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安。”
那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很轻,却像一冰冷的针,直接扎进沈七安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不是相似,也不是幻听。
就是沈泊舟的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一点常年熬夜后的疲惫感。沈七安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不用经过大脑,就能在听见的第一瞬间认出来。
可问题是,他父亲已经失踪三个月了。
这辆列车又正在开往七曜学院。
身后的车门早已关闭,黑色列车在铁轨上缓缓加速,窗外的七号站台一点点远去,最后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没。
广播里刚刚才提醒过。
无论在列车上听见谁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头。
可那是他爸。
“七安。”
第二声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
仿佛那个人正在车厢尽头,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沈七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理智在脑子里拼命提醒他,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这辆列车从出现开始就不正常,这里的每一条规则都不可能只是随便说说。
可人的理智在某些时候很薄。
薄得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
三个月前,父亲突然从家里消失。没有告别,没有线索,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留下。那段时间,沈七安每天放学回家,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玄关,盼着那双旧拖鞋旁边重新出现一双湿鞋印。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再听见父亲的声音,他会问什么。
你去哪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可他没想到,第一次重新听见父亲的声音,竟然是在这样一辆诡异的列车上。
沈七安的肩膀慢慢绷紧。
他几乎已经忍不住要转身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口。
力气不大,却很稳。
沈七安低头,看见林见月站在自己旁边。
她没有看车厢深处,只是垂着眼,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自己手背上飞快写下几个字,然后把手背递到沈七安眼前。
不要回头。
沈七安盯着那四个字,呼吸一点点沉下来。
林见月的手很白,手背上的黑字显得格外清楚。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可握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紧,说明她也不是完全不害怕。
周野站在车门边,脸上的嬉笑早没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小声说:“你们……也听见了?”
白川抱着电脑,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广播内容具有明确规则指向,说明刚才的声音不是普通声音,很可能是某种诱导性异常。”
周野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说人话?”
白川推了推眼镜:“有人在骗我们回头。”
这话刚说完,车厢深处忽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周野。”
周野脸色一下变了。
刚才还强撑着镇定的男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女人,温柔又急切,带着哭腔。
“周野,你怎么才回来?”
周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七安看见他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
那声音继续说:“妈妈等你好久了。”
车厢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列车行驶时发出的铁轨摩擦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磨牙。
周野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别拿我妈开玩笑。”
话音刚落,他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那笑声贴得极近。
几乎就在他后脑勺后面。
周野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七安心脏猛地一紧。
他看见周野的脖子一点点动了。
“别回头。”林见月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很冷静。
周野停住了。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快要断掉的弦。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又不傻。”
可这句话刚说完,车厢另一端忽然响起一道尖叫。
是个学生。
沈七安这才注意到,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其他新生也上了车。只是刚才灯光太暗,他们都被分散在不同车厢之间,一时间没人看清彼此。
那道尖叫来自第二节车厢。
紧接着,有人慌乱地喊:“你别过去!广播说了不能回头!”
另一个男生带着哭腔说:“可我听见我妹妹在后面叫我!”
话音刚落,车厢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起来。
沈七安下意识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黑色列车里的走廊很长,灯光昏黄,车厢之间的连接处像一张张半开的嘴。每一节车厢都被暗红色窗帘遮住,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皮革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几秒后,那边安静了。
不是声音渐渐小下去。
而是突然消失。
就像有人把那截声音从世界里剪掉了。
周野脸色难看:“他怎么了?”
白川没有回答。
他盯着自己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像是发现了什么。
沈七安看向他:“你在看什么?”
“刚才列车广播出现后,我开始录音。”白川声音有点发紧,“但录音文件里没有广播,也没有那些呼唤声。”
周野一愣:“什么意思?”
白川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平直得几乎没有波动的音轨。
“在设备记录里,刚才车厢里一直很安静。”
沈七安看着那条音轨,心里那种不安更重了。
这说明那些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它们更像是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
林见月松开沈七安的袖口,低声说:“先找座位。”
“找座位?”周野没反应过来。
林见月指了指旁边座位上方。
沈七安抬头,看见每一排座位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很旧,表面有些氧化,泛着暗沉的黄色。每一块铜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沈七安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靠窗,第三排。
铜牌上端端正正刻着三个字。
沈七安。
那字体不像机器刻出来的,更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画雕上去的。
旁边的位置是林见月。
再往后是周野和白川。
“这学校连座位都给我们安排好了?”周野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不像上学,像被押送。”
没人接他的话。
几个人坐下后,车厢里的灯忽然亮了一些。
沈七安这才看清,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不像普通列车,更像一间移动的旧教室。座椅是深棕色皮革的,窗边有木质小桌,桌面上摆着四封牛皮纸信,每封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沈七安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封。
信封很厚。
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火漆印,图案是一座钟楼,钟楼上方有七颗星。
他拆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入学通知,一枚黄铜校徽,还有一本薄薄的新生守则。
校徽很凉,落在掌心时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沈七安翻开新生守则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七曜学院第一守则:规则优先于勇敢。】
这句话很短。
可沈七安看着它,却莫名想起刚才那名回头的学生。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写着:
【七曜学院新生专列临时规则。】
【一、听见熟人呼唤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二、不要主动拉开红色窗帘。】
【三、列车经过第六段隧道前,不要相信任何工作人员。】
【四、如果你发现同行者突然忘记自己的名字,请立刻远离。】
沈七安看见第四条时,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忘记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公交上窗户写的那句话。
不要去七曜学院。
这到底是在阻止他,还是在提醒他?
