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我们到了酒吧。
阿岩订的是本区比较有名的一家酒吧，不是那种吵得人心脏疼的夜店，而是偏清吧和轻吧之间的那种，有乐队驻唱，灯光暧昧但不刺眼，卡座之间有适当的间隔，不会挤得人贴人。
我们十几个人占了两个大卡座，点了酒和小吃，开始聊天玩游戏。
我坐在卡座的最里面，背靠着墙，整个人缩在角落里。那条裙子让我很不自在，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也许是真的有人在看我，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我下意识地用手挡着领口，被小艺看到了，她一把把我的手打掉。
“别挡！好看的东西就是要给人看的！”
“我不想给人看……”我小声嘟囔。
“那你穿来嘛？”
“是你我穿的！”
“那也是因为你穿了好看我才你的！”小艺理直气壮。
我无言以对。
酒过三巡，小艺和小冉站起来，拽着我要去舞池蹦迪。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会蹦——”
“不用会！跟着音乐动就行了！走啦走啦！”
我被她们从卡座里拖了出来，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舞池。
音乐声很大，低音炮震得腔都在共鸣。灯光变幻着颜色，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舞池里人不少，但还没到拥挤的程度，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晃动着身体，气氛热烈但不混乱。
我站在小艺和小冉中间，笨拙地跟着音乐晃动。我真的不会跳舞，身体协调性大概是零，但在这个环境里，在酒精和音乐的双重作用下，我渐渐放松了一点，不再那么僵硬了。
大概蹦了二十来分钟，我出了一身薄汗，口舌燥，跟小艺比了个“我去喝水”的手势，然后从舞池里挤了出来，回到卡座。
我刚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就有一个人走过来了。
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酒，笑容得体。
“你好，方便加个微信吗？”
我愣了一下。
阿岩在旁边看到了，立刻凑过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其他几个发小也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当着一群人的面，我不好意思拒绝得太直接，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挺礼貌的，拒绝得太生硬也不太好。
“呃……好吧。”我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那人扫了码，朝我笑了笑，说了句“有空聊”，然后端着酒杯走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结果我错了。
从舞池回来的小艺和小冉带回来了更多的“战果”——她们俩在舞池里被人搭讪，然后跟人家介绍说“我朋友在卡座那边，特别好看，你们要不要去认识一下”，于是我的卡座变成了一个搭讪集散地。
接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有五六个男人过来加我的微信。
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看起来还在上学的大学生，有一个人来的，有被朋友怂恿着来的。每个人都很礼貌，每个人都说“方便加个微信吗”，每个人都扫了我的码然后离开。
我照单全收。
不是因为我对他们有兴趣，而是因为我的发小们都在看着我，而我说不出“我不想加”的理由。我能说什么？说我已经有了？说我对谈恋爱没兴趣？说我是个连学都没上完的废物，不配跟正常人交往？
这些话说不出。所以我就只能笑着，一个一个地扫回去，一个一个地通过好友申请，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回去之后再删掉就好了。
阿岩在旁边看着我加微信，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他说不上不高兴，但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话想说，但又觉得不是时候，于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旧事重演了。
音乐声忽然变小了，灯光忽然变亮了，门口传来一阵动。我转过头去看，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从入口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人——
顾清衡。
他穿着警服，深蓝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腰间别着对讲机和警棍，整个人笔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表情是那种我见过很多次的、公事公办的冷淡，蓝色的眼睛扫过整个酒吧，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地检视着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经过我们卡座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到我了。
那个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从上到下，极快地扫了一遍——那条黑色的吊带裙，那细细的锁骨链，那对晃动的流苏耳环，我化了妆的脸，我因为蹦迪而微微散乱的头发。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淡的、职业化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表情。他继续往前走，跟酒吧的经理交涉，安排队员们分头检查，一切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又是他。”阿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次检查的是未成年。
阿岩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来之前严格筛查了每个人的年龄，确认没有未成年才订的场子。警察们检查了所有人的身份证，确认没问题之后，带队的警察跟顾清衡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队员们撤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
顾清衡走的时候，从我们卡座旁边经过。
他没有看我。
或者说，他没有明显地看我。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步伐沉稳，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携着他身上那股冷杉木和柑橘混合的味道，从我鼻尖掠过。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卡座里，手里捏着杯子，心跳快得不像话。那条黑色裙子的领口在灯光下显得更低了一些，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被小艺看到了，她又把我的手打掉了。
“说了别挡！”
我没理她。我的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的方向，虽然他已经不在了。
阿岩的生会继续了。
我们又玩了一会儿，喝了点酒，吃了点小吃，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我的心情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临检而变得有些微妙，但表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该笑的笑，该闹的闹，该喝酒的喝酒。
晚上十点，我们散了。
阿岩开车送我回家。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韵姐。”
“嗯？”
“那个警察……”
“怎么了？”
阿岩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事。早点睡，晚安。”
“晚安。”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看着他的车开走，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到了十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我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还没来得及进锁孔，隔壁的门开了。
顾清衡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的表情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从头到脚。
从头发到锁骨到那条黑色的吊带裙到猫跟的凉鞋到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他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拿过了我手里的钥匙。
他替我开了门。
“进来。”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压抑的、暗涌般的东西。
我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他没有开灯。玄关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伸手，捏住了我脖子上那细细的锁骨链。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擦过我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捏着那链子，慢慢地往上提，链子勒着我的后颈，迫使我微微仰起了脸。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终于清晰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是在燃烧。
“骆歆韵。”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几乎要绷断的力道。
“你今天，加了多少人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