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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灵灯节后的第五天,沈潜的花摊位营收清点完毕。

三千一百七十四枚元玉。五天。

他把铜盒盖子合上,拇指在粗糙的木纹上摩挲了两下。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杂役弟子来说,大概相当于十年的月例总和。但沈潜脑子里盘算的不是”赚了多少”,而是——

**下一步怎么翻倍?**

花这门生意的天花板太明显了。落霞镇东市就这么大,能接受新式审美的人群更是有限。灵灯节一过,需求量必然回落。如果不想坐吃山空,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新的增长点。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摊位从街角挪到主巷——那里的客流量是现在的三倍,但租金也要贵出五成——镇中央广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动。

不是普通的喧闹。是修士灵力碰撞时特有的那种低沉震颤,像闷雷滚过地面。

沈潜抬起头。

广场那边的人群正在向两侧退散,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的水波。退散的中心,一个身影正大步走来。

灰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虬结如老树的小臂。满脸络腮胡,浓密得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才有的淡漠。

筑基后期。

沈潜的判断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那个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张扬,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周围几个炼气期的修士已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身体比意识更诚实——那是生物面对掠食者时的本能反应。

“铁拳”巴叔。这个名字在苍茫域的散修圈子里不算陌生。以肉身之力硬撼同阶甚至高阶对手的疯子,性格暴烈,嫉恶如仇,行踪不定。

沈潜在落霞镇的这些天里,从酒肆茶楼的闲谈中零星拼凑出过这个名字的片段。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亲眼见到真人。

巴叔的目标似乎不是广场上的任何人。他步履稳健地穿过人群,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的退避视而不见。

“哪来的野修!”

一道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僵持。齐寒殿下的一名列随从从侧面的茶楼里冲了出来,拦在巴叔面前。这随从看上去二十出头,炼气六层的修为,腰间挂着一枚天策府的令牌,下巴抬得快要戳到天上去了。

“见了少府主的巡队还不跪下行礼?区区一个散修也敢在落霞镇的广场上横冲直撞——”

巴叔连眼皮都没抬。

他继续向前走。

随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当众被无视比被辱骂更让他觉得丢脸——尤其是在这种围观者众多的场合。他的手抬了起来,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灵光,朝着巴叔的后背狠狠拍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脆响。

不是灵力碰撞的声音。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那只手掌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垂了下来,手腕到前臂的骨骼呈现出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弧度。随从的嘴巴张到了最大,但惨叫声卡在喉咙里足足半息才爆发出来,尖锐得刺破了广场上凝固的空气。

巴叔始终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仿佛身后发生的只是一只蚊子被他无意识地拍死了。

“谁敢动我的人?”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不高,不亮,平平淡淡四个字。但每一个字落下时,空气都似乎凝重了一分。沈潜感觉到了——一种从天而降的压迫感,像是整座广场的空气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紧了。

金丹威压。

整个广场上的修士在同一瞬间屈膝。炼气期的直接跪倒在地,筑基期的勉强撑住但没有一个能站直。那些普通百姓虽然感受不到灵力威压,但看到周围修士齐刷刷跪下的场面,也被吓得瘫软在地。

沈潜膝盖弯了下去——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有多强的意志力,而是丹田里那团天凤真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一样,猛地窜起一股热流,沿着经脉奔涌全身。那股热流所过之处,外来的威压像水遇到礁石一样被层层消解。沉重感依旧存在,像背了一袋大米,但不至于跪下去。

他站住了。

微微佝偻着腰,双腿打颤,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但确实站着。

全场几百号人里,除了他,只有另一个人还立在地上。

巴叔。

那个络腮胡壮汉不仅站着,还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丝弧度。那表情不像恐惧,也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兴致?

“金丹?”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老夫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倚老卖老的玩意儿。”

齐寒从茶楼二层走了下来。锦衣华服,面容俊美却阴沉得像一块冻住的冰。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跪伏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那两个站立的人身上。

沈潜。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散修。

“你是什么人?”齐寒的声音很轻,轻得不正常。

“路过。”巴叔回答得更简洁,两个字。

“路过?”齐寒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本殿下的地盘上伤了我的人,你说你只是路过?”

