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一拳把磨盘虫腿骨打弯的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变强了”,而是——这虫子是不是骨质疏松?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完好,连皮都没擦破。
曾经他拿柴刀劈这些虫子甲壳的时候,火星子崩得跟元宵放烟花似的,刀刃当场卷成波浪线,虫子扭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是不是在给我挠痒”。现在一拳下去,腿骨直接弯了。
“天玄老头,”林越盯着自己拳头,在脑子里喊了一声,“你给我吃的那个洗髓液,是不是过期了?怎么劲儿这么大,该不会有副作用吧?”
脑海里沉默了三息,才传来天玄道人虚弱但依然刻薄的声音:“过期?你当是街边卖的隔夜包子?那是上古丹方洗髓液,给真传弟子都未必舍得的宝贝,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信不信老夫现在从戒指里爬出来抽你?”
“你连爬的力气都没有,就别吹牛了。”
“……小兔崽子。”
一老一少斗嘴的工夫,对面的磨盘虫已经把“愤怒”两个字写满了全身。断了一条腿,弯了另一条腿,这虫子活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虫眼暴凸成两个惨绿色的灯泡,口中嘶吼着喷出一股腥臭绿液,六条残存的腿在地上疯狂刨动,刨出六道深沟,碎石乱飞。整只虫像一辆失控的铁甲战车,轰隆隆碾过来。
林越看着虫子冲来,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来不及退了。但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慌。体内那股沸腾的力量在骨头里乱窜,像有人在他骨髓里烧了一锅滚油,不找个东西狠揍一顿,自己先得炸掉。
“行吧,就拿你泄火。”
双腿微屈,蹬地——
然后他又差点把自己给惊了。
以前蹬地靠的是肌肉发力和灵力催动,费老大劲跑快两步还喘得像拉风箱。现在骨头自己在动。脊椎像一被拧紧的钢簧,每次蹬地都有一股反震力从脚底顺着骨骼传上来,传到腰背再传到肩臂,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的。
地面留下了一个两寸深脚印。
林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骨头是不是被换成了某种妖兽的筋骨?还是说天玄老头趁我昏迷把我埋哪个洞天福地灵脉上吸了十年灵气?
不对,我只昏迷了一夜。
“别走神!”天玄道人的声音适时炸响。
林越猛地回神。面前两只巨钳已经兜头夹来。磨盘虫的前爪钳足有半人长,锯齿状的钳缘闪着铁灰色的冷光,夹着一股腥风合拢。这一下要是夹实了,别说人,一头成年耕牛都得当场断成三段,断面比屠户剁的排骨还整齐。
林越侧身,抬头,从两只巨钳的缝隙中间穿过去。
虫甲擦过后背——那股力道重得像被人抡了一铁棍。但他只是肩膀晃了晃,脚下纹丝不动。换做以前,这一擦能把他拍飞出去三丈远,外带地上滚七八圈吃一嘴土,吐半天才吐净。
“骨头硬了就是不一样,”林越心里默默点评,“连挨打都挨出自信来了。”
手没停。滑到虫腹底下,翻手抓住一腹足。
这东西长在磨盘虫腹部的两侧,细长带倒刺,是虫子身上最脆的部位之一,比螃蟹腿还好掰。
“咔嚓——”
徒手掰断腹足的声音脆得不像话,像大雪天踩着树枝,又像一口咬断刚出锅的脆皮鸭腿。不,比脆皮鸭腿还脆——至少鸭子不会疼得弹起来三尺高。
磨盘虫痛疯了。整条虫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放大一百倍,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绿色体液从伤口喷出来,溅了满地。
林越借着蹬虫腹的反力,一个后翻落到三丈开外,双脚落地无声,动作净利落。
他自己都忍不住啧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姿势,要是旁边有人看见,指不定以为我是哪家宗门的真传弟子。”
“你少在那自我陶醉。”天玄道人虚弱的嗓音准时出现,中气不足但吐槽力道一点没减,“刚才那一夹如果你慢半拍,现在地上摊的就是两截林越——上半截和下半截,而且下半截还在跑,场面相当壮观。”
“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两样都有,”天玄道人理直气壮,“老夫现在动不了手,只能动嘴。能一边救你一边损你,这叫一箭双雕,懂不懂成语?”
