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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砚用了整整七天时间,把“阵网协议”从一堆草稿变成了一本可以拿给别人看的册子。

这本册子比他之前写过的任何一份报告都要厚。他分了五个章节:接口定义、路由机制、流量控制、错误处理、应用示例。每个章节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配套的示意图,示意图的数量超过四十张,几乎每一页都有一张图。

他用的是炭笔,不是毛笔。炭笔画线更快、更准、更容易修改,虽然不如毛笔“仙气”,但沈砚不在乎仙气,他在乎的是清晰。

册子完成后,他没有马上给陈玄度看。不是不信任,而是他想先自己做一次“实验”——不是实地布阵,而是在纸面上推演。他把“阵网协议”应用到一个假设的三阵网络中,模拟了正常工况、拥堵工况、单节点故障工况三种情况,每一种都计算了灵力传输效率、延迟和损耗。

推演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正常工况下,三阵网络的协同效率达到了单阵的百分之二百七十——三个阵一起工作,产出的不是三倍,而是将近三倍。拥堵工况下,流量控制机制自动启动了“减速”信号,上游阵法的输出被临时调低,避免了超载。单节点故障工况下,路由机制在半息内找到了备用路径,网络整体功能没有中断。

这个结果让沈砚既兴奋又困惑。兴奋的是,他的设计在纸面上跑通了。困惑的是——为什么?他用的那些原理,接口、路由、流量控制、错误处理,都是地球上通信网络的基本概念,他做的不过是把它们翻译成了阵法的语言。这些东西在修仙界不存在,不是因为修仙界的人笨,而是因为他们从未从“网络”的角度去看待阵法。但一旦有人把这个角度指出来,那些原理就会变得显而易见的正确。

就像设计一样。不是创造新东西,而是发现那些本来就存在但没人注意到的东西。

第八天,沈砚把册子交给了陈玄度。

陈玄度接过册子的时候,没有马上翻开。他拿着册子掂了掂分量,然后看着沈砚,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本册子,你写了多久?”

“七天。”

“七天。你知道我写一本阵法专著要多长时间吗?至少三年。不是因为我写得慢,是因为我要做大量的实验来验证每一个结论,确保每一个字都不出错。你七天就写了一本册子,你确定里面的东西经得起检验?”

沈砚知道陈玄度不是在质疑他,而是在提醒他——设计是理论,阵法是实践。理论可以靠推演,实践只能靠验证。他七天写出来的东西,可能需要在接下来的七个月甚至七年里去验证。

“不确定。所以才需要您和阵法院的各位道友来验证。这本册子是一份‘提议’,不是一份‘结论’。它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阵法可以像通信网络一样协同工作,会怎么样?至于答案对不对,需要实际布阵来检验。”

陈玄度翻开册子,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比上一次看沈砚的课程讲稿还要慢。沈砚注意到,他的眉头在翻到“接口定义”那一章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在“路由机制”那一章的时候皱得更紧了,到了“流量控制”那一章,他的眉头反而松开了。不是因为没有问题了,而是因为他开始理解沈砚想做什么。

“流量控制”,陈玄度念出了这一章的标题,“你说阵法之间需要‘慢一点’的信号。这个信号怎么传递?”

“用一个独立的小型传讯阵。”沈砚翻开到对应的示意图,“在每个阵法之间专门设一条‘控制通道’,跟传输灵力的‘数据通道’分开。控制通道只传递控制信号——‘慢一点’‘快一点’‘我满了’‘我空了’。不传递灵力,不承担主任务,只做调度。”

“为什么要分开?不能把控制信号嵌在灵力里一起传吗?”

“可以。但有问题。如果控制信号嵌在灵力里,当灵力通道拥堵的时候,控制信号也会被堵住。就像一条路上堵车了,你按喇叭也没有用——喇叭声也被堵在车流里了。控制信号和灵力分开走,即使灵力通道堵死了,控制信号仍然畅通,调度系统还能正常工作。”

陈玄度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意外的话:“你说的这个‘分开走’,在阵法里其实有人做过。”

“有人做过?”

