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灼临与他对视上,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在四肢。他看到陈分夏那明显的僵硬,看到那三个男人围拢的、充满压迫感的姿态,尤其那个纹身男几乎要戳到陈分夏脸上的手指——他明白必须要做出动作了。
他快速按下了手机的紧急110呼叫键。电话接通得很快,他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报出了小区地址、楼栋号,和“有人聚众寻衅,可能发生暴力冲突”的关键词。挂断电话,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机塞回口袋,从树影后猛地冲了出去!
“什么呢!”
一声断喝,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响亮。蒋灼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分夏身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半步,挡在了陈分夏前面。他个子高,虽然不算特别魁梧,但此刻绷紧的气势,让他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横亘在陈分夏和那三个不速之客之间。
那三个男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都愣了一下。纹身男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蒋灼临,看到他年轻的面孔、略显单薄但挺直的身板,还有那头在路灯下依旧醒目的红发,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嗤笑一声:“哟,还叫了帮手?小子,你谁啊?这儿没你事儿,滚一边儿去!”
陈分夏也是一愣:“蒋……你怎么在这?”
蒋灼临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心跳如鼓,握着拳头的手心也汗湿了。他的学生时代没打过架,面对这种明显带着社会气息、可能真敢下狠手的成年混混,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半步没退,梗着脖子,眼神直直地瞪回去,声音因为紧张和强行拔高而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和强硬:“我是他朋友!你们想什么?大晚上堵在这儿,还动手动脚,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 另一个矮胖些的男人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吓唬谁呢?我们找陈医生聊聊天,犯法了?”
“聊天需要这样?” 蒋灼临目光扫过他们三个,怒火压过了部分恐惧,“这是寻衅滋事!警察马上就到,你们最好想清楚!”
纹身男脸色阴沉下来,往前又近一步,浓重的烟酒气扑面而来:“小子,毛没长齐就学人出头?我告诉你,这是我跟陈医生的私人恩怨!他害了我侄子,这事儿没完!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蒋灼临被他身上的戾气得呼吸一窒,但身体依然死死挡在陈分夏前面,脑子里飞快转着。硬碰硬肯定吃亏,拖延时间,等警察来!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试图震慑对方,也给自己壮胆:“私人恩怨?有你这么解决的?我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敢动一下,就是故意伤害,罪加一等!我朋友要是有半点损伤,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身后的陈分夏。陈分夏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眼睛深不见底,像两潭结冰的湖水。
但他站得很稳,甚至没有因为蒋灼临突然出现而表现出明显的惊讶或慌乱,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膛,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轻轻拉了一下蒋灼临的手臂,似乎想把他往后带,但蒋灼临没动。
“跟他废什么话!” 第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神阴鸷的黄毛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既然这小白脸要多管闲事,那就一起……”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截断了阴鸷男人的话头。
是陈分夏。
他轻轻拨开蒋灼临挡在他身前的手臂,向前走了半步,与蒋灼临并肩而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苍白,却也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解释或安抚,目光直接迎向纹身男,那眼神里没有了平的温和与距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疲惫和锐利。
“你说的那些事,医疗鉴定有结果,法律有程序。该说的,我早就说尽了。” 陈分夏的声音很稳,“你们扰,威胁,泼油漆,现在又带人堵门。无非是想让我怕,让我屈服,或者,让我给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钱,之前我给过,我没有更多能给的。怕?我累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和纹身男那令人不适的距离,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寒,“如果你们觉得,打我一顿能解决问题,或者能让你们好受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纹身男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那就打。”
纹身男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装什么……”
“但是,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陈分夏冷冷地说,“如果你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我也不介意鱼死网破,我就算是搭上我的一切,也要让你们进监狱,而且我有充足的证据。”
三人一时无话,陈分夏继续说:“你们真的以为,这个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们……无牵无挂,我也是。”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似乎都消失了。纹身男和他两个同伙显然没料到陈分夏会说这些。积攒起来的气势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更硬的墙。
蒋灼临也震惊地看向陈分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纹身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神凶光闪烁,似乎在掂量。他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冰凉的陈分夏,又看看旁边虽然紧张但寸步不让、还声称报了警的蒋灼临,再看看这毕竟不算特别偏僻的小区环境。
真动手?万一陈分夏真的,背上案底,值得吗?而且这小子确实说报警了……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 矮胖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慌色。
纹身男眼神阴鸷地在陈分夏和蒋灼临脸上扫过,最终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姓陈的,你知道该说什么!敢乱说你就完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朝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转身,钻进旁边一条黑暗的小巷,眨眼间消失不见。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芒在不远处的路口闪烁。蒋灼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都有些发软,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大口喘着气,转过头,急切地看向陈分夏:“你没事吧?”
陈分夏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侧脸在警灯闪烁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残留的惊悸和苍白的面色,出卖了他刚才经历的巨大压力。
“没事。” 他声音有些沙哑,对蒋灼临摇了摇头,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谢谢。” 他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给我打了电话?我怕有事,就来了。”
陈分夏拿出手机解锁,蒋灼临好奇地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到陈分夏给他的备注是“小临”。
诶,这么亲密的吗……
陈分夏把手机熄屏,抬眼看他:“应该是刚才塞在兜里手滑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蒋灼临还想说什么,警车已经停在了单元门口。两名民警下车,询问情况。蒋灼临立刻上前,语速很快但清晰地把刚才的情况描述了一遍:三人围堵、言语威胁、提及之前的泼漆事件、自己报警后对方逃逸。
他特意强调了对方可能携带凶器和潜在的人身威胁。
民警做着记录,又问陈分夏:“这位先生,是这样吗?你们之前认识?有什么?”
