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他娘的是被人当猪养了十六年。”
天玄道人的话像是一盆冰水,从林越头顶浇下来。
山洞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林越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他盘腿坐在碎石地上,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破布衣料,指节发白。洞壁上着的松脂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天玄道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古戒上漂浮的那团淡金色虚影晃了晃,天玄道人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三分幸灾乐祸、七分认真:”你丹田里那东西,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种进去的——而且手法极为高明,连老夫第一眼都差点看走了眼。你小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种手段,不是一般势力能使出来的。”
林越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十六年来,他在这双手上花费了比别人多十倍的心血。三岁引气入体,四岁打通第一条经脉——放在整个青云城年轻一辈里,他的资质原本算得上中上。但是从六岁那年开始,无论他怎么修炼,丹田就像个漏了的筛子,灵气进去多少就漏出去多少。
起初父亲还请了城里有名的药师来看,都说他体质特殊,长大就好了。
后来药师不请了。
后来父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失望。
后来族里的资源开始往二弟身上倾斜。
后来他就成了全族人眼中的废物。
林越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天生丹田有缺。他咬着牙用别的方式弥补——炼体、淬骨、打磨肉身强度——在同辈弟子还在炫耀引气三层的时候,他已经能用一双拳头把引气四层的人打趴下。
但炼体终究是旁门左道。青云城林家以剑道立族,不能修剑的子弟就是废物。
他以为这是命。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命,是有人故意的。
“前辈,”林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懒散,甚至嘴角还挂上了笑意,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冷,”能看出来是什么人种的吗?”
天玄道人挑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有意思!这才有意思!”天玄道人笑够了,虚影凑近林越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寻常人听到这个消息,要么暴跳如雷,要么哭天喊地,要么吓得屁滚尿流。你小子倒好,第一反应不是问怎么解,而是问仇家是谁——怎么着,还打算去上门理论?”
“理论?”林越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前辈说笑了。我就是想记住他们的名字,免得后找错了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玄道人退后半尺,重新抱着胳膊打量他,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小子,你有点意思。老夫在九幽戒里关了三千七百年,见过的天才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像你这种——明明是废物还这么狂的——倒是头一个。”
“前辈谬赞。”林越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得像是跟街坊邻居打招呼,”所以到底是什么势力?”
“急什么?”
天玄道人在空中盘腿坐下,虚影飘飘悠悠地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老夫先问你几个问题。你林家,在青云城算几流势力?”
“三流偏上。”林越想了想,”主要是近年来老爷子冲击凝脉境失败伤了本源,族里又没有新的凝脉境坐镇,在青云城五大家族里排末位。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般的散修和小势力还不敢招惹我们。”
“那你林家祖上出过什么大人物没有?”
“……没听说过。”林越皱眉,”林家世代居于青云城,最早的老祖宗好像是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到此地开枝散叶,传了七八代了。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娘呢?”
林越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玄道人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没见过我娘。”林越的声音很轻,”我爹说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撑过来。族里也没有人跟我提过她的事。”
天玄道人没说话。他虚影上那双金灿灿的眼睛盯着林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有问题。”天玄道人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丹田里的禁制,以老夫三千七百年的见识,也只见过寥寥数次——它不叫封印,它叫’噬灵种’。这东西不是用来封你修为的,恰恰相反,它是用来吸你修为的。”
林越愣住了。
“简单说,”天玄道人用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圈,”你修炼出来的灵力,十成里有八成被这个噬灵种吞了。不是漏了,是被吞了。它把你当成了培养皿——你越是拼命修炼,它就吃得越饱,长得越快。”
“那它长成了会怎样?”
“长成了,种它的人就会来取。”天玄道人竖起一手指,”要么直接取走种子,把你吸成人;要么——更狠一点的——把你整个人当成一颗丹药,连皮带骨一起炼了。不管是哪种,你都活不了。”
山洞里又是一阵沉默。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在碎石上留下一道道白印。
“所以我修炼的这十六年,”他慢慢地说,”其实是在帮别人种地?”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丹田里的灵力总量大概有多少?如果全部是我的,应该是什么境界?”
