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签完文件,跟在罗平身后穿过走廊。
一路上前面的人始终没开口,连头都没回过一次。
办公室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罗平伸手朝那边随意一指:“你坐那。”
叶东看了那个位置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
灰尘在他指尖抹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对了,”
罗平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高老那边要是还没给你安排具体工作,你就先顶几天的值班看护。
晚上辛苦点,年轻人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带着笑,像在关心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叶东皱了下眉。
值班看护意味着整夜都不能回去,他放心不下把叶小鱼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罗主任,我能不能——”
“不能。”
罗平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新来的医生都要走这一遭,咱这儿的规矩。
年轻人嘛,总得吃点苦头。”
看着叶东眼底掠过的那抹不甘,罗平口那口闷气终于散了些。
反正白纸黑字写着工作制度,就算高峤找上门来,他也能说得滴水不漏。
叶东知道自己没法接受这个安排。”罗主任,高老让我来的时候说过,我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罗平摇了摇头,像是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这家伙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堂堂正正说出来是高峤把他塞进来的,连避讳都不懂。”高老要是另有安排,到时候再调整就行了。”
罗平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哄小孩,“现在先照我说的做,没问题吧?”
急救通道的地砖缝隙里渗着暗红色液体,消毒水气味盖不住铁锈般的腥甜。
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罗平的白大褂下摆擦过墙边血渍时,粘稠的触感让他后背发紧。
楚家那位独生子躺在手术台上时,腔起伏几乎肉眼难辨。
碎裂的肋骨从皮肤下支棱出来,像被掰断的牙签。
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缓慢,仿佛有人正掐着秒表倒数。
“血压还在掉!”
护士攥着纱布的手在发抖,掌心捂住的伤口仍在往外洇血,纱布很快变得沉甸甸。
罗平太阳的青筋突突跳。
钳子夹住血管时能感觉到金属碰撞骨茬的震颤,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淌过橡胶手套的褶皱,滴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脑子里闪过楚祁连那张铁青的脸——上次市长来视察都没见那男人那么紧张过。
走廊铁门突然被撞开时,楚祁连正把烟头摁灭在掌心里。
抬眼看见叶东穿着白大褂从里面出来,衬衫领口沾着几点暗红。
“你——”
楚祁连喉咙发紧,西装裤下的膝盖似乎撑不住重量。
叶东摘掉染血的手套,指尖残留着按压伤口时那种温热的滑腻感。
他侧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光灯管,光晕在视网膜上烧出块白斑。”左肺三处穿刺伤,脾脏破裂,骨盆粉碎性骨折。”
声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血库的O型血只剩四个单位。”
妇人的哭声突然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倒在塑料椅上。
楚祁连一把攥住叶东的袖口,劲大得让布料发出撕裂前兆的**:“我儿子——”
“失血超过两千毫升。”
叶东没挣开,只是垂下眼皮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如果现在从急诊科调血,路上至少耽误六分钟。”
罗平从抢救室探出半个身子时,额头汗珠正顺着鼻梁往下坠。
他一眼看见楚祁连揪着叶东的手腕,瞳孔骤缩:“楚总!手术还没——”
“右锁骨下静脉能直接加压输血。”
叶东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让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顿,“用硬膜外导管穿刺,三分钟就能建立通路。”
楚祁连的手松开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医生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胡闹!”
罗平冲过来时白大褂带起风声,“锁骨下静脉穿刺风险——”
他的声音在叶东转过来的目光里突然断掉。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某种钝器般的沉静。
叶东擦过他身侧走进抢救室时,橡胶鞋底在地砖上留下半个带血的鞋印。
监护仪还在尖叫,护士正把最后两袋挂上输液架。
他拿起手术刀时,指尖摸到刀柄上残留的体温。
无影灯的光线刺得人眯眼,但他手没抖。
导管刺入皮肤的瞬间,能听见针尖穿过筋膜时细微的撕裂声。
鲜红的液体顺着透明管道涌出来,在输液管内壁撞出细密的气泡。
手术室外,楚祁连突然扯开领带。
他妻子哭得没了声,指甲掐进他手臂皮肉里,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走廊尽头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是急诊科的护士推着血袋跑来。
监护仪的声音渐渐变得规律。
罗平看着血压数值慢慢回升,喉结上下滚了滚,发现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叶东放下器械时,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退后两步,后背抵住抢救室冰凉的墙砖,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某块若隐若现的水渍。
护士递来的镊子上还挂着棉絮,血早就凉透了。
抢救室的红灯熄灭时,楚祁连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他盯着那扇缓缓推开的门,喉咙发,整张脸绷得死紧。
罗平走出来,脚步很沉,白大褂上沾着已经涸的血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
楚祁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
罗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一把揪住了衣领。
楚祁连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几乎把罗平拽离地面。
罗平的脸涨得通红,衣领勒进脖子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楚总……失血太多……我们真的……”
“闭嘴!”
