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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越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绝境。

毕竟这半个月来,他经历了被逐出家族、丹田被废、差点被妖兽啃成骨架、被虫母追、被伥鬼围殴——随便挑一件出来,都够普通人吹一辈子牛。

但此刻,当他悬浮在墨绿色的河水中,看着下方一对缓缓睁开的、足有他整个人那么大的幽绿色竖瞳时,林越意识到——之前那些,都特么是开胃小菜。

那对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没有气,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情绪波动。就像一只猫懒洋洋地注视着地上一只蚂蚁,连伸爪子拨弄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但正因如此,林越才觉得更吓人。

他宁愿被虫母追着喷毒液、宁愿被几百只伥鬼围殴,也不愿意当这只……不管是什么玩意的蚂蚁。

“天玄,”林越用意念传音,声音绷得像快断的琴弦,“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想知道?”

“废话。”

“据我的经验,这玩意儿叫渊蛟。”

林越咽了口唾沫:“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和善的邻居。它爱吃人吗?”

“不爱。”天玄的语气居然有点轻松,但林越已经学会不再上当了——这个老狐狸每次语气轻松,后面跟的准没好话。

果然,天玄接着补充道:“渊蛟不吃人,它只吞魂。人它不吃,但你的神魂它倒是挺喜欢——毕竟你是上古神族血脉,对它来说大概相当于一碗加了两倍料的老火靓汤。”

林越:“…………”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跑啊,当然来得及。”天玄的语气越发平静,“只是有一个小问题——渊蛟对水流的感知范围是方圆百丈,你现在往上浮的话,速度大概跟一只瘸腿王八差不多。等它追上你时,你可以尝试跟它讲道理,说你是路过的。”

林越:“……”

所以他现在的处境是:头顶有虫母,脚下有渊蛟。一边要把他变成伥鬼,一边要把他的神魂当下酒菜。

这叫什么?

这叫天选打工圣体——走到哪儿都有东西想吃他。

“我觉得咱俩得认真商量一下怎么办,”林越压住心头的暴躁,“你上次说你的灵魂碎片能爆发一次力量,现在还作数吗?”

“作数是作数,但以你现在这具破身体——丹田裂得跟碎瓷片似的——我要是引爆一缕灵魂之力,你的经脉能当场炸成八段,到时候别说虫母和渊蛟了,你连一只路过的蛤蟆都打不过。”

“所以不能用。”

“能用,但用完你就没了。”

“那就不叫能用,那叫自爆。”林越咬牙切齿,“你就不能想个正常点的方案?”

“正常方案?”天玄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微妙,带着一丝让林越头皮发麻的算计意味,“还真有一个。”

“说。”

“你看见河底那些符文了吗?发暗红色光的那些。”

林越低头往下看。果然,在河底淤泥之中,隐隐能看到一些破碎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但已被河水侵蚀了大半,残破不堪。

“那是上古封印阵。这头渊蛟是被锁在这里的,不是自愿住在河底的。你注意到它身躯中间那截模糊的黑色虚影了吗?那是锁魂环——有人把它钉在这,让它永远出不了这条河。”

林越眯起眼睛细看。果然,在渊蛟庞大的身躯中段,有一圈若隐若现的黑色光环,像是嵌在血肉里的烙印。刚才光线太暗没看清,现在仔细瞧,那光环上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只是大多已经暗淡。

“所以它只能在这条河里动,不能跳出去?”

“对。但问题是,你现在就在它家里。”天玄顿了顿,“不过也正因如此,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把封印阵修复了,让它乖乖回到河底睡觉,然后你再趁它被镇压的时候溜走。”

林越眼睛一亮:“你会修?”

“不会。”

“…………”

“但你会。”

林越愣了一下:“我特么连封印阵是什么都没听说过,你让我修?”

“你不需要懂。你是神族血脉,封印阵是上古神族留下的东西,同源相认——你只要把自己的血滴进那些暗红色的阵纹里,血脉之力会自然激发封印阵的残余力量,把锁魂环重新激活。”天玄不紧不慢地说,“当然,前提是你得在渊蛟把你神魂当茶嘬了之前,把阵纹补完。我看了一下,残损的阵纹大概有……七八段,分散在河底各处。你得全部激活。”

林越沉默了整整三秒。

“天玄,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上辈子被人弄死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太强,而是因为你太他妈欠揍?”

