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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黎阳城外的山区,是整个华石大陆最险峻的去处之一。这话不是袁观真说的,是师父说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茅屋前的摇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隔壁村的菜价。可他又补了一句——险峻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好的东西,因为人不敢去,东西就留下来了。

此刻袁观真站在黎水北岸,望着面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群山,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险峻是真的,好材料也是真的——至于能不能活着把它们带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坎王朝与离王朝在此交汇。不是平原上那种温和的交汇,两条官道并成一条,路碑上刻着“由此往北”就算过了境。这里的交汇是硬碰硬的——两片完全不同的天地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又被黎水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黎水从群山深处奔涌而来,水色青碧,浪花白得像被撕碎的云。它一路向南,在黎阳城外折了个弯,然后头也不回地注入东海。黎水之南,是离王朝的地界。那是一片被太阳烤了的土地,山石嶙峋,赤红与赭黄交错,五彩斑斓得近乎诡异。风化的岩柱一立在山坡上,瘦骨嶙峋,像是被时光磨去了血肉的骨架。草木极少,有的地方走上十里也见不到一棵树,只有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和沙棘伏在地面上,灰绿灰绿的,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倔强。

黎水之北,则是另一番天地。密林从河边一路铺到天际,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的甜腥,混着不知从哪片沼泽里翻上来的沼气泡。山峦层层叠叠,越往北越险,越往北越暗。远处的山峰隐在烟云之中,山腰以上终年不散的毒瘴像一层灰绿色的尸布,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明明是正午,林间却暗得像黄昏,只有偶尔几缕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腐叶堆上,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袁观真就站在这个分界线上。他身后是燥的南岸,砂石被午后的骄阳烤得滚烫,热浪蒸腾;面前是湿润的北岸,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听着不像是雀鸟在求偶,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互相呼唤——呼唤着对血肉的渴望。他没有犹豫太久。与离王朝太子武明乐交恶之后,南方的路便不好走了——不是不能走,走了就要出剑,出剑就要分生死。他不怕分生死,但他不想在太子的地盘上分生死。那是别人的棋盘,他不愿做棋子。北方的路虽然险,至少险在明处。瘴气可以防,猛兽可以,悬崖可以攀,这些都比防不胜防的暗箭好对付。

他一脚踏进了密林。

湿的气息迎面扑来,像是整片森林在对他呼出一口腥甜的浊气。脚下的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脚都陷到脚踝。树从地底翻上来,虬结成网,稍不留神便绊个踉跄。藤蔓从头顶垂下来,有的光滑如丝,有的长满了倒刺,一碰便是一道血痕。密林里没有路。有的只是被溪流冲刷出来的沟壑,被雷电劈倒的巨木,以及偶尔出现的、不知被什么大型野兽踩出来的泥泞小径。这些他早有准备。他把裤腿扎进靴子里,袖口用麻绳束紧,领口也扎得严严实实。

他在密林里走了三。升月沉,晨昏交替,他独自穿行在无垠的群山中,枯枝在脚下不时发出脆响。偶尔在溪流边停下脚步,掬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透进骨缝,像是山神在用它的方式提醒他——莫要松懈。

第四,他遇到了一处断崖。崖壁笔直如削,从崖顶到谷底至少有上百丈。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株从石缝里斜刺出来的老松,松针墨绿如铁,在风中纹丝不动。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水色发白,撞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水雾,水雾在光下幻出一弯淡淡的虹。断崖拦住了所有去路——无论是野兽的兽径,还是樵夫的旧道,都在崖边戛然而止。绕是绕不过去的,他看过两侧的山势,此崖横贯东西,连绵不下十里。若绕路,至少要耽搁小半个月。

他在崖边蹲下来往下望,雾气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淡了些,隐约可见崖壁中段的岩隙间长着一丛通体铁黑的石斛,笔直如剑坯,尖端泛着暗银色的光。玄铁石斛,淬火时加入少许便能让剑身硬而不脆。这是铁匠铺里千金难求的东西。他又望了望崖顶,崖顶边缘的乱石缝里,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半露的暗金色矿石正在闪光——金精,剑胚里掺上一钱便能让剑刃生出天然的血槽纹。这两样东西,都是师父留给他的那几本杂书里提过的。书上的批注很简短,就一句话——“见之速取,过午不候”,所以他得先想办法下去,再想办法上来。他的包袱里有一捆麻绳,是临走时元秋水塞给他的,说是拴马用的,但也可以拴人。他取出麻绳,一端系在崖顶最粗的那棵老松上,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间。剑匣和包袱已经先一步搁在崖顶,只带了袖中坎渊刺贴身下去。

坠下去的速度极快,崖风擦着面颊呼啸而上,他没有犹豫地荡入岩隙。玄铁石斛被他整丛兜进布袋,系离土时发出金石相刮的刺耳声响。几块碎石被他蹬落崖下,过了很久才传来闷闷的入水声。

