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走了的第三天,我开始整理他留下的东西。
无字书翻开,依旧空空如也。对着光看,对着烛火看,浸在水中看,拿到火上烤——我用尽了能想到的一切法子,书页上还是没有浮现出半个字。
剑匣倒是在某天夜里忽然自己开了。匣中躺着五柄剑,长短不一,轻重各异。最轻的一柄薄如蝉翼,拈在手中几乎没有分量;最重的一柄阔如门板,立在地上能当盾牌使。我试着挥了几下,总觉得每一柄剑里都藏着一个声音,嗡嗡地响,却又听不真切。
那堆零零碎碎的材料更是让我头疼。有一块黑漆漆的木头,沉得像铁,敲起来却有玉石的声音;有一捧银色的砂,倒在掌心会自己流动,像活着的水;有一截断掉的枪尖,锈迹斑斑,可我用它划过青石地面,切痕光滑如镜。
师父教过我很多东西,但他从没教过我该怎么面对一堆不知道用途的东西。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师父大概是这世上最不靠谱的人。
可就是这个最不靠谱的人,偏偏知道那么多事。
我记事很早。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师父就开始教我认字。不是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而是用剑。
“这个字,念‘道’。”他在崖壁上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剑尖一转,又在旁边刻了一个,“这个念‘理’。”
“道和理有什么区别?”
“走了才有道,说不通才有理。”他把剑往地上一,从腰间摸出酒壶灌了一口,“所以道理道理,一个是走出来的,一个是讲不明白硬讲的。”
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师父的剑锋削石头跟切豆腐似的。
后来长大了些,他开始教我读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念这句的时候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像个酸腐的老秀才。我问他什么是“至善”,他睁开一只眼,说:“就是做到最好。”
“那什么算最好?”
“问得好。”他打了个哈欠,“你去问孔夫子吧。”
我以为他在敷衍我。
直到有一回,有个游方的儒生路过山下,在溪边歇脚时与师父偶遇。那儒生大概是考了半辈子功名不中的失意人,言谈间颇有些愤世嫉俗。师父请他喝了一壶酒,两人聊着聊着便论起了《孟子》。那儒生起先还侃侃而谈,说到后来,额上冒出了细汗,最后竟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说自己读了三十年圣贤书,不如山中一野叟。
师父拍着他的背说:“读书又不是为了哭。”
“那为了什么?”
“为了看清楚自己有多蠢。”
那儒生哭得更厉害了。
我蹲在一旁看了全程,只觉得师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和他说出来的话完全对不上。
这还不算最离谱的。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我和师父窝在茅屋里烤火。柴火烧得噼啪响,师父忽然问我知不知道五行相克。
我说知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要是反过来呢?”
“反过来?”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他用烧火棍在灰烬里画出五个符号,我看不懂,只觉得那些线条有一种说不出的古老,“克是,生是养。只会不会养的人,早晚把自己也净。”
他抬头看窗外的雪,眼神忽然变得很远。
“不过会养不会的人,也活不长。”
那语气很平淡,却听得我后背发凉。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教我的东西其实有一个规律。他从不教我单独的一门功夫,从不告诉我这叫什么招式、源自何门何派。他只是把一堆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东西塞给我,让我自己琢磨。
剑法是散的,步伐是乱的,内息运转的法门更是五花八门,毫无体系可言。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练的,本不是一套完整的功法,而是从一堆碎镜子里捡出来的碎片,每片都能映出一点什么,却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可奇怪的是,当我和武韵汐切磋的时候,当我和戏心青对剑的时候,那些碎片忽然活了。
它们在我的身体里自行拼合,变成了一些我从没想过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好像师父不是教了我一套剑法,而是在我身体里埋了一包种子。种子一直沉睡着,直到有人来跟我打架,它们才被激发出来,疯了一样地生长。
这不是人间的方法。
我没有证据,但我隐约觉得,师父教给我的那些东西,和他在眉飞色舞时说过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有着某种我不愿深想的联系。
他说的那些龙,那些远古的剑仙,那些早已消失在史册中的王朝——也许不全是胡说八道。
但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是,我要去哪。
师父走了,没有留信,没有留银子,只留了一堆我不知道怎么用的东西。他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不行。
我在逐风山的石屋里想了三天。
去闯荡江湖?十四岁的少年背着一堆不知名目的宝物,走不出三百里大概就会被人截在半道上,连人带剑一起沉进江里。
回荒山?一个人住那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师父在的时候不觉得,他不在了,那座山忽然变得很空。
跟着武韵汐混?倒不是不行。她一定很乐意收我这个小弟。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有不去做的理由。