林越嘴角抽了抽,正想回嘴,对面的磨盘虫已经不给他们拌嘴的时间了。
虫子站稳了,六只虫眼从绿色变成了暗红色。
一股比刚才更浓烈、更腥臭的气息从虫身上弥漫开来。虫子周身的甲壳缝隙里渗出了暗绿色的黏液,那些黏液遇到空气后迅速凝固,在甲壳表面结成一层疙疙瘩瘩的硬壳,像披了一层狰狞的骨甲。断腿和断腹足的伤口处,黏液涌得更快,肉眼可见地堵住了伤口。
它在暴走。
“这虫子还会变身?”林越眼皮一跳。
“这是磨盘虫的保命天赋——虫甲硬化,短时间内防御力翻倍,力量也会暴涨。”天玄道人的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通常只有在濒死状态下才会触发,你刚才那两下子把它到绝路了。小心,它现在——”
话没说完,虫子已经动了。
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是一点半点。磨盘虫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刮出一阵狂风,虫甲和沙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不到半息,已经冲到林越面前。
林越瞳孔骤缩。太快了——跟刚才完全是两只虫子!
他想侧身躲,但虫子的前爪钳横扫过来,范围太大,本躲不开。他只能抬双臂格挡在身前。
“砰!”
一股沛然巨力撞上双臂。林越感觉自己像被一堵奔跑的城墙正面撞中。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四丈长的浅沟,鞋底磨得发烫,差点冒出烟来。
双臂发麻,但没有断。
“好险——”林越刚松半口气,虫子的第二击已经来了。
两只巨钳高举过头,钳尖合拢像一把巨大的铁锤,裹着腥臭的风压,对着他的头顶狠狠砸下来。
来不及架挡,来不及闪躲。
林越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双脚蹬地,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后弹射出去。后背擦着飞溅的碎石滑出两丈远,后背的衣服被磨出了好几个大洞,露出一片皮都没红的皮肤。
铁锤落空,砸在地面上。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三尺宽的大坑,碎石炸开,最近的几块擦着林越的脸飞过去,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的天。”林越从地上弹起来,看着那个坑,后脊发凉。这一下要是落在脑袋上,天玄道人以后就只能抱着半拉脑袋骂人了——哦不对,只剩半拉脑袋的人没法被骂。
“别发愣!它硬化有时间限制,拖住它!”天玄道人催促。
“你说得轻巧——”
第三击又到了。
磨盘虫张开大口,口中那团腥臭绿液已经浓缩成了墨绿色,像是某种即将喷发的毒沼。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林越光是闻了一口就觉得嗓子发辣,眼睛发涩。
虫子脑袋一仰,然后猛地往前一喷——
墨绿色的毒液炸成漫天毒雾,铺天盖地罩过来。覆盖范围足有十丈方圆,毒雾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草叶瞬间枯黄卷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林越脸色变了。
躲不开。退也没用,跑也跑不出十丈。毒雾像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四面八方都是,本没有死角。
“天玄!有没有办法!”他在脑子里大吼。
“左前方,那个石柱后面!快!”
林越想都没想,脚下发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射向左前方。那里立着一被矿工遗弃的石柱,粗细刚好能挡一个人。他在毒雾合拢的前一瞬,闪身缩到石柱后面。
毒雾扑到石柱上,发出沙沙的腐蚀声,石柱表面肉眼可见地溶出一层石浆。林越紧贴着石柱,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炸了锅。
突然,脑海中天玄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响起:“小子,你不是问副作用吗?”
林越一愣:“什么?”
“洗髓液没有副作用——但它有一个特性。”天玄道人慢悠悠地说,“药力不是一次释放完的。刚才那两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药力会在你受外部压力的时候加速释放。换句话讲——”
石柱被腐蚀的声音越来越响,毒雾还在蔓延。
“你挨的打越狠,变强的越快。”
林越沉默了整整一息。
然后他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迎着那片还在弥漫的毒雾,把拳头握得咔咔响。
“老东西,你不早说。”
天玄道人在他脑海里轻笑一声:“早点说,你还会挨打吗?”