“对。上古时代有一种‘阴阳双轨阵’,就是把阵法的功能和能量分开传输。后来这种阵法失传了,因为太复杂,后人看不懂,也没人能复现。你的‘控制通道’,在思路上跟‘阴阳双轨’有相似之处。”

沈砚愣了一下。上古时代就有人想到了能量和功能分离传输?那岂不是说,他以为自己在创造的新东西,其实只是在重新发明轮子?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所有的创新都是重新发明轮子。重要的是,你在重新发明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语言,解决的是自己的问题,面向的是自己的时代。上古的“阴阳双轨阵”失传了,那就让“阵网协议”来填补这个空白。

“陈长老,您能不能把‘阴阳双轨阵’的残图找出来给我看看?我想知道上古的阵法师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找不到了。”陈玄度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失传的东西就是失传了。残图没有留下,只在一些典籍里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我知道有这个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说得清。”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失传了就失传了,他不会花时间去追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要做的不是复现古人的智慧,而是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

“那我们就从零开始,再发明一次。”

陈玄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一个修了几百年阵法的老人,对一个才来了几个月的凡人,说“再发明一次”。

陈玄度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这本册子,我会在阵法院内部传阅。让其他长老们也看看。如果没有人提出原则性的反对,我们就选一个小型,实地验证你的‘阵网协议’。”

“需要我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别人来挑你的毛病。”陈玄度说,“一个好的设计,不是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了。是要让别人挑完毛病之后,你还觉得没问题,那才是真的没问题。”

沈砚从陈玄度的小院出来,在回客房的路上,遇到了宋知微。

宋知微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他。

“沈先生,我听说您又写了新东西?”

“嗯。关于阵法协同的。”

“能……能给我看看吗?”

沈砚从袖子里抽出册子的副本——他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份,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提前预料到会有人想看。他把副本递给宋知微。

宋知微双手接过去,像接一件圣物。他翻开第一页,眼睛就粘在了上面,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了。

沈砚没有催他。他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宋知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这个年轻人的阅读速度不快,但他看得很细,每一个图都要反复看好几遍,像是在脑子里把示意图变成真正的阵法。

大约过了一刻钟,宋知微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沈先生,这个东西……如果真的能做出来,那阵法就不是阵法了。”

“那是什么?”

宋知微想了很久,说出了一个词:“是……是一个世界。一个由阵法组成的世界。所有阵法连在一起,互通有无,互相帮助,一个阵发现了什么,所有阵都知道。一个阵出了什么问题,其他阵马上来帮忙。那不是一个阵法了,那是一个活的东西。”

沈砚怔住了。

宋知微说的不是技术,不是协议,不是接口、路由、流量控制。他说的是一个由阵法构成的网络,在他的想象里变成了一个“活的东西”。这不是一个设计者的视角,这是一个诗人的视角。

但沈砚忽然觉得,也许诗人看到的才是最本质的东西。阵网协议如果成功,那确实不是一个阵法,不是一个网络,而是一个生态系统。一个由无数阵法节点构成的、能够自我调节、自我修复、自我进化的生态系统。

“宋知微,”沈砚说,“你有没有兴趣,做‘阵网协议’的第一个布阵师?”

宋知微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有。”

阵法院内部传阅沈砚的册子,用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沈砚没有闲着。他把“阵网协议”的应用示例那一章扩充了,增加了两个新的案例——一个是“分布式防御阵网”,把多个小型防御阵连成一片,组成一个覆盖整个宗门的大型防御体系;另一个是“灵田智能灌溉系统”,用阵法网络监测每块灵田的灵气和水分状况,自动调节灌溉阵法的输出。

这两个案例让“阵网协议”从一个抽象的理论框架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用技术。分布式防御阵网能解决什么问题?宗门目前的大型护山大阵一旦被攻破某个点,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出现漏洞。而分布式防御阵网没有“中心节点”,每个小型防御阵都是独立运行的,即使被攻破几个点,剩下的节点仍然能继续工作,而且可以自动重新配置路径,绕过被攻破的区域。