天玄道人在空中掐了个古怪的手印,一指点向林越的小腹。林越只觉得丹田里像被一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但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了。
“啧啧。”天玄道人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有点意思。你丹田里现有的灵力,如果按照正常修士的标准,大概相当于引气六层。但这是被噬灵种吞了八成之后剩下的——也就是说,你实际上十六年修炼出来的灵力总量,大概相当于……”
他顿了一下。
“相当于至少凝脉境初期。”
林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凝脉境。那是他父亲林远山修炼了四十年才勉强摸到的门槛,是整个林家最强者都尚未真正踏足的境界。而他六岁就被种了噬灵种,此后十年苦修几乎全部喂了种子,却依然靠着剩下那可怜的两成灵力把肉身打磨到了引气境的极致。
如果种子没有吞他的灵力……
如果十六年的修炼全部归他自己……
“别想了。”天玄道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淡地打断了他的思绪,”过去的事想了没用。你现在要考虑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怎么把噬灵种取出来;第二,种种子的人是谁,为什么选中了你。”
林越默然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真心实意。
“前辈,”他仰头看着那团金灿灿的虚影,眼睛亮得像是山洞里又点了一火把,”你刚才说要收我当徒弟——这话还算数吗?”
天玄道人斜睨着他:”怎么,刚才不是还不乐意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林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然后端端正正地给天玄道人行了一个大礼——双膝跪地,额头触石,”师父在上,受弟子林越一拜。”
他跪得脆利落,磕头磕得砰砰响。
天玄道人被他这一下反而弄得有点不会了。
“你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是。”林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笑嘻嘻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前辈修为通天彻地,见识广博如海,随便指点晚辈两招就够晚辈吃一辈子了——再说了,您老人家在戒指里闷了三千多年,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不收个徒弟陪您聊聊天,多闷得慌啊?”
“……”天玄道人的虚影抽搐了一下,”老夫怎么觉得上了贼船?”
“哪能呢!”林越一脸正色,”弟子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师父您就说吧,先教我点什么?那个九天什么诀的,听起来就很厉害,来一套呗?”
天玄道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最后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就当老夫倒了八辈子血霉。”他挥了挥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夫收徒,规矩大得很。三条戒律你给我记好了。”
“师父请讲。”
“第一,不得欺师灭祖。”
“那是自然。”
“第二,不得滥无辜。”
“弟子记住了。”
“第三,”天玄道人忽然嘿嘿一笑,那笑容要多奸诈有多奸诈,”未经为师允许,不得在人前暴露九天噬灵诀的存在。否则为师宁可散了这缕残魂,也要先清理门户。”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师父放心,弟子最擅长的就是藏拙。”
“好,这可是你说的。”天玄道人似乎很满意,虚影一闪,一指点在了林越眉心。
一瞬间,林越脑海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烈火。
剧痛炸裂开来,无数信息碎片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意识——经脉路线、灵力运转法则、口诀心法、禁制破解之术——千头万绪,纷至沓来。林越闷哼一声,差点一头栽倒,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硬是没有倒下。
大约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那股信息洪流终于平息下来。
林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但他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九天噬灵诀。
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功法。它的核心思路与世间绝大多数功法完全相反——别人修炼是吸纳天地灵气归于己身,而九天噬灵诀是吞噬万物灵气归于己身。
天地灵气、妖兽内丹、灵药精华、甚至是别的修士的灵力——一切有灵之物,皆可吞噬炼化为己用。
这是一部霸道到了极点的魔道功法。
“师父,”林越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这功法……好像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路数啊?”