陈分夏沉默了几秒。蒋灼临紧张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实情,包括那个“侄子”和医疗。
然而,陈分夏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不太认识。可能是之前某个患者家属,对治疗效果有些不满,情绪比较激动。今晚应该是喝了酒,过来发泄一下。没什么实质性冲突,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蒋灼临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分夏。他为什么要隐瞒?刚才那架势,仅仅是“情绪激动”、“发泄一下”?那明晃晃的威胁和之前的泼漆,难道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
民警似乎也看出些端倪,但当事人这么说,他们也只能记录,又例行公事地问了那三人的体貌特征,表示会联系物业加强监控和巡逻,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有事及时报警”,便离开了。
警车远去,红蓝光消失,小区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静。只剩下蒋灼临和陈分夏两人,站在单元门前,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实话?” 蒋灼临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紧,“那明显不是简单的医患!他们这是扰、威胁!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差点动手!你……”
“说了又能怎么样?” 陈分夏打断他,“立案,调查,传唤。他们没有造成实际伤害,最多批评教育,拘留几天。然后呢?”
“他们会更恨我,变本加厉。这种事,我经历过不止一次了。报警,清理,警告,循环往复。只要那个心结在他们心里解不开,只要他们认为是我害了他们的孩子,这种纠缠就不会停止。法律能管住他们的行为一时,管不住他们的心。”
他顿了顿,看着蒋灼临因为激动和不解而微微发红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安慰的意味,仿佛蒋灼临才是那个被扰的人:“有时候,息事宁人,避免进一步,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可这是在纵容他们!” 蒋灼临无法理解这种逻辑,他觉得憋屈,觉得愤怒,“你一次次退让,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这次是泼漆、堵门,下次呢?万一他们真的……” 他不敢说出那个词。
“我知道。” 陈分夏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挺窝囊的。但这就是现实。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热血和拳头解决的。尤其当对方……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时,法律有时也显得无力。”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蒋灼临因为方才对峙而沸腾的热血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夜风穿过楼宇,带来一丝凉意。刚才并肩“对敌”时那点微弱的同盟感,似乎在这理念的差异和沉默的对峙中,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僵硬。
蒋灼临觉得口堵得慌,为陈分夏的处境,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不被全然信任的委屈。
他别开脸,心里那一股无名火怎么也灭不掉,不想再看陈分夏那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进裤兜,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缘,他猛地想起什么。
“……算了。” 蒋灼临闷闷地说,掏出手机,低头划拉着屏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坚持,“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那个……我们今天唱了你写的歌,然后这周我们就去录这首歌,应该下周就能发布了。”
他找到今晚演出时,周文楷用手机录的、音质粗糙的现场片段,点开,然后将音量调到最大,递到陈分夏面前。
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音乐声立刻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是那首《静默的回响》。蒋灼临沙哑而充满感情的声音,伴随着并不完美的现场伴奏,穿透了夜色的凉意和方才对峙的紧张。
“今晚……第一次唱。录得不好,现场杂音大。” 蒋灼临眼睛一下一下地瞟着陈分夏,悄悄捕捉陈分夏的任何一点反应。
陈分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又移向蒋灼临有些倔强的侧脸。
嘈杂的现场录音里,蒋灼临的歌声却异常清晰,带着他独有的、未经修饰的穿透力,唱着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冰冷而疼痛的句子。
在这样一个刚刚经历了威胁、争吵、理念冲突的混乱夜晚,听到这首歌,听到蒋灼临用这样的方式唱出来,陈分夏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安静地听着,直到一段副歌结束,蒋灼临因为唱得太用力而有些破音的地方。
“……这里没唱好。” 蒋灼临突然咕哝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
陈分夏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指有些凉,触感却很清晰。蒋灼临动作一僵,抬眼看他。
“很好。” 陈分夏低声说,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仿佛在透过那粗糙的音质,看着台上那个嘶吼歌唱的人,“比我想象的……更有力量。”
蒋灼临腔里那股堵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一些。他收回手,挠了挠头,别别扭扭地说:“……也就那样。现场太吵了,好多细节听不清。等到发布的时候,效果会好很多。”
陈分夏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整首歌在手机里播放完毕。歌声止息,凌晨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陈分夏将手机递还给蒋灼临,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重甲,缓缓地、有些脱力地,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与他平一丝不苟的形象大相径庭。
蒋灼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也挨着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了下来。冰凉的台阶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你……” 蒋灼临开口,又顿住,不知道说什么好。问他为什么隐瞒?似乎已经没了意义。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不会听自己的。
单元门灯的黄光蒙着一层灰,陈分夏的嘴唇抿着,垂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沾了雾的蝶翼。蒋灼临感觉后颈有些发热,呼吸也小心翼翼了起来。
“之前我没有说全,那个患者,” 陈分夏却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最后在我面前……吞药自了,已经去世半年多了。也许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家里一直认为我需要承担主要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