“你那人先动的手。”

“放肆!”

齐寒抬手就是一掌。金丹期的全力一击,掌心凝聚的金色灵光足有磨盘大小,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声直取巴叔面门——

巴叔没躲。

他迎着那一掌迈出了一步,右拳自下而上轰出。

拳与掌在半空中碰撞。

轰——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龟裂开来。茶楼二层的窗棂尽数震碎,玻璃碴子如雨点般坠落。跪在地上的修士们被气浪掀翻了好几个,惨叫连连。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央。

巴叔的拳头顶在齐寒的掌心前方三寸处,纹丝不动。金色的灵光在他拳面上激荡、破碎、再激荡,像海浪拍打着礁石。而巴叔的表情——

他在笑。

第二招。齐寒变掌为爪,五指化作五道金芒,直取巴叔咽喉。巴叔侧头闪过的同时左肘横撞,两人的肢体在瞬息间交换了七八次攻防。金丹期的灵力技巧与纯粹肉身力量的正面碰撞,每一次接触都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平分秋色。

第三招。巴叔双手合握,自上而下砸出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灵力技巧,就是纯粹的、原始的、压倒性的力量。齐寒双手交叉格挡,护体灵光在接触瞬间炸裂开来,碎片四溅如同金色玻璃。

护体灵光碎了一个角。

齐寒整个人被这一拳轰得向后滑行了三丈,脚犁出两道深沟才稳住身形。他的脸色变了——第一次,在这个落霞镇,有人能凭肉体力量伤到他。

而巴叔甩了甩手,像是刚拍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今天老子心情好,不你。”他转过身,大步离去时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个佝偻着却始终未跪的身影。

脚步微微一顿。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沈潜身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移开,消失在广场边缘的人中。

——

当晚,沈潜收摊回住处的路上,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

他走的是东市后面的一条小巷,僻静,近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沈潜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短刀——虽然明知道这对筑基后期来说跟牙签没什么区别。

“别紧张。”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亮了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巴叔蹲下来,与他平视——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奇怪,一个大名鼎鼎的散修强者,蹲在一个炼气期的小子面前。

“小子,你这双眼睛不错。”巴叔的声音比白天听起来温和了许多,”有胆色。今天那什么狗屁殿下放威压,全镇就你俩没跪。”

沈潜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筑基后期,肉身成圣的路子,危险系数极高。但这个人白天当众帮自己间接出了口气(或者说只是顺手),现在又专门找上门来……

不像坏人?

“前辈谬赞。”沈潜拱手,商人本能让他保持礼貌但不卑微,”晚辈只是腿软得慢了些。”

巴叔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窄巷里回荡,惊起了屋顶两只麻雀。

“有意思!”他拍了拍大腿,”小子,你叫什么?”

“沈潜。”

“沈潜……”巴叔沉吟片刻,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随手抛了过来。

沈潜接住。玉牌温润,通体泛着淡紫色的光泽,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背面是一个”万”字。

“这是老夫在北荒一处秘窟的令牌。”巴叔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一些,”里面存了五百紫元玉的额度——对,你没听错,是紫元玉。算老夫借你的,利息嘛……以后再说。”

沈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五百紫元玉。

一枚紫元玉等于一百枚元玉。五百紫就是五万枚元玉。这笔钱够买下半条东市的铺面,或者——按照他目前的赚钱速度——攒十五年。

“为什么?”

巴叔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深邃。那种深邃不是在看沈潜,而是在透过他看着某个遥远的存在。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因为你像一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老朋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记住,这块玉牌能用的地方不多,但在’万宝楼’通用。还有——”

巴叔压低了声音,那张粗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最近落霞镇不太平。有些脏东西从北方来了。你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快得不像是移动,更像是一帧画面被直接剪掉了。

沈潜在原地站了很久。

五百紫元玉。一个神秘散修的莫名善意。一句关于”北方脏东西”的警告。还有一个谜一样的”老朋友”。

他把玉牌收入灵息镯,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冷冷清清地照着这条空无一人的小巷。

今晚需要重新规划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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