“废话。”天玄道人不以为然,”正道的功法能破你的噬灵种吗?你那禁制是噬灵种,专门吞你的灵力。你用正道功法修炼,修炼出来的灵力正好是它的口粮,你越修它越高兴。只有用九天噬灵诀反过来吞它的灵力,才能把局势逆转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这是老夫当年被仇家围攻,困在绝灵之地九百年,生生创出来的逆天功法。噬灵种在别人眼里是无解之局,但在九天噬灵诀面前,它就是个送菜的。”
“送菜的?”林越眼睛一亮。
“九天噬灵诀第一层若练成,”天玄道人竖起一手指,”你丹田里的噬灵种就不再是威胁,而是你的补品——它吞了你十年灵力,你反过来把它十年积攒的灵力一口吞了,修为至少能直接跳到凝脉境。”
林越倒吸一口凉气。
直接从引气境跳到凝脉境,这是多少修士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在他这里居然只是一顿饭的事?
“那还等什么?”林越立刻盘腿坐下,”师父,现在就开始吧!”
“等等。”天玄道人伸手拦住了他。
“怎么了?”
天玄道人脸上的嬉笑神色收了起来,难得地严肃:”小子,为师先把后果跟你说清楚。首先,噬灵种的真正主人,修为至少在金丹境以上——甚至可能是元婴境的老怪。你一旦开始修炼九天噬灵诀,对方的噬灵种感应就会逐渐减弱,最终完全断裂。到那时候,对方一定会察觉到异常,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其次,九天噬灵诀虽然霸道无双,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每突破一层,你的经脉就会承受一次撕裂重铸的痛苦。那种痛苦……老夫当年修炼时,至少有三次差点没扛过来。”
“最后,”天玄道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沉,那是一种穿越了三千七百年光阴的眼神,”这部功法一旦暴露在世人面前,你就是整个修真界的公敌。正道视你为魔头,魔道视你为异端——你会成为全天下都想的人。”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林越低着头,天玄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林越才开口:”师父,你当年修炼这部功法的时候——全天下的人都想你吗?”
天玄道人沉默了一瞬。
“……是。”
“那你后悔吗?”
天玄道人没有说话。他虚影上那张苍老而英俊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林越抬起头,笑了。
他的笑容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明亮。
“师父都不后悔,弟子当然也不后悔。”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当傻子耍。既然有人把我当猪养了十六年,那这头猪也该拱人了——先从这个噬灵种开始。”
天玄道人看着少年伸出来的那只手。
手掌不宽,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累月淬炼肉身留下的痕迹。这只手的主人只有十六岁,连修士的门槛都还没真正踏过去,却要对一个金丹境以上的老怪物说”不”。
三千七百年来,天玄道人见过无数天才。
有一朝悟道、三结丹的绝世妖孽。
有气运滔天、奇遇不断的天地宠儿。
但此刻在这个昏暗湿的山洞里,面对这个只有引气境的少年,天玄道人忽然觉得自己三千多年的骄傲,好像也没那么了不起。
“好。”他伸出手,虚影的手掌覆上了少年的掌心。
没有任何实际的触感,但林越就是觉得掌心热了一下。
“今天是庚申年三月十七,老夫天玄子,在青云城后山无名洞,正式收林越为门下第七徒——也是最后一个。”天玄道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肃穆,像是一口古钟在响,”小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天玄一脉的门人了。出去以后别给为师丢人——打得过往死里打,打不过就往死里跑。记住了吗?”