周野也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他原本还想装得无所谓,可看完守则后,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别的我都能理解。”他低声说,“什么叫不要相信工作人员?”
白川正认真阅读守则,闻言抬头:“意思是,列车上可能会出现伪装成工作人员的异常。”
周野骂了一句:“这学校还没到,考核就开始了?”
林见月没有说话。
她翻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
沈七安注意到,她看到某一页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那一页不是守则。
而是一张个人资料。
每个人的信封里似乎都有。
沈七安也翻到了那一页。
纸张上写着他的基础信息。
姓名:沈七安。
年龄:十五岁。
入学身份:异常接触者。
接触记录:临江市旧居民楼失踪案关联人。
灵相初测:未定。
备注:钟声反应明显,需重点观察。
看到最后那一行时,沈七安心里一沉。
重点观察。
这四个字让他很不舒服。
它不像学校对学生的记录,更像某种实验档案。
他抬头看向林见月。
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合上了自己的资料页。
但沈七安还是看见了两个字。
镜相。
林见月的灵相是镜。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周野忽然把自己的资料拍在桌上。
“火相?”他皱眉,“这什么意思?”
白川扫了一眼:“应该是灵相类型。”
周野看向他:“你是什么?”
“械相。”白川说,“但备注里写着‘不稳定,疑似非自然形成’。”
“听起来你比我还危险。”
“从目前情况看,我们都不安全。”
周野噎了一下。
沈七安没有把自己的资料给他们看。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钟声反应明显”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列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桌上的校徽滚落到边缘,沈七安伸手按住。
窗外传来“轰”的一声。
像列车驶入了隧道。
车厢里的灯暗了下去。
暗红色窗帘微微鼓起,像外面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窗户往里吹气。
周野盯着窗帘:“守则说不能拉开,但没说不能看吧?”
林见月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周野立刻把眼睛移开。
“我就问问,又没真看。”
黑暗持续了十几秒。
隧道里像有风声,也像有很多人在低语。
沈七安坐在靠窗位置,能感觉到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那东西隔着玻璃和布料,慢慢移动,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沙。
沙。
沙。
像指甲刮过窗户。
沈七安屏住呼吸。
那声音最后停在了他旁边。
一只湿漉漉的手印,慢慢从窗帘外面印了出来。
手指很细。
不像成人的手。
更像一个小孩。
沈七安的身体一点点绷紧。
手印在窗帘上停了几秒,忽然动了。
它像有人隔着帘子,用手指慢慢写字。
一笔。
一画。
沈七安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只能隐约觉得那像是一个“六”。
下一秒,列车冲出隧道。
灯光重新亮起。
窗帘平静下来,刚才那个手印也消失了。
周野松了口气:“刚才那是什么?”
白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第一段隧道,出现窗外接触现象。暂未触发直接伤害。”
周野看着他:“你胆子是真大,这时候还有心情做笔记。”
白川认真道:“记录有助于活下去。”
林见月点了点头:“他说得对。”
沈七安看着窗帘。
他不觉得刚才那个手印只是吓唬他们。
那个“六”让他想起了钟声。
六声之后,会有什么?
列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陆续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开玩笑。
每个人都开始意识到,七曜学院不是普通学校,这趟列车也不是普通入学专列。
第二段隧道很快到来。
这一次,广播没有提醒。
只是车厢灯光突然变暗,窗外再次陷入黑暗。
沈七安握紧手里的新生守则。
身后又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七安。”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
仿佛父亲就坐在他后面一排。
“你长高了。”
沈七安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这句话太像父亲会说的话。
父亲不太会表达感情,以前每次他放学回家,父亲也只会用很普通的语气问一句:“作业多不多?”或者“晚上想吃什么?”
可有一次,沈七安初二开学,父亲站在玄关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长高了。”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可此时此刻被那个声音重新说出来,却像有人把过去从记忆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沈七安的手指用力到发疼。
他没有回头。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你不想知道我去哪了吗?”
