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声阑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他跟蒋灼临认识十多年了,比蒋灼临自己都了解他。
蒋灼临是那种心里揣团火,烧起来能燎原,天塌下来也能梗着脖子说“正好凉快”的主。可现在,蒋灼临靠墙坐着,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挺直的鼻梁另一侧投下浓重的阴影,那眼神里的光像是被一层灰扑扑的纱蒙住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茫然。
这种表情,赵声阑只在蒋灼临去世那年,和他高考填志愿跟家里大吵一架后,见过那么一两次。
他挨着蒋灼临坐下,肩膀结结实实地碰着对方的肩膀,传递过去一点无声的、沉甸甸的支撑。“受什么了?家里又打电话了?” 他问,声音压低,收起了所有玩笑。
蒋灼临没隐瞒,把下午家里信息轰炸的事简单说了,又提及了盛母那些尖锐的、否定性极强的话语,略去了盛连宇糟糕的具体情况和陈分夏那份沉重的凝视。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我们放弃了可能更稳妥的路,把别人用在正途上的时间,都耗在这上面,万一,万一我们拼了命去搞的这东西,在大多数人眼里,真的就只是错的,是拖累,是……不务正业呢?那我们坚持的意义,到底在哪儿?就为了自我感动吗?”
这番话砸下来,后台有那么几秒钟陷入了彻底的沉默。连角落里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于纪越都下意识地摘下了耳机,疑惑地转头望来。林镜青和杨雨随也停止了关于编曲的低声争论,目光齐刷刷地投注在蒋灼临身上。
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仿佛都凝滞了。
蒋灼临是他们中间最坚定、最炽热的那团火,是“赤道午夜”之所以能从校园社团的瞎胡闹,磕磕绊绊熬过无人问津的大学礼堂、廉价路演和野火最初那几个冷清的夜晚,一直走到今天还能喘气的主心骨。
是他一次次在大家觉得“算了,没意思”的时候,用更响的吉他、更哑的嗓子、更亮的眼睛把所有人重新拽回来。
他突然露出这样的动摇和脆弱,就像一直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骤然摇曳、暗淡,甚至冒出一缕令人心慌的、带着灰烬气息的青烟。这比任何外界的否定和困难,都更让其他四人感到意外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赵声阑没急着反驳。他沉默了几秒,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扎手的短发,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平时少见的沉稳:
“蒋哥,你还记得大一那年,咱俩第一次偷偷跑去地下通道卖唱不?冻得跟孙子似的,就赚了二十块钱,买了四瓶最便宜的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喝,你还说,‘声阑,以后咱要有自己的乐队,唱自己的歌,让所有人都听见’。那时候,你知道什么叫‘正途’吗?我们没考虑过,我们只知道手中的吉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于纪越抱着他的贝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颈,声音有些闷,但很肯定:“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内向的人,是蒋哥,还有大家让我慢慢变得开朗,只有跟大家一起搞音乐,在弹琴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 他抬起眼,看向蒋灼临,“蒋哥,如果没有乐队,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在哪个格子间里,当个每天憋屈到死的社恐。是好是坏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还能觉得自己有点用的人。这就是意义,这对我来说就是正途。”
林镜青撩了一下头发,接口道,声音温柔却有力:“唉,我妈总觉得女孩子搞摇滚音乐不像样。她想让我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
“还是你告诉我,趁年轻,喜欢一件事,就要去做,你怎么还退缩了呢?”
“就是啊,从来没见过你打退堂鼓呢。”杨雨随转了转手里的鼓棒,笑得有点没心没肺,但眼神认真,“我家觉得我瞎混,天天数落我,但是我不在乎。要不是你当初非拉我进你们这破乐队,说我节奏感好,我可能现在真就在家躺平啃老了……额,虽然现在也差不多。打鼓是累,是吵,可它爽啊!咱们五个凑一块儿,就是最棒的组合!”
赵声阑最后总结,一巴掌拍在蒋灼临背上,力道不轻:“所以,别伤心了!咱们坚持,不是因为这东西一定对,一定能有啥前途。是因为咱们就喜欢这个!现在不也是越来越好了吗?那个盛连宇的妈妈,她不懂,她儿子病了,她着急,她说啥都情有可原,但你别拿她的话往自己身上套。”
“而且还有陈医生,不也是很欣赏我们吗?还给我们录音棚又给我们写词,咱们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是吧?”
“遇到什么难事就说出来,我们都能帮你解决。”
他们的话,像几块粗糙但坚硬的石头,投进蒋灼临心湖那片迷茫的漩涡里,激起了带着热度的浪花。他膛里那股憋闷的浊气,似乎被这些话一点点挤了出去。
蒋灼临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几人亮晶晶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这次,是一个带着涩意、却终于释然的弧度:“……被你们一说,显得我特矫情似的。好了好了,我就是一时间想多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要做下去的!”