林越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吸进了一嘴毒雾残留,辣得直咳嗽,好不容易积攒的气势去了大半。咳嗽完了,他擦擦嘴角,盯着对面那只浑身披着骨甲的庞然大物,忽然咧嘴笑了。
“行吧,”林越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不是想打吗?来。我今天就站在这里让你打。”
磨盘虫当然听不懂人话,但它读懂了那个挑衅的表情。六只暗红虫眼同时锁定了林越,虫子发出一声愤怒到发狂的尖啸,全身骨甲在啸声中骤然收紧,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四条前爪同时离地,整个虫身直立起来,像一座小山即将倾覆。
然后,轰然压下。
“——”
那一刻,矿道内没有虫啸,没有风声,甚至没有呼吸。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记压吸走了。
林越站在那里,没有躲。
巨大的虫身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下来,把他整个人埋在了虫腹底下。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矿道里只剩下虫子沉重的喘息声和毒液滴落的滋滋声。
三息过去了。五息。
天玄道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十息。
虫腹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又是一声。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沉闷的、像有人在用铁锤砸铁砧的撞击声——嘭、嘭、嘭嘭嘭嘭嘭!
磨盘虫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庞大的虫身剧烈抖动起来。虫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它,一下一下往上拱,像地底下埋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第十五息。
虫腹底下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看不出颜色的手——被虫液压得湿淋淋的,指缝里还在滴绿色的黏液。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地撑在那里,五指扣进虫腹的甲壳缝隙里,指节泛白,却稳得像一把钢钳。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一个脑袋。
林越的脸从虫腹底下探出来,头发被虫液糊成一片贴在额头上,脸上沾满了绿乎乎不知道什么东西,嘴角挂着一丝血,但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亮得吓人。
像一个在黑暗中埋了十年的桶,终于等到了引线被点燃。
“你说的对,”他一字一顿,对着脑海里那个老头说,“挨打越狠,变强的越快。所以——”
他双手猛地一抡。
一只比成年公牛还重的磨盘虫,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地上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举到最高处。虫子八条腿在空中慌乱地挣扎,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放大千倍。
“——你打得越疼,老子回敬得越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林越把虫子狠狠砸向矿道石壁。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石壁炸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大窟窿,磨盘虫嵌在里面,像一幅被框住的丑陋壁画。全身骨甲寸寸碎裂,绿色的虫液像瀑布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来。虫腿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矿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碎石落地的零星响声,和林越粗重但不乱的呼吸。
林越看着墙壁上那只死得不能再死的虫子——腿折了七条,骨甲全碎,虫眼里没了光,绿血淌了一地。再看看自己的双手——除了沾满虫液之外,依然一块皮都没破。
他张了张嘴,想发表一下感言。
“小子,别急着感动,”天玄道人抢先开口,声音里的虚弱又加重了一分,但那股看穿一切的嘲讽劲儿仍然浓得化不开,“你以为这就完了?刚才虫母的威压你没感觉到?”
林越的笑僵在嘴角。
天玄道人继续说:“磨盘虫不过是虫巢里的普通兵虫。刚才那只暴走的时候释放了求救信息素——你猜,现在有多少虫子正在往这边赶?”
林越转过身。
矿道深处,黑漆漆的甬道里,一片密密麻麻的绿光亮了起来。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像一片漂浮在黑暗里的鬼火森林。
而且在那片绿光的最深处,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一只更大、更暗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它的轮廓几乎填满了整条矿道,光是目测体积就是刚才那只磨盘虫的十倍以上。它所过之处,那些绿光纷纷避让,像朝臣在给国王让路。
那是一只眼睛——一只足有一人高的、竖着的虫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暗金色的瞳仁。
林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脑海中,天玄道人的声音变得极为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虫母。矿道最深处,虫群之主。刚才那只磨盘虫在它面前连工蚁都算不上。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绿光在靠近。那只巨大的眼睛也在靠近。
“第一,转身跑,以你现在骨头里的爆发力,跑得掉。”
林越盯着那只暗金色的虫眼,没有动。
“第二呢?”
天玄道人沉默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第二——打。不过别怪老夫没提醒你,整个苍玄矿脉死在虫母手里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虫群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那只暗金色的虫眼,已经能看到眼睑上虬结的肌肉纹理了,每一都比人的手臂还粗。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还在滴落的虫液,然后抬起头,看那片绿火森林,看那只暗金色的虫眼。
咧嘴。
“跑什么跑。老子骨头里的火刚烧起来,你让我跑?”
他向前迈了一步。
“来吧,虫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