张大军在说,说厂里的事,说夜校的事,说他爸骂他的事,说得绘声绘色,雨菲被逗笑了好几次。刘建国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一两句,目光不时地掠过雨菲的侧脸。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鼻梁的轮廓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嘴唇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这张脸,他要看一辈子。

县城的电影院在解放路上,是一栋两层的建筑,门头上挂着一块大大的霓虹灯招牌,写着“红旗电影院”五个大字。今晚放的片子是《咱们的牛百岁》,是去年上映的一部农村题材的喜剧片,讲的是一个叫牛百岁的农村青年带领乡亲们致富的故事,在当时很受欢迎。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张大军自告奋勇去排队买票,刘建国没跟他争——他在供销社门口跟张大军碰头的时候已经把三张票的钱塞给他了。今天是他请雨菲看电影,不能让大军出钱,这是规矩。

趁着张大军排队的工夫,刘建国和雨菲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等。

旁边卖瓜子的老大爷推着一辆小板车,车上放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炒着瓜子,香气飘得满街都是。刘建国走过去,买了一包,三角钱,用报纸卷成一个圆锥形,捧在手心里。

他把瓜子递给雨菲。

雨菲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捏了一颗放在嘴里嗑了一下,瓜子壳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很。

“你咋知道我爱吃瓜子?”她问。

刘建国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前世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每次看电影他都给她买瓜子,买了不知道多少次,怎么会不知道?但这一世的“他”不应该知道。

“看电影不都吃瓜子吗?”他含糊地说,“大家都吃。”

雨菲没再问了,低头嗑着瓜子,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张大军举着三张票跑回来了,一脸得意:“买着了!中间的位置,最好的!建国,你坐中间,雨菲妹子坐你右边,我坐你左边。”

刘建国心说你这安排的还挺有策略——自己坐左边当“保镖”,右边留给雨菲,防止有人挤过来。这个安排虽然简陋,但这心意他领了。

七点整,电影开始了。

放映厅不大,能坐两百来人,今晚上座率大概七八成,稀稀拉拉地坐着。灯光一灭,放映机咔咔地响起来,一道光柱射向银幕,上面出现了字幕:“咱们的牛百岁”。

刘建国坐得端端正正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往右偏一厘米。雨菲坐在他右边,跟他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在看电影。她的侧脸被银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鼻尖和嘴唇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电影放了大概十分钟,雨菲伸手去拿放在扶手上的瓜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刘建国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

然后,在黑暗中,雨菲的手又慢慢地伸了回来,这次是故意的——她的手落在扶手上,没有拿走,就那么放在那里,离他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刘建国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

她的手不大,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在银幕的微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中指侧面有一个薄薄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移了过去。

小指碰到了小指。

雨菲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用小指勾着小指,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剩下的电影。中间雨菲的手换了一次姿势,从小指勾着小指变成了整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是温热的,微微有些汗湿。

刘建国的整条右臂都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她的手惊走了。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地在腔里震着,震得他觉得自己旁边的张大军都能听见。

电影放的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从第一个画面到最后一行字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手上,都在那只温热的手掌上,都在那五细细长长的手指上。

散场的时候,灯一亮,两个人像触电一样把手分开了。

张大军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好看吗?我觉得挺逗的,牛百岁那个人真有意思。”

“好看。”刘建国说。

“挺好看的。”雨菲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的,说完又同时沉默了。

张大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有再问。

从电影院出来,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吹得人直打哆嗦。刘建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想给雨菲披上,但犹豫了一下——电影院里拉了手不假,可那是在黑暗中。在亮堂堂的大街上,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

雨菲好像看出了他的犹豫,主动说了一句:“不冷,你给我拿着这个就行。”她把装着瓜子的纸包递给他,笑着说,“你别看我穿的薄,我这件呢子大衣可暖和了。”

刘建国接过瓜子纸包,顺手折了折,塞进口袋里。

三个人骑车往回走。张大军很自觉地骑在最前面,拉开了一段距离,把后面的空间留给刘建国和雨菲。

月亮比来的时候更亮了,挂在县城上空,清冷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路两边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平房,平房又变成了田野,县城越来越远,厂区越来越近。

“建国哥。”雨菲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高兴吗?”

刘建国想了想,说:“高兴。”

“我也是。”雨菲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今天你买的酥糖,我妈说好吃。”

“那下回我再买。”

“你别老买东西,你的钱也不多。”

“不多的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就不心疼。”

雨菲没有再说话了。但刘建国看到她在月光下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笑得不大,但笑得很好看。

骑到陆师傅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师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样子是在等雨菲回来。看到刘建国和张大军,师娘笑着说:“你们两个进来坐会儿不?”

“不了师娘,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刘建国说。

“那你们路上慢点。”

“哎。”

雨菲站在院门口,把自行车停好,转身看了看刘建国。

“建国哥,”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请我看电影。”

“又不是我请的,”刘建国指了指张大军,“大军买票,大军请的。”

张大军在旁边连忙摆手:“别别别,钱是建国出的,我就是跑了个腿。你们俩的事别扯上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还是师娘反应快,拍了张大军一下:“你这孩子,说啥呢?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张大军嘿嘿笑着,拉着刘建国就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远,刘建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雨菲还站在院门口,身上披着师娘拿出来的那件外套,正目送着他们。看到刘建国回头,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刘建国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像是揣了一个小太阳,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

张大军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手还停留在电影院里那种触感——温热的手掌,微微汗湿的手心,小指勾着小指时的战栗。

这辈子,他第一次牵到她的手。

比前世早了将近两年。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混子的懒汉,而是一个在努力改变自己的人。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太多的坎要过——陆师傅和师娘的考验,雨菲同学的偏见,他自己的学历和收入,将来的房子、孩子、子……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一步步去走,一点点去拼。

但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

他只想要这一刻的月亮,这一刻的风,这一刻手心里残留的温度,和这一刻腔里砰砰砰的心跳。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那五手指,刚才勾过她的手。

那整个手掌,刚才覆过她的手背。

他把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雨菲。

这辈子,我会让你幸福的。

不是以后,是从现在开始,从今天开始,从每一件小事开始。

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直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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