天玄竟然认真想了想:“这个可能性,我倒是从未排除过。”

林越已经懒得跟他计较了,因为头顶的河水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裂——一道墨绿色的光柱从河面以上直直轰了下来,在水下掀起了一圈恐怖的冲击波,连河底淤泥都被震得翻涌起来!

虫母在往河里攻击。

准确地说,虫母不敢下水,但它可以在水面上方发动远程攻击。那道墨绿色光柱就是它喷出的毒液凝聚体,虽然经过河水削弱已经变得稀薄,但只要挨上一记,以林越现在的修为,绝对当场化成一滩脓水。

“没时间犹豫了!”天玄的声音骤紧,“潜下去,贴着河底走!我帮你指引阵纹的位置——但记住,你每激活一段阵纹,血脉之力会短暂溢出,渊蛟肯定会被吸引过来!你要在它咬到你之前激活下一段,用新的血脉溢出继续吸引它的注意力——就像用骨头引狗一样,遛它!”

“用骨头引狗……”林越一边拼命往河底俯冲一边咬牙切齿,“你是说,我是狗还是它是狗?”

“你是骨头。”

“…………”

林越决定等这件事结束后,一定想办法找个澡堂子把天玄的戒指扔进去泡三天三夜。

但现在不行。因为一道毒墨绿光柱擦着他的后背射了过去,把他外袍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河水渗进伤口,辣地疼。

“左边八丈!第一段阵纹!”天玄大喝。

林越咬着牙蹬水,身体在浑浊的河水中破开一道白线。果然,前方河床上隐隐闪着一片残破的暗红色纹路,大约三尺见方,三分之二已经被河泥掩埋,只剩一小角露在外面,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他落到阵纹上方,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鲜红的血液在河水中凝成一颗颗血珠,缓缓下沉,滴在暗红色的阵纹上。

嗡——

一道低沉到极致的闷响猛地从阵纹中震荡出来,整片河底的地面都跟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像是沉睡万年的火焰被重新点燃,将周围几十丈的河水都映成了赤红色!

林越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一声闷响猛地跳了一下——这是一种血脉共振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万年光阴呼唤他,古老、苍茫、带着一股让人想要跪下的压迫感。

但他没跪。

“老子连虫母都见过了,跪你一只破渊蛟还不如回家种地。”林越咬着牙,趁着渊蛟还没反应过来,猛地一蹬腿往右前方冲去。

“第二段!右边十二丈,藏在巨石后面!”天玄的指引紧随其后。

而在他身后,那对幽绿色竖瞳,终于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它注意到他了。

渊蛟没有立刻追上来,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一头雄狮在打量一块会自己送上门的肉。

然后它动了。

不是冲过来的,而是——河水开始逆流。

方圆百丈的水流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拧了一下,开始以渊蛟为中心缓缓回旋。林越在河水中拼命划水,却发现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边缘,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比刚才多三倍的力气。

“它在控制水流。”天玄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凝重,“这头渊蛟的修为……比我想象的高。它至少活了五千年以上。”

“你能不能不说废话?!”林越脸都憋红了,“告诉我第二段阵纹到底在哪?!”

“到了!就在你脚下那块巨石后面!”

林越低头——一块三丈高的河底巨石,表面全是滑腻的水藻。

他绕过去,果然看到一片残破的阵纹镶嵌在石缝之间。

再次咬破手指。血珠沉入阵纹。

嗡——

第二声血脉共振响起。

暗红光芒再度暴涨。

而这一次,渊蛟的反应变了。

它不再是懒洋洋地注视,而是缓缓张开了嘴。

那是怎样的一张嘴——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黑色深渊。从那张嘴里涌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道道幽绿色的光流,那些光流在水中扭曲成上千条透明的触须,像是无数针一样,朝着林越的方向猛地刺了过来!

“那是吞魂须!”天玄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被碰到了神魂直接给你抽出来!别回头,跑!”

