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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锁骨链,力道不轻不重,链子勒着我的后颈,迫使我保持着微微仰脸的姿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你今天,加了多少人的微信?”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腔里碾压过才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几乎要绷断的力道。

我别过了视线。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加了六个”?听起来像在炫耀。

说“没多少”?听起来像在敷衍。

说“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而解释这种东西,在之间是没有必要的。

我没有义务向他汇报我加了多少人的微信。他也没有权利质问我这件事。我们之间没有这种约束,没有这种羁绊,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你为什么要加别人微信”这个问题的基础。

我们是。

不会在意对方加了多少人的微信。

那他为什么要问?

我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早上揉我的头发,为什么在走廊里牵起我的手,为什么在我说“一起睡”的时候说“好”,为什么在别人搭讪我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知道。

所以我把视线移开了,看着玄关鞋柜上那瓶我新买的空气清新剂,白桃乌龙茶味的,原本是要带到店里却一直忘记没带过去,瓶身上印着一只卡通桃子,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扩散。

他没有催我。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链子,但没有再往上提,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贴着我的锁骨,微凉的触感像一小片薄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要重一些,频率也不太稳,像是刚跑完一段不短的路,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们站在黑暗中,只有一线月光勉强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磨砂玻璃包裹的星星,光透不出来,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亮着,灼热地亮着。

他终于松开了那链子。

链子落回我的锁骨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他的手指从我锁骨上划过,指尖带着一种迟缓的、近乎留恋的速度,从锁骨的一端划到另一端,然后收回了手。

他退后了一步。

那一步的距离不大,但我感觉像是隔了一条河。他站在河的对面,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座被月光照亮的、沉默的山。

“去洗澡吧。”他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个质问我的、声音低哑的、眼睛像在燃烧的顾清衡,好像只是我的幻觉。

他转身走向了客厅。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走进黑暗中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沉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表情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

好像刚才那个捏着我的锁骨链、用那种压抑的、几乎要绷断的声音问我“你今天加了多少人的微信”的人,本不是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说你为什么在意?说你早上为什么揉我的头发?说你昨晚为什么答应和我一起睡?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在我喉咙里打转,一个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害怕答案。

如果他回答“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问”,我会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如果他回答“因为我在意”,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论哪种答案,我都接不住。

所以我闭上了嘴,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我终于可以呼吸了。

在浴室的门板上,双手捂着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镜子里映出我的样子——黑色的吊带裙,凌乱的头发,被揉花了一点的口红,锁骨上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我盯着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我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像是一块烙印,或者一个标记。

我脱下裙子,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慢慢弥漫了整个浴室。白桃乌龙茶味的沐浴露打出泡沫,涂在胳膊上、肩膀上、腿上,熟悉的香味包裹着我,像是某种安慰。

我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刷着脸,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心里乱得像被人打翻了的毛线球,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始整理的地方。

他为什么在意?

这个问题像一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刚好让我疼,但又不至于让我受不了。

他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吗?

还是说,他只是占有欲作祟?毕竟我们做了快半年的,就算没有感情,也会有某种习惯性的占有吧?就像你经常停车的那个车位,就算不是你的,别人停了你也觉得不舒服。也许他只是习惯了我是“他的”,突然发现别人也在试图“使用”我,心里不舒服了而已。

和感情没有关系。

和我是谁没有关系。

换任何一个其他的,他都会这样。

我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念到这些话在我脑子里生了,像是某种自我催眠的咒语。只要不停地重复,不停地重复,总有一天我会相信的。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上了自己的家居服——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用毛巾裹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浴室的热气让我脸颊泛红,看起来像是哭过,但我没有,我只是洗了个热水澡。

顾清衡还坐在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应该是给我的。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好像我的出现不值得他多看一秒。

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不凉,是他算好了时间倒的。

我们就那样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电视没有开,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我们就要这样坐到天亮。

然后他开口了。

“骆歆韵。”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今天临检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在舞池里。和那群人一起。”

又停顿了一下。

“你穿的那条裙子……很好看。”

他说“很好看”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这三个字不是用嘴说出来的,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被迫的坦诚。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快半年了,我们在床上见过彼此最的样子,他见过我没有任何修饰的脸、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的皮肤,但他从来没有夸过我好看。从来没有。

而今天,他说了。

说他看到我了。

说那条裙子很好看。

说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水杯的杯壁,指腹擦过光滑的陶瓷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心跳又开始加速了,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我腔里敲鼓。

“谢谢。”我说。声音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他伸出手,把我头上裹着的毛巾拿掉了。湿漉漉的头发散落下来,搭在肩膀上,发梢还在滴水。他用毛巾轻轻地包住我的头发,开始帮我擦。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毛巾吸走头发里的水分,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压着我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人想闭上眼睛。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不是一个该做的事情。

这不是。

但他说不准在想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在想什么。也许他已经困了,也许他只是顺手,也许他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就像阿岩说的,有些人做某些事情的时候,是没有意识的,他们只是做了,然后留给别人无尽的揣测和失眠。

我就是那个被留在原地揣测和失眠的人。

他把我的头发擦到半,然后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来。

“睡吧。”他说。

然后他走向了卧室。

我跟在他后面,像一只被牵着的、不知道该往哪走但又不想被落下的狗。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他走到床的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面朝上,闭上眼睛。

我站在床的另一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爬上了床,躺在了他旁边。

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

被子很轻很软,是我上周刚换的夏被,浅灰色的,上面印着几颗小星星。我躺在被子下面,双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也没有动。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让我心跳加速的重量。

他又伸出了手。

手指穿过我的头发,从额前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往后梳。和早上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道,一样的温柔。指腹贴着我的头皮,一下一下地梳着我还半湿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的眼睛闭得很紧,睫毛抖得厉害。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

他吻了我的额头。

嘴唇贴上额头的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落在了皮肤上,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嘴唇柔软的触感,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杉木和柑橘混合的味道。

他的嘴唇在我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离开了。

“晚安。”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睁开了眼睛。

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宽阔而沉默,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我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灼热的感觉从额头蔓延到眼眶,又从眼眶蔓延到腔。

我伸手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

然后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的黑暗中无声地咬住了嘴唇。

眼眶很热。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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