往上攀时出了一点岔子——右脚踏住了一块风化的岩突,石头刚承力便碎了。他整个身体往下一沉,左手抠住的岩缝也松动了半寸。碎石滚落的声音一路坠进溪涧,连水响都盖不住。他的身体悬在崖壁上,只有右手三手指嵌在上方一道窄缝里。

便在这一刻,崖顶传来一声极远的鹰唳。那是他从未听过的鸟鸣,不是寻常鹰隼的长啸,更像某种被岁月遗落的上古巨禽。他没有抬头,指力却骤然暴涨,三手指硬生生把碎石嵌得更深,左足在岩壁上连点两下,整个人翻上了那丛老松的枝。

上崖之后,他在崖边坐了整整一炷香工夫,把玄铁石斛用油布裹好,又攀上崖顶最高处的乱石堆,撬下三块品相极好的金精矿石。他将石斛与金精一并用油布裹好,塞进包袱最里层。站起身时拍了拍膝上的碎石灰尘,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差点摔下去的崖壁。风从山谷深处卷上来,林海在他脚下翻涌如浪。

也有轻松的时候。

有一回,他趟过一条浅溪时踩到了一块滑溜溜的石头,摔了个四仰八叉,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溪边喝水的獐子。獐子落荒而逃,他也索性躺倒在溪水里,让冰凉的溪水没过他的发丝和衣襟。他望着树冠缝隙里漏出的那一小片天,忽然笑了——若武韵汐此刻在侧,定要拍着大腿笑他三年。若戏心青在,大概只会施施然递过来一块帕子,然后说一句“溪水不比温泉,寒气入脉,不宜久浸”。而卢安——她大概早已仰面八叉地躺在另一段溪流里,桃木剑搁在卵石滩上,酒葫芦漂在水洼子里来回打转,比他还惬意。

溪水里的影拉得很长。他躺够了,爬起来拧衣襟的水。水珠滴在溪面上,每一滴都映着山中最寻常也最难得的寂静。

每入夜后,他找一处燥些的山洞或树洞栖身。有时实在找不到,便用剑削几粗枝搭个临时窝棚,铺上厚厚的枯叶,也能对付一夜。他会在篝火旁盘膝坐下,将灵器摆在面前。无字书上的金色字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用指尖慢慢触摸那些浮动的脉络,能感觉到遥远的几缕气息在回应。

灵器是临行前为每一个人炼制的短剑与铜哨。它的用处不是千里传音——以他目前的修为还炼不出那样的东西。它只能传“意”——极短的意,闪念之间,一闪而过。但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第一夜,他传来的意只有两个字:平安。片刻之后,识海里泛起一阵极细的涟漪。那涟漪里带着梨花的清气、刀意的灼热,还有一股子嚣张的、不肯服输的力道。然后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隔着山重水复,在识海里炸开:“木头!你那边冷不冷?”他没有回话,只是把“不冷”两个字含在识海里送了出去。对面果然又追了一句:“别吃生肉,会肚子疼的!我爹说山里的野兔有虫!”他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我用火烤了”,识海里又挤进另一道气息。那气息极淡,淡到几乎被武韵汐的余韵盖过去,但他还是一下就捕捉到了。两瓣梅,一滴露,第三崖壁上扭伤的脚踝,和一个简短的问句——药带了吗。他回了一句带了,又加了两个字——你的阴寒要按时运功压,莫要拖到子时。

篝火毕剥作响,烧断一截松枝,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晃了两下。他望着那晃动的影子,想起临行那天戏心青在他右颊画竹叶时笔尖轻轻一颤,比任何出自她手底下的剑招都轻、都软。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花脸早已洗净,溪水早就把那点墨痕冲刷净了。可指尖贴上去时,竟然还是觉得那里有点温,有点痒。

第五夜,卢安的意终于来了。别人的是涟漪,她的是一个浪,劈头盖脸,还带着烈酒浇在炭火上的那股焦香。“小子,还活着没?活着吱一声。”他吱了一声。她回过来的意是半首小调——调子是北地边军的破阵曲,词却被改得不成样子,全是问他有没有偷喝她埋在树下的桂花酿。

他把这些意一一收好。在神龙宗时大家相见,反倒没觉得有什么非说不可的。隔了山重水复,一句话、一个字便不再是一句话一个字了。那是茫茫人海之中唯一笃定的回应,是他走进这片无穷无尽的山林时唯一的行囊。

第十,他遇到了一头大虫。不是寻常的虎,是北地深山独有的“彪”——体长两丈余,通体漆黑,双眼金黄,额上不是王字纹,而是一道竖着的白痕,像是被刀劈过又被月光封住了缺口。这彪踞在一块巨岩上,岩下是一条兽径——正是他必须经过的路。它没有扑上来,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吼声,像远山的闷雷,在腔和岩壁之间反复回荡。