林越已经不用他提醒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河底狂奔——不对,是狂狗刨。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丹田碎裂、浑身是伤、穿着被撕破的外袍,在一头五千年老蛟的吞魂须追击下,用最原始的狗刨式在河底拼命游,这画面要式被林家族人看到了,大概能笑死一大片。

但林越顾不上丢人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第三段阵纹被找到。咬指、滴血、激活。渊蛟的吞魂须离他后背只差三尺。

第四段。差两尺。

第五段。差一尺半——他的内袍被一须子擦过,神魂像是被电了一下,短暂的眩晕后他一头撞在一块河底礁石上,脑门上鼓了个大包。

“第六段!正前方十五丈!那是最大的一处残损!”

林越一抬头,愣住了。

那是一片——怎么说呢——那是一片被某种巨大力量劈开的河床裂缝,足有五六丈长,裂缝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符文纹路,但其中一大半已经完全碎裂了,断断续续的光点在破碎的边缘游走,像是苟延残喘的萤火虫。

“这么大的残损,得滴多少血?”林越声音发。

“全滴进去。”天玄的回答简短而残忍。

林越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身后吞魂须已经到了。

他一把扯开袖口,用指甲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流如注。赤红的血液在墨绿的河水中散开,像是绽开的焰火,全部涌进了那些碎裂的阵纹之中。

轰轰轰——

这一次不是闷响了。

是爆炸。

整条河床都在颤抖,方圆几百丈的水域被暗红色的光芒照得宛若白昼。那些断裂了不知多少年的符文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勾连、生长、汇聚成一个个完整的古老符印!

而与此同时,渊蛟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像是生锈铁门被强行推开般的低吼。

——它被激怒了。

锁魂环开始发光。那道嵌在它中段身躯上的黑色光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点亮,一环一环的符文从暗淡变成赤红,从赤红变成刺目的金色。锁链的虚影从光环中延伸出来,刺入渊蛟的血肉,将它庞大的身躯生生往河底拽去!

吞魂须瞬间全部收回——不是放弃猎林越,而是渊蛟不得不将所有力量用来对抗封印阵的镇压。

“还有最后一段!”天玄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在你正下方,河床深处埋着核心阵眼!只要激活阵眼,锁魂环就能完全恢复!你就能——”

“等等。”林越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你不是说它被锁在这里出不去吗?”

“对,出不去。”

“那你解释一下,”林越指了指下方,“既然出不去,为什么阵眼旁边还有一个洞?”

天玄沉默了一下。

“……什么洞?”

林越往下看,河床深处,核心阵眼那片区域旁边,赫然有一个直径约一丈的不规则黑洞,边缘残留着腐蚀过的痕迹,四周的河泥还在缓缓往洞里灌。那洞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某种东西从外面挖进来的。

从河床底下往河床上方挖进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河底外面,挖了个洞钻进了这条河的封印区。

“天玄,”林越的喉结滚了一下,“你不是说……至少这两边不是一伙的?”

天玄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说虫母和渊蛟不是一伙的。我没说渊蛟没有别的……朋友。”

林越缓缓转过头。

那个黑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说是手,其实更像是一截被剥了皮的枯枝,五指极长,每个指节都突兀地鼓出一块,指尖的指甲漆黑如墨,足有三寸长。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没有头。

准确地说,那颗头是垂在口的,像是脖子已经断了,只能靠着剩余的皮肉挂在前晃荡。一头稀疏的白发垂在河水中,发丝间透出两点绿色的光——是眼睛,但那不是竖瞳,而是人类的眼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像两口枯井般的人眼。

这东西从黑洞里爬出来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林越已经感觉自己头皮快要炸开了。

“天玄。”他用尽最后的镇定说。

“……嗯。”

“这什么玩意儿?”

