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务会定在上午辰时。
沈砚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可能要面对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一张纸条,二十一个问题,他已经全部回复完毕,写成了七页的补充说明。但他知道,真正的质询不会写在纸条上,纸条上的问题都是客气的,真正的风暴在会场上。
他起来洗漱,换好衣服,把补充说明的册子和之前的主册子一起装进竹筒。宋知微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也拿着一份册子副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您昨天晚上又改了一版?”宋知微看着沈砚手里的册子,注意到封面的字迹跟昨天不一样。
“改了一点。主要是去中心化路由那部分,原来的版本太依赖中心节点,我重新设计了一套基于‘邻居通信’的机制。每个节点只跟相邻的节点交换信息,不需要中心节点来指路。信息在网络里像水一样,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流,自动找到最优路径。”
宋知微听得眼睛发亮:“这个好。没有中心节点,就没有单点故障。就算被人打掉一半的节点,剩下的节点还能自己组成网络。”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能不能跑通,要看今天的会。如果批了,你在布阵的时候就会知道这套‘邻居通信’到底好不好用。”
两人并肩走向阵法院正殿。今天的正殿比评审会那天更庄重,门楣上悬挂着的“阵法院”三个大字的匾额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殿前的石阶两侧各站着一名执事弟子,衣冠整肃,目不斜视。
沈砚走进殿内,发现座位布局变了。不再是评委席在前的阶梯式,而是围成一个半圆形的议事格局,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上刻着一张青云宗的全域地图。十来个座位沿着半圆排列,每个座位前都有一块名牌。
沈砚的名牌在圆桌的最末端,几乎靠近门口。名牌上写着“外门供奉沈砚”六个字,字体比别人的小一号。
宋知微没有座位,他只能站在殿外的走廊上等。
沈砚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竹筒放在桌上。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陈玄度坐在圆桌的正中位置,左右两侧分别是上次评审会上的那四位长老——李长老、周长老、王长老,以及那位女修士。此外还有几张新面孔,看起来都是阵法院的资深执事或客座长老。
人齐了。
陈玄度敲了一下面前的铜磬,清越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阵法院院务会,现在开始。今议题只有一个——外门供奉沈砚提交的‘阵网协议’验证申请。在座各位已经收到沈砚提交的主册子和二十一张问题的补充说明,请在会前阅读完毕。现在,先由沈砚做陈述,时间限制两刻钟。”
沈砚站起来,走到圆形石桌前。他没有带册子——所有的内容都在他脑子里。
“各位长老、各位道友,我的陈述分为三个部分:阵网协议的核心思想、验证的具体方案、以及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先说第一部分。”
他在石桌上方的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没有投影,没有PPT,只有他的手和他的声音。
“阵网协议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让多个阵法协同工作,产生单个阵法做不到的效果。这个思想听起来很简单,但实现它需要回答三个问题——阵法之间怎么连接?连接之后怎么调度?出问题了怎么处理?我的册子就是在回答这三个问题。”
他从竹筒里抽出一张图,铺在石桌上。图上画的是三个阵法通过“接口”连接在一起的示意图,接口处标注了详细的参数——灵力传输速率、数据编码格式、握手信号时序。
“第一个问题,连接。我设计了三种标准接口——点对点接口、星型接口、总线型接口。点对点接口用于两个阵法之间的直接连接,星型接口用于一个中心阵法连接多个外围阵法,总线型接口用于多个阵法共享同一条灵力通道。三种接口可以混用,据实际场景灵活选择。”
他把图翻到第二面。