直到第四天傍晚,我站在逐风山的崖边,看着夕阳沉入远山,山岚从谷底升起,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把我带出山来到黎阳,不只是为了把我托付给别人。他是带我来看一些东西。
看武宗主提起往事时泛红的眼眶,看武韵汐在梨花影中毫无防备的笑脸,看戏心青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端坐的孤影。看这座叫红尘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然后他走了。
走之前他说,“等有一天,没人能替你回答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原来他指的是这个。
做什么,去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给不了。因为那是我的问题。
第四天清晨,我收拾好行囊,背着剑匣下了逐风山。这一回我没有往城外走,而是一步一步走进了黎阳城。
黎阳的早晨是热闹的。街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豆腐脑的老者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有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扛着一整头猪从菜市口走过,身后跟着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
这座城里的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
可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踩着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忽然觉得有一点点踏实。
就好像师父的影子还在这条街上。
也许是武宗主提起过的,三十年前师父和他拼酒的那家酒楼,至今还在城西开着。也许是某条巷子里,还残留着师父当年仗剑走过的气息。
故人不在,总有故地能触目。
我在城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胖大的中年人,听口音是本地人。
“小公子,外地来的?”他见我年纪小,眼睛里有些狐疑。
“山里头来的。”
“来黎阳做什么?”
我想了一下。
“找人。”
“找什么人?”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找到了才知道。”
掌柜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大概觉得这年头什么人都有,也懒得追问,收了银子便给我开了间房。
房间不大,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的烟火。有卖糖人的,耍猴的,对街的茶馆里传出三弦和评弹,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我把剑匣放在桌上,把师父的那柄剑靠在床头,然后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一个年轻的媳妇提着菜篮匆匆走过,一个老乞丐窝在墙角打盹,一只黄狗追着一只花猫从街这头窜到那头。茶馆里弹三弦的老者停下来喝了口茶,唱评弹的女子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人和事。
可他们都在活着。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窗外的晚风裹着人间的烟火气,轻轻拂过我的面颊。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山上看云是修行,山下看人也是。”
我想,他大概是希望我看看山下的人吧。
于是,在黎阳城的第一个晚上,我枕着街上的喧嚣声入睡。
那声音很吵,却让人睡得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东。
神龙宗的门房认得我,热情地往里通报。不到片刻,武韵汐便从里面冲了出来。她这回是正正经经从门里走出来的,而不是从墙头翻出来的,已经很不容易。
“你回来了!”她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惊人,然后绕着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你师父呢?”
“走了。”
“走哪去了?”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皱起鼻子,但很快又展颜一笑,“算了算了,反正你回来了就行。”
她拽着我的袖子往里走,边走边说:“我爹昨晚还念叨你,说观真那小子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吃没吃饭。我娘说你就少这份心,人家比你年轻时候靠谱多了。”
我笑了一下。
院里的梨树已谢尽了花,换上了一树浓绿的叶。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面上晃动,像碎金。
武宗主正在厅里喝茶,见我来了,放下茶杯打量了我一番,问了几句师父的去向。我如实说了,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老东西,做事还是这么没头没尾。”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把一只大手按在我肩上,“不过既然他把你留在黎阳,往后神龙宗就是你的家。他不在,我姓武的替他看着你。”
我抬头看他。
这个曾经的太子,如今微微发福的中年汉子,目光却依旧净。
武韵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冲我扮了个鬼脸,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赢了。”
我不懂她赢了什么。
但我忽然觉得,留在黎阳,好像也挺好的。
人间很大,江湖很远。
可总要先找一个地方开始。
我的开始,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