天玄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让林越第一次从天玄的语气中听出了真正的恐惧。

“……尸仙。”

林越脑子嗡的一下。

他听过尸仙这个词——在家族的藏书阁里,在那些关于上古禁地的记载中。尸仙不是天生的生灵,而是死去的强者被人用禁术复活,魂魄被锁在腐朽的肉身里,不生不死、不入轮回。要制造一具尸仙,需要的不仅是通天修为,还要一份残忍到极致的执念。

而且,每一具尸仙的脚下,必定堆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因为尸仙的存活,是靠不断吞噬活人气血来维持的。

这不是妖兽,这是人祸。

“它怎么会在这里?”林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知道。”天玄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反而让人更不安,“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渊蛟的封印阵之所以衰败到这种程度,不是时间磨损,而是这具尸仙一直在河底外面挖,从封印阵的外部基侵蚀。它想把渊蛟放出来,或者把渊蛟吞掉——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想要这条渊蛟。”天玄一字一句地说,“而且这个人,至少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林越低头看着那具正缓缓转过头来的尸仙,看着它口挂着的、空洞的人眼正慢慢对准自己的方向。

他的胃在抽筋,但他反而笑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遗言?”

“不是。”林越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刺痛让他保持清醒,“我在想——我特么一个被逐出家族的废物,丹田碎裂的小角色,凭什么要在这里面对虫母、渊蛟、还有一具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古尸仙?”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因为我体内有一丝狗屁神族血脉?”

戒指里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天玄轻轻叹了口气。

“……傻小子。”

林越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蹬腿,朝着最后一段阵眼冲了下去。

尸仙的枯手也从黑洞中猛然伸出。

而河面上方,虫母的翅膀震动声也越来越近了。

河水翻涌不休。

尸仙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林越刚冲到阵眼上方三丈处,那只枯黑的手已经从他侧面猛然扫了过来——指尖三寸长的黑指甲划破河水,带起五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残影,所过之处河水都被腐蚀成气泡!

林越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但指甲擦过的水压还是将他整个人掀出了三丈远,后背重重撞在河底一块礁石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别跟它打!你打不过!”天玄急促的提醒。

“我特么当然知道我打不过!问题是它要打我!”林越稳住身形,眼角余光瞥见那具尸仙已经完全从黑洞里爬了出来。

它站在河底,那颗垂在前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咔——咔咔——

颈椎发出涩的折断声,但声音在水下传得特别清晰。最后,那张脸正对着林越。

不是恐怖——而是可悲。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蚂蚁,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皮肤呈死灰色。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点幽绿色的鬼火在闪烁。嘴唇涸裂开,牙床外露,但牙齿居然一颗不少,只是全是漆黑的颜色。

最让林越头皮发麻的是——这具尸仙的眉心有一个印记。一个他认识的印记。

七颗星。

七星宗。

上古时期统御南荒的顶级宗门,传说在八千年前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全宗上下十三万人无一幸存。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关于七星宗的记载都只有四个字:禁忌之殇。

而眼前这具尸仙,前身很可能是七星宗的一位长老——甚至更高。

“它曾经是人。”林越轻声说。

“它曾经是。”天玄应道,“但现在不是了。别同情它,它只想把你变成养分。”

尸仙动了。

它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五指微张,黑色的指甲在河水中划出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不是水波扩散——而是在水中蔓延开的黑色符纹,每一道符纹都散发着让人灵魂发寒的死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一样朝林越围拢过来。

林越没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被锁定了——那具尸仙的气息已经将他牢牢钳制住,周围的水压猛然暴增,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按住他,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异常艰难。

“这威压……”林越咬紧牙关,额头的血管突突直跳,“它是什么境界?”

“生前至少涅槃境。”天玄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死后被炼成尸仙,能保留七八成实力,现在至少是元婴后期——比你高出整整三个大境界。别说你,就是你林家老祖宗复生都得绕着走。”

“那你还有没有别的绝境翻盘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

林越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说。”

“你现在跪下给它磕三个头,也许它能给你留个全尸。”

“……天玄,我诅咒你下辈子投胎变成一只被人用来炖银耳汤的锅。”

“挺好,至少不用跟你这傻小子绑在一起了。”

两人的嘴仗只打了一个回合,黑色符纹已经蔓延到林越脚下。

林越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涌上来,仿佛有一冰锥正在沿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往上扎。他知道,一旦被这些符纹蔓延到全身,他就真成这具尸仙的养料了。

但他动不了。

威压太重了——元婴后期的威压对炼气期的修炼者来说,就像一座山压在蚂蚁身上。这不是意志能弥补的差距,这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黑色符纹淹没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林越感觉自己的下半身正在失去知觉。

“天、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我在想办法。”

“你最好快点,再过三息我就成人肉冰棍了。”

“两息。”

“一息。”

轰!!!