“第二个问题,调度。这是一个三层的调度体系。底层是每个阵法的本地调度,负责管理自己的灵力分配;中间层是相邻阵法之间的协商调度,两个阵法可以直接对话,商量谁先传、谁后传、传多少;顶层是全局调度,只在必要时介入,比如网络出现大面积故障需要进行重构的时候。三层调度各司其职,不需要一个万能的主控节点。”
翻到第三面。
“第三个问题,容错。当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出现故障时,周围的节点会在一息内检测到故障,然后自动更新自己的路由表,将原本经过故障节点的流量重新分配到其他路径上。这个过程不需要人工预,网络自己就能完成修复。”
他把三张图并排铺开,退后一步。
“以上就是阵网协议的核心内容。接下来说第二部分——验证的具体方案。”
他换了一套图。这次画的是青云宗外门区域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五个位置点,用线连成了一个五边形的网络。
“我提议的规模不大。在外门区域选取五个点,每个点布设一个小型聚灵阵和一个微型环状传讯阵。五个聚灵阵通过五个传讯阵连接成一个网络,实现灵力的按需分配——哪个点的灵气浓度低,其他点的多余灵力就通过网路调配过去。这样一来,整个外门区域的灵气分布可以从‘天然不均匀’变成‘人为均衡’,提升区域整体的修行效率。”
他用手指沿着五边形的边线走了一圈。
“这个不需要新建任何基础设施,所有阵法都使用现有的材料和技术。布阵工作由宋知微一人即可完成,预计耗时三天。测试期七天,收集灵力分配效率、网络延迟、容错能力三项核心数据。测试结束后,提交完整的实验报告。”
他说完第二部分,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殿内很安静,十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眉头紧锁。
“第三部分——长期影响。”
沈砚放下水杯,语气变得更沉稳了一些。
“如果这个验证成功,阵网协议可以从‘外门五个聚灵阵’这个小小的试验田,逐步推广到更广阔的场景——宗门的防御体系、灵田的智能灌溉、矿场的远程监控、仙门之间的通讯网络。它不会取代现有的阵法体系,但可以让现有的阵法体系变得更聪明、更灵活、更强韧。”
他停顿了一息。
“更重要的是,它会证明一件事——阵法不只是‘一个阵一个阵’地孤立存在的,它们可以连成网络,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这个整体不是每个部分简单相加的总和,而是一个能够产生质变的、全新的存在。我把它叫做——阵网。”
陈述结束。殿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李长老开口了。他是五位长老中年纪最大的一位,须发皆白,声音却很洪亮。
“沈砚,你的‘邻居通信’机制,我听懂了。每个节点只跟相邻节点交换信息,不需要中心节点。这个思路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如果网络很大,有几百个节点,信息从一个角传到另一个角,要经过几十次中转。每一次中转都会引入延迟和损耗。几十次中转之后,信息还有用吗?会不会传到的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沈砚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多跳网络的信息衰减是任何分布式系统都无法回避的挑战,但解法不止一种。
“两种方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第一种是‘信号再生’——每个节点在转发信息的同时,用自己的灵力对信号进行一次放大和整形,抵消传输过程中的衰减和畸变。这就像每隔一段路就设一个驿站,马跑累了换一匹新马,消息本身不会累。第二种是‘多路径冗余’——同一条信息同时走三条不同的路径到目的地,接收端比对三条路径收到的信息,哪条路径的信息质量最好就用哪条。”
他从册子里翻出对应的示意图,指给李长老看。
“信号再生会增加每个节点的复杂度,多路径冗余会增加网络的带宽占用。实际应用中可以据场景选择不同的策略,或者两者结合。验证中我会用最简单的单路径传输先跑通,后续再测试多路径冗余。”
李长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周长老接着开口了。他就是上次写纸条质疑“去中心化”的那位,也是阵法院里出了名的技术派,习惯在鸡蛋里挑骨头,但每次挑得都在点上。
“你的‘流量控制’,我现在看明白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当网络拥堵的时候,你说下游阵法可以向上游发送‘慢一点’的信号。这个信号本身的传输需不需要占用灵力通道?如果灵力通道已经堵死了,‘慢一点’的信号还能传过去吗?”