“你知道就好!” 赵声阑大笑,用力揽住他脖子晃了晃。
后台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于纪越重新戴上了耳机,林镜青和杨雨随继续她们的讨论。蒋灼临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琴而生着薄茧的指尖,笑了笑。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陈分夏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几个小时前,他简单汇报“到后台了”。
犹豫了一下,蒋灼临打字:“今晚打算试试你写的那首新歌,《静默的回响》。第一次公开唱,不知道能不能唱出你要的感觉。”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片刻,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演出快开始了,台下已经传来喧闹的人声。蒋灼临收起手机,拿起吉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残留的纷乱思绪用力压到心底最深处。
上台,灯光亮起,热浪扑面。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嘶吼,熟悉的汗水。台下比以往更拥挤,呼喊声也更热烈。《焰火》的前奏响起时,甚至有人跟着合唱。
这一切都提醒着蒋灼临,他们的坚持并非毫无回响。
中场休息时,他快步回到后台,第一时间抓起手机。屏幕净,没有新消息。
心里那点因为演出热闹而升起的亢奋,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漏掉了一些,留下一丝空落落的失落。陈分夏是没看到,还是……不在意?
不过,蒋灼临也觉得是自己太任性了些,陈分夏毕竟有自己的很多事情要做,总不能随叫随到,之前能来那几次已经很给面子了。
毕竟,两个人才认识不久,说是朋友都很勉强。
但是应该也算是朋友了吧……
蒋灼临胡思乱想了一会,喝了点水,杨雨随凑过来,随口说:“诶蒋哥,一会唱那个歌,要不要问问陈医生来不来?如果不来,到时候录下来记得发他一份。”
“嗯。”他有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下半场,轮到那首新歌。蒋灼临站在麦克风前,对着台下说明:“接下来这首歌,叫《静默的回响》,词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写的。是我们第一次唱,如果不好听请见谅。”
前奏是林镜青铺陈的、带着湿感的钢琴音色,像深夜凝结的露水。蒋灼临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缓、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感。
“缄默的钟摆 蛀空了喧哗
回声在墙壁 长出苍白的痂……”
他唱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分夏安静坐在角落写字的侧影,浮现出他昨晚坦白时眼底的疲惫……浮现出那扇防盗门上刺目的红漆。
歌词里的每一处冰冷与钝痛,都仿佛有了具体的指向和温度。蒋灼临将自己的困惑、担忧,还有那份难以言明的牵挂,都倾注在了声音里。
副歌部分,他不再刻意控制撕裂感,任由嗓音在边缘摩擦,爆发出一种压抑后的、近乎悲鸣的力量。
“将爱恨 都稀释成 喉咙里的沙
将死欲 都供奉在 醒不来的榻……”
台下是不同于其他歌曲的安静,许多人静静听着,眼神专注。唱完最后一句,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掌声雷动,蒋灼临弯腰鞠躬,汗水滴落。直起身时,他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依旧空着。
心底那点空落,扩大了,变成一片带着凉意的空洞。陈分夏没来。是因为太忙?太累?还是因为……那些麻烦,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演出在喧嚣中结束。照例的收拾,告别队友。赵声阑勾着他脖子问要不要去吃夜宵,蒋灼临摇摇头,说累了,想早点回去。他确实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比身体更甚。
跟赵声阑和于纪越说再见,他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晚的风吹散了些许黏腻的汗意。
街道空旷,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盛母的话,队友的鼓励,新歌的回响,还有陈分夏沉寂的对话框……像一堆散乱的拼图。
就在他走到距离自己小区还有一个路口时,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蒋灼临低头一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陈分夏。
是直接打来的微信语音。这太不寻常了。蒋灼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喂?陈……”
被挂断了。
是被人为地、急促地挂断了。通话时长只有不到两秒。
蒋灼临僵在原地,本来有点闷热的夜风似乎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像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他的脊背,死死缠住他的心脏。
那两秒钟里,他什么都没听到,没有陈分夏的声音,没有背景杂音,只有一片死寂。但那两秒的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脑海里。难道是——他遇到了无法说话、或者极其紧急危险的情况?
蒋灼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陈分夏小区所在的位置,拔腿狂奔起来!
现在凌晨打不到车,离得不算太远,只能跑步过去了!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一边跑,一边再次拨打陈分夏的电话。
一直无法接通。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黑暗将他吞噬。他拼命地跑,却不敢有丝毫减速。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在离得不远,而蒋灼临身体素质还不错,没一会就到了陈分夏的小区。
他逐渐缓下速度,边调整呼吸边往陈分夏的住处小跑过去。凌晨的小区寂静无人,只有几盏路灯洒下昏黄的光。他一眼就看到了陈分夏所住的那栋单元楼,楼下的空地上,似乎聚着几个人影。
蒋灼临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镇定,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后,屏住急促的呼吸,探头望去。
单元门前的空地上,陈分夏穿着白天那件衬衫,身影挺拔却莫名显得孤直,正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
那三个男人看起来流里流气,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穿着紧身黑T恤,露出的手臂上有模糊的纹身,正指着陈分夏,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隐隐传来,带着浓重的戾气:
“……陈医生是吧?挺能躲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以为泼点油漆就完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侄子的账,你得给我算清楚!”
陈分夏背对着蒋灼临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很稳,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着手,似乎在做着一个“停止”或“冷静”的手势,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姿态是试图沟通和解释。
然而那个纹身男显然不耐烦,猛地向前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陈分夏脸上,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少他妈跟我来这套!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心都黑透了!今天不给个说法,你看我怎么……”
就在这时,陈分夏似乎有所感应,或者是听到了蒋灼临无法完全控制的急促呼吸声,他忽然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头,视线余光,恰好扫过了蒋灼临藏身的树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