林越咧嘴一笑:”记住了,师父。”
“好。现在闭眼,意守丹田,按为师传给你的心法运转灵力——第一步,先找到噬灵种在你丹田里的位置。”
林越依言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丹田。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十六年来,他无数次内视过这里,每一次看到的都是这副景象:丹田中央一团暗淡的灵雾,周围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经脉分支,灵雾在上面流过却存不住,像水从竹篮里漏出去一样。
但这一次,在天玄道人的心法引导下,他看到了一些以前从未看到的东西。
在那团暗淡灵雾的最深处,有一颗细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褐色种子。
它只有芝麻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无数细如发丝的触须从它身上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地扎满了他的整个丹田内壁,像树一样深深嵌入经脉之中。
他修炼出来的灵力,正是通过这些触须,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颗种子体内。
林越看着那颗种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饿了。
他饿了整整十年。现在,他要吃饭了。
“找到了。”他轻声说。
“很好。”天玄道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运转九天噬灵诀第一层——倒卷星河。用意念包裹住噬灵种周围的所有触须,然后用你的灵力形成一个旋涡,方向与噬灵种吸收的方向相反。记住,不要硬拔——要像拧毛巾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的灵力拧出来。”
林越深吸一口气,按照心法的指引开始运转灵力。
丹田内,那团暗淡的灵雾忽然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起初很慢,像一个迟暮老人在推磨。
然后是越来越快。
灵力旋涡逐渐成形,边缘擦过噬灵种的触须时,林越感觉到了清晰的阻力——那触须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咬住他的丹田内壁不放。
“稳住!”天玄道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别用蛮力!顺着它的劲来——它往左你就往右,它往上你就往下——”
林越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疼。
比任何一次炼体都要疼十倍。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放了烧红的铁棍,又在铁棍上倒了滚油。灵力旋涡每转动一圈,噬灵种的触须就在他丹田内壁上撕开一道新的口子,滚烫的灵力从裂口中涌出,冲进他从未被灵力真正浸润过的经脉——
“啊——!!!”
林越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他的身体像煮熟的虾一样弓了起来,浑身肌肉痉挛,指甲深深抠进了身下的岩石,十指头鲜血淋漓。
“继续!不准停!”天玄道人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你现在停了就是前功尽弃!噬灵种会重新扎,下次再想拔就更难了——给老子挺住!”
“谁、谁他娘的说要停了——”
林越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嘴角的血沫喷了一身。
他挺直了腰。
灵力旋涡继续加速。
丹田内的灵雾越来越少,但从噬灵种里被拧出来的灵力越来越多。那灵力精纯得可怕——那是用他十年光阴、十年血汗、十年被族人嘲笑的夜,一点一滴喂养出来的纯粹的灵力。
它原本应该在十年前就属于他。
现在,他要全部拿回来。
“给老子——出!来!”
林越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亮起了一抹从未有过的璀璨金光。
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咔——
一声清脆的脆响,如同玉石断裂。
噬灵种,碎了。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灵力洪流,从破碎的种子中爆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他从未真正使用过的经脉狂奔而出——
灵台,打通。
璇玑,打通。
华盖,打通。
紫宫,打通。
灵力像是一头脱了缰的野马,沿着任脉一路向下,冲开一道又一道他十六年来始终无法突破的关隘。每冲破一个道,林越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次,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引气七层。
引气八层。
引气九层。
灵力洪流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它在林越体内越转越快,越积越厚,渐渐从气态开始向液态转变——而这是引气境大圆满的标志。
天玄道人的虚影飘在半空中,金色眼瞳微微眯起。
“这小子……还真扛住了。”
他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人修炼九天噬灵诀。这部功法霸道无双,却也凶险绝伦——光是第一层倒卷星河,十个修炼者里少说也要死七个,剩下的三个里还要疯一个、残一个,最后只有一个能成功。
原因很简单: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大多数人在灵力旋涡形成的前三息就会因为剧痛而意志崩溃,导致灵力逆行、丹田炸裂而死。
但林越扛了整整二十息。
天玄子看着下方那个满身血污、却依然盘腿而坐纹丝不动的少年,心里忽然掠过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小子,说不定真的能走到他自己都没能走到的那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林越体内的灵力洪流终于渐渐平息。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越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抠石头时留下的碎石屑。
但不一样了。
这双手里蕴含的力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经脉中奔涌不息的灵力——那是引气境大圆满的修为,距离凝脉境只有一步之遥。
更重要的是,他丹田里那颗恶毒的种子不见了。
十六年来,他的丹田第一次净净。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如意,毫无阻滞,像是一条被疏通了淤泥的河流,终于可以尽情奔流。
“感觉怎么样?”天玄道人飘到他面前。
林越舔了舔裂的嘴唇,忽然笑了起来。
“爽。”
就一个字。
天玄道人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就这?你小子刚才差点疼死过去,鬼哭狼嚎的,现在就说个爽?”