沈砚在心里给周长老竖了个大拇指。这个问题很精准,触及了流量控制最核心的悖论——控制信号本身也需要传输,当主通道堵死的时候,控制通道可能也被堵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接口定义中要求‘控制通道和灵力通道物理分离’。控制通道用的不是主灵力通道,而是一个独立的、带宽很小的、专门用于传输控制信号的通道。它的灵力消耗不到主通道的百分之一,即使主通道完全堵死,控制通道仍然是畅通的。就像一条高速公路上堵满了车,但旁边的应急车道还是空的。应急车道不运货,只跑救护车和警车。”
周长老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但他没有罢休。
“物理分离,意味着要额外布设一套控制阵纹。这套控制阵纹本身也是阵法,它会不会出故障?如果控制通道的阵纹断了,‘慢一点’的信号还是传不过去。”
“会。控制通道也有容错机制。每个阵法同时连接两条控制通道——一条主用,一条备用。当主用通道的阵纹出现裂纹或断裂时,阵法会自动切换到备用通道。两条通道都断了,阵法会进入‘安全模式’,把输出降到最低,避免对下游造成冲击。”
周长老沉默了几息,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是他在院务会上给出的最高评价——不是“很好”,不是“不错”,只是一个点头。
王长老的问题更偏向实践。她是五位长老中唯一的女性,面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沈砚从林青那里打听到,她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两百岁。她的专长是阵法材料学,对沈砚册子中关于材料选用部分的描述不太满意。
“你说接口的物理通道可以使用‘灵导率不低于某种标准的材料’,这个描述太模糊了。不同的材料灵导率相差很大,有的差十倍甚至百倍。你用‘不低于’这种含糊的标准,布阵的人选什么材料都可以,但不同的材料会导致完全不同的传输性能。你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材料清单,不是‘不低于’,而是‘只能用这几种’。”
沈砚拿出笔,在纸上写下了六种材料的名字。这是他在陈玄度给他的材料数据库中找到的灵导率最高、同时使用寿命和成本都在可接受范围内的六种。
“青金石、赤铜精、玄铁砂、灵纹竹、雷击木芯、雪蚕丝。六种材料,灵导率从高到低排序,青金石最高但最不耐久,雪蚕丝最耐久但灵导率最低。布阵的人可以据具体场景做选择——需要高性能就选青金石,需要长寿命就选雪蚕丝。但只能在六种里面选,不能选灵导率更低的那些。”
王长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清单可以接受。但你需要在册子里补充每种材料的耐久性和使用寿命数据。不能只给名字,不给性能参数。”
“我会补充。”
一轮问题答完,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沈砚不知道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按照他的经验,评审会上沉默的时间越长,说明评委们心里的疑虑越多,需要时间消化和整理。
果然,沉默之后,是问题最尖锐的一位。
这位一直没开口的客座长老姓孟,是阵法院从外面请来的阵法顾问,金丹初期修为,据说跟青云宗没有直接隶属关系,只是因为个人交情才来挂个名。他对沈砚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既不像周长老那样质疑每一个细节,也不像李长老那样提出问题然后接受答案。他就是——不说话。
但今天他开口了。
“沈砚,你的册子我看了两遍。说实话,技术上没有什么大毛病。你的接口、路由、流量控制、容错机制,逻辑都是自洽的。但我有一个不是技术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了孟长老。
“你说阵网协议可以让宗门变得更高效、更灵活、更强韧。这些我都相信。但我想知道——代价是什么?不是灵石,不是材料,不是时间。我想知道的是,当你把所有阵法都连成一个网,让它们自动调度、自动容错、自动重组的时候,人的位置在哪里?如果阵网自己就能做所有决定,那阵法师还用来做什么?”
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了。
沈砚明白了。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人的价值”的问题。孟长老不是在质疑阵网协议能不能用,他是在问——如果阵网协议成功了,阵法师会不会失业?