灵田智能灌溉系统能解决什么问题?目前灵田的灌溉靠人工巡查和手动启停阵法,效率低、浪费大、反应慢。阵法网络可以实时监测每块灵田的状态,只有当灵气或水分低于阈值时才启动灌溉,而且可以据不同田块的需求差异,自动分配灵力和水量。

这两个案例,一个是防御,一个是生产,涵盖了修仙界最关键的两个领域。

第三天下午,陈玄度派人来叫沈砚。

“其他长老的意见都收上来了。”陈玄度把一叠纸条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沈砚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纸条:“接口定义部分,灵力传输的物理通道材料建议增加‘青金石’选项。青金石灵导率高,但耐久性差,不适合长期使用。是否需要在接口标准中明确材料的使用寿命?”——署名:李长老。

第二张纸条:“路由机制中,路径选择的算法过于依赖中心节点的计算。如果中心节点被毁,整个网络是否立即瘫痪?建议研究‘去中心化’的路由方案。”——署名:周长老。

第三张纸条:“流量控制的思想很好,但‘慢一点’的信号如何量化?慢多少?从发出信号到实际减速,中间有多大的延迟?这个延迟会不会导致超载已经发生?建议补充详细的时间参数。”——署名:王长老。

沈砚一条一条地看下去。二十一张纸条,二十一个问题。有些问题是善意的补充,有些问题是尖锐的质疑,有些问题是他在设计时本没有想到的盲区。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这个凡人是不是想把青云宗变成一个灵阵?”没有署名。

沈砚把纸条放下,看着陈玄度。

“您觉得,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你的‘阵网协议’如果铺开,青云宗的每一座建筑、每一条走廊、每一处阵法都连在一起,那整个宗门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统一的、被一个凡人设计的规则所支配的系统。有人觉得这是进步,有人觉得这是冒犯。你怎么看?”

沈砚想了想。

“我觉得,他不是在问我‘阵网协议’好不好。他是在问我——‘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改变我们的宗门?’”

陈玄度没有否认。

“那你怎么回答他?”

沈砚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是说他没有答案,而是这个答案可能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我没有资格‘改变’青云宗。”沈砚说,“青云宗的规矩、传统、信仰,都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改的,也不是我该改的。我做的只是一个提议——一个关于‘如果换一种方式做事,会不会更好’的提议。要不要采纳这个提议,要不要把青云宗变成一个‘灵阵’,决定权不在我,在你们。”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们决定要做,我会全力以赴。”

陈玄度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叠纸条拢到一起,放在一边。

“明天的阵法院院务会上,我会正式提出‘阵网协议’验证。如果通过,启动。如果不通过——”他停顿了一下,“你再等。”

沈砚点了点头。

他走出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被拉伸了的、不成比例的人形。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在这个世界的目标是什么?

刚穿越的时候,他的目标是活下来。后来是升级系统、解锁技能、优化矿场、改造建筑群、设计阵法。再后来是教课、带学生、写册子、做评审、推阵网。

这些都不是目标,这些是手段。

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沈砚仰头看着逐渐暗淡的天色,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沉默了很久,他得到了一个答案:

他想证明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修为和灵,还有另一种力量。一种任何人都能掌握、任何人都能使用、任何人都能受益的力量。它不叫阵法,不叫炼丹,不叫炼器,不叫剑术。它叫设计。

设计不是仙术,但设计可以和仙术一样强大,甚至更强大。因为仙术只属于有灵的人,而设计属于每一个人。

沈砚加快脚步,朝客房走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晚上,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把周长老提出的“去中心化路由”方案画出来。如果阵网协议不想被一个中心节点绑架,那路由机制就必须能够在没有中心节点的情况下自主运行。

这是一个技术难题,但也是一个设计机会。

他推开客房的门,点上灯,铺开纸。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夜风穿过竹林。窗外,青云宗的钟声响了九下,提醒弟子们该回房修行了。

沈砚没有理会那钟声。他的世界此刻只有炭笔和纸,以及那个正在纸上慢慢成形的、没有中心的、自由生长的阵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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