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将卫明泽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眼里的疯狂和狠戾褪去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恐慌和脆弱。
舒雨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原主当年为了追逐陆寒骁,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两年里音讯全无,彻底斩断了这里的一切。
对卫明泽来说,她今天的归来,或许不过是又一场短暂的停留。
“不走了。”
舒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都像是承诺。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卫明泽攥着手帕的指节猛然收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愕然,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巨大惊喜砸中的恍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走吧,先回家。”舒雨的语气不容拒绝,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小声抽泣的卫小满,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小满不哭,带哥哥回家上药。”
她转身,率先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卫明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卫小满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他才像个提线木偶般,迟钝地迈开了步子。
几十米的土路,三人走得异常沉默。
舒雨走在最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一大一小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卫明泽偷偷地,又控制不住地,将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净的小白鞋上。
鞋子是城里供销社买的,款式简单,却衬得她的脚踝纤细白皙。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血点的破布鞋。
鞋帮已经磨开了线,右脚的大脚趾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和自卑,像是藤蔓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拉开了半步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藏住自己一身的狼狈和不堪。
这点细微的动作,舒雨全看在了眼里。
她没回头,心里却又是一声叹息。
记忆里,卫明泽从小成绩就好,脑子聪明,是村里老师们公认的读书的好苗子。
初中毕业,他本该顺理成章地升入县里的高中,可就是那一年,原主舒雨没考上,哭得天昏地暗。
然后,卫明泽就一声不吭地放弃了去报到的机会,留在了村里,跟着大人们下地挣工分。
整整两年,他再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高中”两个字,也从没说过一句后悔。
可舒雨知道,他把那些宝贝得不行的初中课本,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就压在自家土炕的炕头。
这个傻子。
回到院子,舒建国和周玉芬还没回来。舒雨让卫小满在院里的枣树下自己玩,然后从屋里拿出医药箱和一瓶药酒。
“坐下。”她指了指院里的小板凳。
卫明泽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舒雨拧开药酒瓶,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
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热了,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胳膊。
“嘶……”
当她温热的手掌覆上他胳膊上那片狰狞的淤青时,卫明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绷紧,却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的胳膊很结实,皮肤是常年晒雨淋的古铜色,上面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那是农活留下的印记。
蹲在旁边的卫小满仰着小脸,看着哥哥龇牙咧嘴的样子,满眼都是心疼,声气地问:“哥哥,疼不疼呀?”
卫明泽立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粗嘎:“不疼。”
“可是看着就好疼呀。”小丫头歪着脑袋,一脸认真。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让卫明泽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正低头专注地为他揉着伤处的舒雨。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
明明前一天磕破了膝盖,却非要等到第二天,伤口结了痂,才肯跑来找他,扁着嘴说疼。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才明白,她是怕他担心,也怕他看见血。
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两年,几乎要将他折磨疯了的问题。
“小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男人……他对你好不好?”
舒雨拿着药酒瓶的手,倏然一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老黄狗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和远处田埂上传来的零星人语。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给他揉着另一处伤。
那不轻不重的力道,通过掌心,一点点传递过去。
卫明泽的心,随着她的沉默,一寸寸地往下沉,沉进了冰冷刺骨的深渊里。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过得好,她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如果那个男人对她好,她又怎么会一个人背着包袱,孤零零地回到这个穷乡僻壤?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尖锐的心疼,瞬间将他淹没!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就在卫明泽几乎要控制不住攥紧拳头的时候,舒雨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淡,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的事。
“没什么好不好的。”
她抬起头,迎上他通红的眼,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要离婚了。”
“哐当——”
卫明泽手边的药酒瓶被他骤然收紧的胳膊肘撞翻,摔在泥地上,褐色的药酒混着泥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可他本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舒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离……离婚?
他是不是听错了?
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舒雨心里那点不忍,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沉浸在过去,不如给他指出一条全新的路。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明泽,你听我说。我在城里听到些风声,可能……快要恢复高考了。”
“你别声张,从今天起,就把那些课本全都捡起来。别像上次一样,再把机会让出去了。”
高考?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卫明泽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他想问的有很多,比如她为什么要离婚,比如她这两年到底过得怎么样,比如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发了颤的问话:
“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参加吗?”
舒雨看着他那双瞬间被点亮的、写满希冀和紧张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给了他最确定的答案。
“要。”
就在这时。
“出大事了!快出来看啊!”
院子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而杂乱的喧哗声,紧接着是无数纷乱的脚步声和激动的叫喊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舒雨和卫明泽同时一惊,猛地转头,朝着院门口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