不是所有人都欢迎进步。当你提出一个新东西的时候,总有人会觉得这个东西会威胁到他们的存在。不是因为他们保守,而是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在新的秩序里还能不能找到位置。
沈砚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孟长老,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的回答是——阵网不会取代阵法师,阵网会让阵法师变得更强大。”
他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一个小人站在一座阵法的旁边。
“在阵网出现之前,一个阵法师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他布一个阵,这个阵就只做一件事。要布十个阵,就要投入十倍的精力。阵网出现之后,一个阵法师可以管理一百个阵、一千个阵,因为这些阵自己会说话、会沟通、会协作。阵法师不再是‘布阵的人’,而是变成了‘阵网的设计者和管理者’。他的工作不再是重复地画纹路、埋灵石,而是设计网路的架构、优化调度的算法、处理网路的异常。”
他指着图上的小人。
“阵网不会让阵法师失业。阵网会把阵法师从低价值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去做更高价值的事情。就像——就像木匠有了刨子之后,不是失业了,而是能做出更好的家具。工具不会取代人,工具会让人变得更厉害。”
殿内安静了。
孟长老看着沈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沈砚注意到,他闭眼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也许这不是认可,但至少不是反对。
陈玄度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长老们。
“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那好。我们现在进行表决。同意‘阵网协议’验证启动的,请举手。”
陈玄度第一个举起手。他的手很稳,举得很高。
李长老犹豫了一息,举起了手。
周长老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看着沈砚,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赞同。他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沈砚证明给他看,也许只是等着看热闹。
王长老举起了手。她的动作脆利落,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自然。
其他几位执事陆续举起了手。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最后是七只手。
孟长老没有睁眼,也没有举手。
周长老没有举手。
八比二。加上陈玄度的一票,实际是九比三——如果他把自己的票算进去的话。
“通过。”陈玄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阵网协议验证正式启动。负责人——沈砚。执行布阵师——宋知微。周期——十天,包含三天布阵、七天测试。所需资源和经费由阵法院全额承担。十天后,提交实验报告。”
他看向沈砚。
“十天后,我在这个殿里,等你的数据。”
沈砚站起来,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好,放回竹筒。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手稳稳地做完这件事。在十几个阵法师的注视下,在九比二的表决结果面前,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很稳。
收完最后一张图,他抬起头,看向陈玄度。
“十天。我不会超期。”
他转身走出正殿。
晨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宋知微从走廊的阴影里跳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听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沈先生,怎么样?”
“通过了。九比二。”
宋知微倒吸了一口气:“周长老没举手?”
“没有。孟长老也没有。”
宋知微的表情复杂起来。周长老不举手他可以理解,周长老向来严谨,不见兔子不撒鹰。但孟长老不举手,意义不一样——孟长老是阵法院里最接近“实用主义”的人,他不举手,说明他仍然觉得这个有问题。
“孟长老说什么了?”
沈砚把孟长老关于“阵法师会不会失业”的问题复述了一遍,以及他的回答。
宋知微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意外的话。
“我觉得孟长老担心的不是阵法师失业。他担心的是——您。”
“我?”
“嗯。他担心您把事情做成之后,会离开青云宗,带着阵网协议去别的仙门。他不是在质疑您的技术,他是在试探您的心。”
沈砚怔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孟长老问“阵法师的位置在哪里”,也许真正的意思是“你的位置在哪里”。一个没有灵的凡人,在青云宗设计了环状传讯阵、写出了阵网协议、获得了评审通过和批准。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带着这些东西去更大的仙门,换取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更好的条件。
但沈砚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不是因为他有多忠诚,而是因为他觉得——事情还没做完。阵网协议还只是纸上谈兵,验证还没开始,外门五个聚灵阵的网络还没建起来,分布式防御阵网和灵田智能灌溉系统还在他的笔记本里画着草图。他是那种做不到一半就离开的人。
“宋知微,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沈砚说,“但我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
宋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您不会。所以我才跟您。”
两人沿着阵法院的石板路往外走。沈砚的竹筒里装着刚刚通过的方案,脑子里装着接下来十天的详细计划。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宋知微要小跑才能跟上。
“沈先生,下一步我们做什么?”
“下一步?去外门,选点。五个点要选在灵气分布不均匀的位置,这样才能测试出灵力调度的效果。太均匀的地方没有意义。”
“好。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要开始练习多阵同时布设了。验证需要五个阵法同时运行,你不能一个一个地布,要同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五个阵,一起布好。”
宋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超过了沈砚。
“那我现在就去练习。”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冲劲。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十天后,他要有数据。
在那之前,他要有五个阵。一个会说话、会聊天、会互相帮忙的阵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