“那可不。”林越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是放了串鞭炮,”师父您想啊,我饿了十年,今天可算吃了顿饱饭了——不是爽是什么?”
“……你这比喻倒是新奇。”天玄道人摇头失笑,随即正色道,”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你现在虽然破了第一层,但噬灵种的主人一定已经感应到了变故。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对方必定会派人到青云城来查探。”
“到时候来的会是什么境界的人?”
“不好说。”天玄道人沉吟道,”能种下噬灵种这种禁制的势力,底蕴绝对深不可测。但这里是青云城——穷乡僻壤,修真界的犄角旮旯。对方就算察觉异样,也未必会派真正的高手过来。多半是先遣几个筑基境的探子来看看情况。”
“筑基境。”林越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笑了,”时间够了。师父,第二步我们怎么修炼?”
“急什么,先把山洞收拾一下。”天玄道人飘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有妖兽被引过来就麻烦了。先去把洞口堵上,然后为师教你布置一个简单的聚灵阵——”
他话没说完,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林越和天玄道人同时转头。
漆黑的洞深处,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光。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属于妖兽的眼睛。
天玄道人的虚影猛地一僵:”……不会吧,这破山洞里居然还住着妖兽?你小子选的什么鬼地方?”
“师父,”林越慢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了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你说得对,正好试试新修为——”
“给老子先跑!那是二阶妖兽石甲蟒!你打个屁!”
“……”
林越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师父说的第三条戒律他虽然记住了,但师父刚才那句话他记得更清楚:打得过往死里打,打不过就往死里跑。
天玄道人的残魂飘在他身后,一边飘一边骂骂咧咧。
山洞里回荡着一人一魂一兽的脚步声和嘶吼声,乱成一团。
后山密林的夜晚,这才刚开始热闹起来。
—
林越一口气跑出三里地才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松树大口喘气。
“师父,那头蛇不会追出来吧?”
“二阶妖兽有领地意识,不会轻易离开巢的——但你这个不孝徒弟,第一次见面就坑师父!”天玄道人气得虚影都在抖,”你知道为师刚才有多丢人吗?堂堂天玄子,三千年前纵横四海的人物,今天差点被一条二阶小蛇给堵在山洞里!这要是传出去,为师的脸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师父息怒。”林越喘匀了气,笑得没心没肺,”这不是没传出去嘛。再说了,山洞是死的,人是活的,改天咱们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师父,要不咱们找个更隐秘的地方?我知道后山深处有片地方,以前打猎的时候去过,连妖兽都少,特别适合闭关。”
天玄道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带路。”
林越嘿嘿一笑,迈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少年的步伐轻盈而有力,完全不像刚才差点被疼死又被妖兽撵出去的模样。
天玄道人飘在他身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小子,你今天破了噬灵种——接下来想什么?”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天空。后山的夜空比青云城里的要清澈得多,星子密密麻麻,像是一把碎银撒在了黑绒布上。
“先修炼。”他说,”练到有把握回林家揍人的时候就回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越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月光下少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三分狠劲和四分理所当然,”师父,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别人打我脸,我就打回去。别人把我当猪养,我把猪圈掀了。至于那个给我种噬灵种的世家——等我哪天修炼到足够强了,就去他们家坐坐。带点礼物。”
“什么礼物?”
“一个大嘴巴子。”
天玄道人愣了一瞬,然后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后山密林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一树栖鸟。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虚影上的金光都亮了几分,”小子,你够对老夫的胃口。就凭你这句话,为师明天就开始教你九天噬灵诀的正经招式——今天晚上咱们先安顿好住处。走!”
“好嘞师父!”
一人一魂,踏着月光往密林深处而去。
在他们身后,青云城在后山脚下安静地沉睡,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没有人知道,后山那片连猎户都很少涉足的密林里,正有一个被他们当成废物逐出家门的少年,开始了一场足以搅动整个大陆风云的修炼。
也没有人知道,三千年来最霸道的那部功法,已经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它的新主人。
这一夜,青云城无风无雨,月朗星稀。
但后山深处,一股暗流已经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