就在黑色符纹即将淹没林越部的瞬间,河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阵眼的位置冲天而起,将河水都劈出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区域!

那道光柱不偏不倚,正好贯穿了尸仙的左肩。

尸仙发出了一声——不是吼叫,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婴儿啼哭和乌鸦哑叫混在一起的诡异声响。它的左肩被光柱轰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黑色的血雾从伤口涌出,周围的河水瞬间被染成墨色。

黑色符纹瞬间崩断,林越身上的压力猛地一轻!

“阵眼自己激活了?!”林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自己激活的。”天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前五段阵纹的血脉共鸣唤醒了核心阵眼的应激反应——它感应到了同源血脉处在危险中,自动爆发攻击了离它最近的外敌。”

“上古阵法还带自动护卫功能?”

“废话,这可是神族留下的东西,你以为跟你们林家的看门狗一个水准?”

林越来不及顶嘴了,因为他看到尸仙伤口上的黑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流,碗口大的洞正在被一种灰白色的肉芽填充——它在自愈。

而与此同时,河床上方正在对抗锁魂环的渊蛟也在发狂。

锁魂环的金色符文已经恢复了七成,一道接一道的金色锁链虚影将渊蛟死死箍住,每锁紧一分,渊蛟的身躯就缩小一圈。渊蛟在拼命挣扎,整条河的河水都在它庞大的身躯搅动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暗流,林越被水流冲得七荤八素。

“别管尸仙和渊蛟了!”天玄喊道,“趁它们互相牵制,你去激活阵眼!”

“怎么激活?”

“跟刚才一样!滴血!但这次要滴的更多——阵眼是核心,不是那几段零散阵纹能比的!”

林越一咬牙,用残存的力气蹬水冲向阵眼。

阵眼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石盘,直径约三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符文有九成已经暗淡了,只剩中间一小簇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微光。而刚才射出那道轰穿尸仙的光柱,就是从这一小簇符文中爆发出来的。

林越落在石盘中央,二话不说用指甲在左手腕上再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不是滴了——是浇了。

血液顺着石盘的符文纹路蔓延开来,像是活过来一样,自动沿着纹路流淌、分叉、覆盖每一道符文刻痕。金色的光芒从被血液覆盖的纹路中透出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整块石盘都在发光!

嗡——嗡——嗡——

血脉共振的闷响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仿佛整个河床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心脏,正在重新跳动。

而随着阵眼的激活,渊蛟中段那枚锁魂环轰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光环从三尺扩张到三丈,无数道金色锁链虚影如蛛网般覆盖在渊蛟身上。渊蛟发出低沉的哀鸣,硕大的身躯正在被一点一点往下压,往河底深处压去。

尸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放弃了追击林越,转过身面对阵眼,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鬼火剧烈跳动。它的双手同时举起,十黑色指甲齐齐对准石盘中央的林越,每指甲尖都凝聚出一颗拳头大的黑色光球——那不是单纯的能量,那是凝聚到极致的死气,足以在瞬间将任何生灵的气血全部抽。

“天玄!!!”林越吼道。

“阵眼激活程度多少?!”

“我看不出来!这些符文我不认识!”

“金色!金色符文亮了多少?!”

林越扫了一眼:“大约七成!还有三成是暗的!”

“够了!七成足够启动最后一道防御机制了!”

“什么防御机制——”

话音未落,他脚下整块石盘猛地一震。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咆哮。

是呼吸。

从石盘底下传来的一声呼吸。

像是有某个比渊蛟还要庞大、比尸仙还要古老的生物,在河床底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之后,缓缓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

一道金色光柱裹挟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威压从石盘中央冲天而起,直接将林越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光柱贯穿河水、贯穿地层、一路冲上河面,在河面上方炸开成一朵直径百丈的金色符文光幕!