这一声吼震得走廊里的灯似乎都晃了一下。
妇人的哭声被吓得噎在嗓子里,只剩下肩膀剧烈地耸动。
楚祁连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那副模样不像一个常年坐镇商界的企业家,更像一头**到绝路的野兽。
罗平被他甩开,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脖子咳嗽。
他不敢再开口,只能低着头等楚祁连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见了,财阀的儿子车祸送进来,拼尽全力也救不回来,家属总要有个发疯的过程。
等疯够了,剩下就是签字、赔偿、火化。
可楚祁连没有疯太久。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腔起伏几下,慢慢转过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谁还能救他?”
罗平愣了一下,刚要接话,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我能。”
那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叶东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术服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上,眼神平静地穿过那扇关着的门。
罗平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什么!”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把叶东往边上推,“你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谁让你说话的!”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楚祁连是什么人?你要是给了他希望又救不活,我们整个科室都得跟着倒霉!”
叶东没动,也没躲。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罗平一眼。
“伤者还没放弃,”
他说,“你凭什么先放弃?”
罗平的嘴张了张,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正要再说什么,楚祁连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叶东面前,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这个年轻的实习生。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觉得荒谬。
“你再说一遍。”
楚祁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腔最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
叶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说,还有救。”
抢救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罗平站在走廊里,指尖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想冲上去拽住那个背影,可双脚像钉在地砖上。
那个**,不仅自己要送命,还要拖着整个医院陪葬。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叶东俯视手术台上浑身浸血的年轻人,指尖触到裂开的皮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沿着手臂攀上指端,像活的藤蔓缠绕上断裂的肋骨。
空气里飘着铁锈味和消毒水的气味,他额头渗出汗珠,动作却越来越稳——这两次救人,让体内那股力量驯服了不少。
骨头一归位,声响细小而清脆。
他用内力凝成细针,在伤口边缘飞速穿梭,把撕裂的肌肉和血管重新缝合。
最后,手掌贴上年轻人的口,闭眼,意念猛地一催。
咚。
像有人拿重锤砸在腔里。
心脏在沉寂后猛地弹跳了一下。
咚。
咚。
节奏逐渐稳了。
叶东没停,抓起旁边备好的血袋,针头刺进静脉,暗红色液体缓缓淌入管道。
走廊里,楚祁连的脚步在地砖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头发被抓得翘起几。
罗平站在角落,几次把手搭上抢救室的门把,又触电般缩回。
咯吱。
门开了。
所有人像被磁铁吸住,目光齐刷刷钉在叶东脸上。
“伤者体征现在稳定,血压回升到正常范围。
皮肉伤需要时间愈合,但没大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妇人愣了两秒,随即瘫坐在地,哭声撕开了沉闷的空气。
楚祁连嘴唇抖了抖,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我儿子……救回来了?”
“嗯。
过几天,他就能站在你面前乱跑了。”
叶东嘴角勾起一个浅弧。
楚祁连觉得腔里那块压了一整夜的东西忽然碎了。
他抓住叶东的手,握得死紧:“你是神医……真是神医!今天我楚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人群里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楚家的人情,这已经不能用钱来衡量了。
罗平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嫉妒把脸都烫红了——原本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应该是他。
他瞪了叶东一眼,牙齿磨得更响。
“楚总言重了。”
叶东的声音很淡,“治病救人,是我分内的事。
谈不上人情。”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罗平脸上。
他跟叶东一比,简直成了跳梁小丑。
连楚祁连这样的人物开出的条件,叶东都能轻飘飘推开?周围的人望向叶东的目光里掺了温度,又瞥了瞥号称第一外科主任、却率先放弃患者的罗平,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说得真好。”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楚祁连的声音里带着感激,却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楚家有个规矩,从不白受人情。
往后你什么时候需要帮忙,只管开口,我楚祁连一定到。”
他说完便转身,急着去看孩子的情况。
“楚先生。”
叶东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他盯着楚祁连的额前,眉心微微收拢:“如果没特别要紧的事,这几天尽量别往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