沈七安闭上眼。
“七安。”
“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黑暗里,似乎有人轻轻叹息。
那一声叹息几乎击穿了沈七安所有防备。
他忽然很想骂人。
骂这辆车,骂七曜学院,骂那个躲在黑暗里装成他父亲的东西。
可他不能开口。
他甚至不确定回应算不算违反规则。
林见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把那本新生守则推到他面前。
翻开的那一页上,正好是第一条。
听见熟人呼唤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沈七安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死死压在那行字上。
第二段隧道结束。
灯光亮起。
父亲的声音消失了。
可沈七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周野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开玩笑,只是低声说:“撑住。”
沈七安点了一下头。
他忽然觉得周野这人也不是只会咋呼。
第三段隧道来得更快。
这一次,车厢里出现了脚步声。
不是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而是从车厢连接处传来的。
啪嗒。
啪嗒。
像有人穿着湿鞋,一步一步走近。
周野低声道:“工作人员?”
白川翻开守则:“第三条说,第六段隧道前,不要相信任何工作人员。”
脚步声停在车厢门口。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乘务员走了进来。
他戴着白手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推着一辆餐车。餐车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很快充满整个车厢。
周野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表情一僵:“我中午就没吃饱。”
乘务员推着餐车来到他们旁边。
“新生餐。”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十分正常。
“免费供应。”
餐车上的食物看起来也很正常。
有热粥、鸡蛋、面包,还有几盒牛。
沈七安从傍晚到现在确实没吃东西,闻到味道后胃里一阵发空。
可他没有动。
林见月也没动。
白川低头看着守则。
周野盯着鸡蛋,脸上写满了挣扎。
乘务员微微弯腰,把一份热粥推到沈七安面前。
“吃一点吧。”
“你父亲以前也喜欢喝这家的粥。”
沈七安猛地抬头。
乘务员帽檐下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车厢里忽然安静。
周野原本伸到一半的手也停住了。
沈七安盯着乘务员,慢慢问:“你认识我父亲?”
乘务员没有回答,只是把粥又往前推了一点。
“吃了,就告诉你。”
那碗粥冒着热气。
香味很真实。
可沈七安忽然看见,热气中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张合的嘴。
它似乎在笑。
沈七安一把将碗推开。
热粥洒在桌面上。
可奇怪的是,桌上没有留下任何液体。
那碗粥连同洒出的部分,在接触桌面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乘务员站直身体。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浪费食物是不礼貌的行为。”
他的声音变得僵硬。
周野立刻站了起来:“你有意见?”
林见月低声说:“别冲动。”
但周野已经挡在桌前。
他个子很高,虽然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有一种天生不怕事的气势。
“学校没教你吗?强迫别人吃东西也不礼貌。”
乘务员缓缓转过头。
这一转,沈七安才发现他的脖子转动幅度很不正常。
像没有骨头。
他帽檐下的脸慢慢抬起。
那本不是一张人的脸。
那里是空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肤。
周野倒吸一口凉气。
“。”
就在这时,列车猛地冲出第三段隧道。
灯光瞬间亮起。
乘务员和餐车消失了。
桌面净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周野站在原地,后背发僵。
白川缓慢合上笔记本:“守则第三条验证成功。”
周野转头看他:“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刚才那玩意儿差点把我吓死。”
“你表现得还可以。”林见月说。
周野愣了一下,立刻坐回去,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还行吧,小场面。”
没人拆穿他。
沈七安看着桌面,心里却越来越沉。
那个乘务员知道他父亲。
或者说,列车上的东西知道他父亲。
第四段隧道、第五段隧道接连过去。
每一段隧道里都会出现不同的异常。
第四段时,车厢里的座位忽然多出了一排。
那排座位上坐着几个穿旧校服的学生。
他们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手里都捧着一本新生守则。
其中一个女生肩膀轻轻抽动,像在哭。
周野想问她怎么了,被林见月一把按住。
隧道结束时,那排座位不见了。
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张发黄的旧车票。
车票上写着七曜学院专列。
期是十年前。
第五段时,所有人的手机同时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不同的信息。
沈七安的手机上,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别去七曜学院。】
发送时间显示为三个月前失踪那晚。
周野的手机上,是他母亲的未接来电。
林见月的手机上,则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孩站在镜湖边,背对镜头。
林见月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几乎下意识伸手想点开照片。
沈七安按住了她的手腕。
林见月抬头看他。
沈七安低声说:“别信。”
林见月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谢谢。”
她声音很轻。
第五段隧道结束后,所有手机恢复黑屏。
周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样。
“这还没到学校呢。”他喃喃道,“我已经想退学了。”
白川说:“从目前路线来看,退学可能不具备现实作性。”
周野闭上眼:“你闭嘴吧,电脑哥。”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帘。
第六段隧道还没有到来。
守则说,列车经过第六段隧道前,不要相信任何工作人员。
那第六段之后呢?
是不是意味着真正的工作人员会出现?