袁观真没有拔剑。他与那彪对视了片晌,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风的兔肉,放在脚下,慢慢后退三步。那彪跃下巨岩,叼起兔肉,头也不回地没入林莽。他松了口气,沿兽径快步越过这道险隘,直到山形渐宽才坐下来歇了口气。剑不是不用,是不能乱用。山林有山林的规矩——猛兽的第一声低吼是警告,不是邀战。若拔剑便坏了规矩,坏了规矩便要无休无止地下去。他来此不是为了生,是为了寻物。

寻物这件事,倒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

这片山区人迹罕至,千百年来除了偶尔有采药人和寻宝客铤而走险,便再也没有别的访客。山林休养了太久,材料之丰厚,几乎到了俯拾皆是的地步。玄铁石斛和天金砂只是头一桩。第十二,他在一处涸的古河床上发现了几块沉铁木——这木头比铁沉三分,却比铁韧七分,做剑柄是最好的,冬天不冰手,夏天不出汗。唯一麻烦的是沉铁木遇水则沉,偏偏黎水支流就在咫尺之遥,他把木头绑在包袱顶端时,差点整捆被淌水时的浮力整个拽进深潭。第十三下午,他在一处被雷电劈过的断崖下找到了一把雷击枣木——桃木做剑辟邪,枣木做剑镇魂,雷击过的枣木更是上上之品。只是取这枣木费了他整整半工夫,因为它嵌在崖缝里,系扎得极深,用手拽不动,用剑削又怕伤了木纹。最后还是用坎渊刺一点一点撬松了周围的岩石才取出来。他掂了掂这截雷击枣木,心里想着卢安——她那柄桃木剑要是断了,这截枣木刚好够打一柄新的。至于为什么想把新剑留给卢安,而不是剑已数柄的自己,他没有往下想。

第十八,他找到了此行最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瀑布冲刷出的深潭,潭边斜倒着一棵老死的古松,松虬结如龙爪,死死抓着被水流冲刷得发亮的岩盘。潭水碧沉沉的看不见底,水雾被夕光染成了淡金色。瀑布声震耳欲聋,他却听见了一声类似金玉相击的泠泠之响——不在耳畔,在识海深处。他顺着那声音蹲在潭边往下探,拨开浮在水面的落叶,看见一枚通体青碧的卵石。那石头非玉非晶,内里却封着一道青荧荧的活光,光芒随呼吸明灭,像一颗沉睡中的心跳。

他没见过这东西。无字书上也没有记载。但他认得这种感觉——每当他触碰到与自身之“道”相契的材料时,心底便会生出这种遥远的、温和的悸动。他将卵石捞起,小心地用几层布裹好,贴身收藏。收好之后,在石上轻轻拍了一下,只是笑了笑,并不言语。

入夜后,他照例点上篝火,将灵器摊在膝前。这一回他送出去的意念比往都长,他说今天得了一块石头,不知道是什么,但很特别。他又说今天还采了几株九节菖蒲,须完好,回去可以移栽在神龙宗后山的溪边。他一样一样地报,像报账,又不像报账。对面此起彼伏地回应着——武韵汐嫌他啰嗦,啰嗦完了又追问他九节菖蒲是什么颜色;戏心青的意念只闪了一下,那意思是“石需鉴,莫乱服”,然后便将气息抽走了。卢安没有出声,但她那端传来了极轻极缓的酒液晃荡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像是听着听着便在火边困着了。

他将那份暖意压进丹田,合上眼,靠上背后冰凉的石壁。山里的月亮和黎阳城头是同一轮,只是从这里看出去,它更高、更清、更静。林间的夜鸟低低地叫了一声,似在问故人何处。

第二十,他走到了一条山脊上。山脊两侧的景色截然不同——左侧是北地密不透风的深林,右侧是南方光秃秃的赭红岩山。黎水在不远处轰鸣着穿过峡谷,把两片天地一刀切开。站在这里,可以同时看见坎王朝的烟云和离王朝的烈。一边是迷茫,一边是灼灼;一边是深渊般的绿,一边是荒漠般的红。而他走在中线上,走在风最大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神龙剑在左腰,坎渊刺在右袖,剑匣在背,包袱里装着二十来的收获。他摸了摸怀里那方绣了梨花的帕子,触到铜哨的微凉,又按了按钥匙的齿痕,然后望向前方那片尚未被任何人踏足过的苍莽山峦。山重水复,来路已被密林吞没,不见归途;去路仍是数不清的崖与壑。可那些断续的意念正穿过瘴气与山峦而来,微渺却不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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