尸仙射出的十颗死气黑球撞上金色光幕,当场汽化,连一丝烟都没留下。

这还没完。

金色光幕继续向上蔓延,恰好撞上了正探头往下喷毒液的虫母。

虫母的毒液柱撞上光幕,被原样反射了回去——带着金色符文的灼烧之力。

虫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巨大的蝶翅被反射回来的毒液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孔洞,它踉跄着往后飞退了数十丈,竟不敢再靠近这条河了。

林越在光柱里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是什么?”

“……神族的气息。”天玄沉默了很久才回答,语气里有一种林越从未听过的情绪,“准确的说是神族封印阵的最终防御术。它会模拟布阵者的气息,释放一次大范围无差别威压。对神族血脉无效,但对所有非神族生灵——尤其是邪物——有毁灭性的克制效果。”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虫母、尸仙、渊蛟,在它面前都是邪物。”

“对。”

“那我现在安全了?”

“目前来说,是。金光能撑十息左右,十息之后阵眼的应激力量耗尽,封印阵会恢复到勉强镇压渊蛟的强度,但不会再帮你打尸仙虫母了。”

“所以我有十息。”

“对。”

林越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正在金色光幕边缘无声愤怒的尸仙,又看了一眼远处折翼盘旋不敢靠近的虫母,再看一眼渐渐被锁魂环压回河底深处、身躯正一寸一寸变小的渊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天玄破功的话。

“十息够我写一份完整的事件报告了——回去我就让虫母找虫母、尸仙找尸仙、渊蛟找渊蛟,谁也别耽误谁。以后这种跨物种混战的局,出场费不够打死我也不接。”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正经了整整一个时辰,差点死了好几回,让我嘴碎几下怎么了。”

光柱开始减弱。

金色光芒一点一点变淡,那些符文纹路也在一分一毫地变暗。阵眼的应激之力即将耗尽。

“走!”天玄果断下令,“趁封印阵压制渊蛟、尸仙在光幕外还没进来,赶紧走!别走河面——虫母在上面等着。从河底暗流走!”

“暗流在哪?”

“阵眼正下方!封印阵的基座有一个泄水通道,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给封印阵排积淤的,顺着那条通道能直接流到几里外的地下河,从那边上岸就安全了!”

林越低头,果然看到石盘边缘有一条细长的缝隙,河水正往缝隙里灌。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河水冰冷刺骨,眼前一片漆黑。

但他没回头。

身后,金色光幕彻底消散。尸仙冲入了阵眼区域,却撞上了刚刚恢复的锁魂环余威,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渊蛟被彻底压回河底深处,身躯缩到只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大小,那对幽绿色的竖瞳缓缓合上,重新陷入沉眠。虫母在河面上空盘旋了几圈,最终还是振翅飞离了这里——它的蝶翅受损太重,不敢再冒险下水了。

三头怪物,一头被镇压,一头被退,一头——暂时还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但至少在这一刻,林越活下来了。

黑暗中,林越顺着狭窄的泄水通道漂流了不知道多久。

水流湍急,他只能把头保持在水面上方,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水裹挟着往前冲。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边的水声和偶尔撞上石壁的闷痛提醒他——他还活着。

“天玄,”林越疲惫地问,“你觉得那具尸仙是谁弄来的?”

“不知道。但对方能让一具尸仙在河底一待就是上千年,耐心和资源都不是常人能比的。而且目标明确——就是那头渊蛟。要么想收复它,要么想吞噬它。无论哪种,都必须有涅槃境以上的修为才行。”

“你生前是涅槃境吗?”

沉默。

“……也是。”

“那你认识那具尸仙吗?它眉心的七星宗印记,你见过吗?”

又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一样。这次的沉默很重。

“……七星宗。”天玄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林越差点听不清楚,“八千年前,是我亲手覆灭的。”

林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你听错了。”

“我听错个屁!你刚说你亲手覆灭七星宗——你特么到底是什么来路?!你生前到底了多少事?!”

天玄不再说话了。戒指里一片死寂。

林越心里像是被扔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天玄之前说过的一些话——他说他上辈子树敌太多,说他认识太多不该认识的人,说他的灵魂碎片连他自己都不敢看。他之前只当是这老狐狸在吹牛,现在看来……

天玄道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而且那具尸仙的眉心也有七星宗的印记——也就是说,如果那具尸仙真是七星宗的人,那它跟天玄有不共戴天之仇。它要对付的不是林越,它针对的是天玄残魂寄居的这枚戒指。

但问题是,天玄现在就在这枚戒指里。

如果尸仙知道了,会怎样?

林越忽然打了个冷颤,不是被水冻的,而是被自己的推想吓的。

“天玄,”他轻声说,“那具尸仙还在河底。它会找到我们吗?”

“……会的。早晚会。”

“那我们怎么办?”

“变强。”天玄的回答简短到残酷的程度,“强到让它不敢来找你。强到让造出它的人也不敢露面。强到……让那些藏在水底、藏在洞里的所有东西,见到你就绕着走。”

黑暗中,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发现——通道前方的水流突然变慢了,变缓了,而且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

出口。

他猛地振奋起来,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几息之后,他从泄水通道的出口掉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开阔的地下洞。

洞不大,大约是个天然的溶洞,四壁上附着着发光的苔藓,荧光绿绿,把洞照得朦朦胧胧。中间有一个浅浅的水潭,水潭边是碎石地。

林越从水潭里爬出来,瘫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浑身湿透,手臂和小腿上全是伤,丹田还在隐隐作痛,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他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发光的苔藓,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疯劲的笑。

“天玄。”

“……嗯。”

“我活下来了。”

“……嗯。”

“虫母、渊蛟、尸仙。三个随便拉出来都能让南荒翻天的怪物,一起围攻我,我活下来了。”

“嗯。”

“所以老子果然不是废物。”

天玄沉默片刻,然后也轻轻笑了一声。

“……算你这次不丢人。”

林越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灿烂得连洞顶部的绿光苔藓都好像亮了几分。

然后他闭上眼,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轻一重——有人在靠近这个洞。

林越猛地翻身坐起来,全身肌肉骤然绷紧。但随即他又放松了一点点——不是尸仙,也不是虫母,更不是渊蛟。这些脚步声听着不像是怪物,更像是……人。

他眯起眼睛盯着洞唯一的通道口。

片刻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

一个穿着脏兮兮灰色道袍的老头子,肩上扛着一鱼竿,左手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篓,篓子里还挑着两条鱼。

老头子看到林越,愣了一下。

林越也愣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

老头子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你是从哪条暗河里冲下来的?”

林越点点头。

老头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洞里那条泄水通道的出口,又看了一眼林越浑身是伤的模样,然后问了一个非常实在的问题。

“那条暗河直通葬龙渊——葬龙渊的水里住着一头几千年的渊蛟,你特么是怎么活着下来的?”

林越沉默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然后抬起头,一脸真诚地回答。

“我说我下来之前跟渊蛟拜了把子称兄道弟,您信吗?”

老头子:“…………”

他盯着林越看了半天,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

“有意思!有意思!多少年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小崽子了!”他把鱼竿往地上一杵,“我叫钟老怪,这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个疯老头,在这儿钓了几十年的鱼,还从没见过有人能活着从葬龙渊底下爬上来。小子,你叫什么?”

林越想了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越。”

“林越……”钟老怪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林家?南荒三大世家之一的林家?你是林家的人?”

“曾经是。”林越平淡地说,“现在不是了——被逐出了。”

钟老怪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林越好几遍。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好!被逐出的好!林家那种腌臜地方,早点离开早点净。”他把肩上的鱼竿卸下来,一屁股坐在林越旁边,把竹篓往地上一倒——两条银尾鱼在碎石地上活蹦乱跳。

“饿了吧?老夫请你吃烤鱼。”钟老怪从怀里掏出一把沾满鱼鳞的小刀,手脚麻利地刮鳞剖鱼,“吃完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那条暗河,关于葬龙渊,也关于……”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关于你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

林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玄在戒指里瞬间沉默,连一丝温度都没有了。

钟老怪仿佛没看到林越的表情变化,继续自顾自地剖着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林越知道——不是。

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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