还是说,第六段隧道后,会发生更危险的事?
列车忽然慢了下来。
广播再次响起。
“即将进入第六段隧道。”
“请所有新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不要离开。”
“不要交谈。”
“不要呼吸太重。”
最后一句话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野张了张嘴,又硬生生闭上。
车厢灯光一点点熄灭。
不是突然暗下去,而是一盏一盏,从远处到近处慢慢灭掉。
黑暗像水一样从车厢尽头涌过来。
沈七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这声音和梦里的钟声莫名重合。
列车驶入第六段隧道。
整个世界彻底黑了。
黑暗里,没有风声,没有铁轨声,甚至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
安静。
太安静了。
沈七安坐在位置上,一动不敢动。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说:
“终于找到你了。”
那不是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更低,更旧,像从一口埋在地下很多年的井里传出来。
沈七安全身汗毛瞬间竖起。
那声音继续说:
“沈泊舟把你藏得很好。”
沈七安瞳孔微微收缩。
沈泊舟。
他父亲的名字。
对方知道。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靠近了他。
它没有脚步声。
可沈七安能感觉到,它就在自己身后。
很近。
近到像正俯身贴着他的肩膀。
“你和他不一样。”
那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为什么你还能听见?”
沈七安死死咬着牙,没有回答。
不能说话。
广播说过,不要交谈。
可那个东西似乎并不急。
它在沈七安身后停留了很久,像在观察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然后,它轻轻笑了一声。
“第七声响起的时候,你会回来的。”
黑暗骤然褪去。
列车冲出隧道。
灯光全部亮起。
沈七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浮上来。
对面,周野满头冷汗,白川脸色苍白,林见月的手还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点懒散。
“欢迎各位新生通过入校前测试。”
“请整理好随身物品。”
“七曜学院,即将到站。”
周野呆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骂道:“这叫测试?”
林见月没有理他。
她看向沈七安:“你听见什么了?”
沈七安沉默片刻。
“有人提到了我爸。”
林见月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追问。
列车开始减速。
窗外的黑暗渐渐退去。
沈七安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这一次,窗帘没有阻止他。
外面不再是隧道。
雨还在下。
但他们已经不在临江市。
窗外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巨大山谷。山谷中央,坐落着一座古老而庞大的学院。
高耸的钟楼立在最高处,黑色尖顶刺入雨幕。几座教学楼沿着山势错落分布,墙体是深灰色的石头,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远处有一片湖,湖面漆黑平静,像一面不会反光的镜子。
学院大门前,七盏路灯依次亮着。
每一盏灯上,都刻着一颗星。
沈七安看着那座钟楼,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梦见过它。
不止一次。
列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冷雨的气息涌进车厢。
站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长风衣,手里撑着一把旧伞,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带着没睡醒似的倦意。
他抬手看了一眼怀表,懒洋洋地说:
“今年的新生,比我想象中安静。”
周野第一个下车,脸色还没恢复,却忍不住问:“老师,刚才那趟车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看了他一眼。
“入学欢迎仪式。”
周野瞪大眼睛:“你管那叫欢迎?”
男人想了想。
“比去年温和一点。”
周野沉默了。
沈七安和林见月、白川也陆续下车。
那名男人收起怀表,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扫到沈七安时,他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几乎不会被人察觉。
但沈七安还是注意到了。
男人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叫陆怀沙,是你们这一届的临时带队老师。”
他说话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某个普通班主任。
“首先,恭喜你们活着来到七曜学院。”
周野表情复杂:“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吉利。”
陆怀沙没理他,继续说:
“其次,从现在开始,你们要记住一件事。七曜学院不培养英雄,也不鼓励无意义的勇敢。这里教你们的第一课,是遵守规则。”
他抬起伞柄,指向远处那座钟楼。
“因为在诡异面前,很多时候,活下来的不是最强的人。”
雨水顺着伞边滴落。
陆怀沙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很清楚。
“而是最先听懂规则的人。”
沈七安抬头看向钟楼。
钟楼没有响。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这时,陆怀沙忽然补了一句:
“对了,今晚回宿舍以后,十二点前必须熄灯。”
“十二点以后,不管听见走廊里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周野脸色一变:“又来?”
陆怀沙笑了笑。
“放心,只是普通校规。”
他说完,转身朝学院大门走去。
新生们跟在他身后,陆续穿过雨幕。
沈七安走在最后。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列车。
车门正在缓缓关闭。
车厢昏暗的窗户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旧外套,背影瘦削,和他记忆里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
沈七安脚步一顿。
可下一秒,列车灯光熄灭。
那道人影也随之消失。
林见月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沈七安。”
沈七安看向她。
“你又想回头?”
沈七安沉默了一下。
“已经回了。”
林见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两人跟上队伍。
七曜学院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内灯火明亮,远处传来学生们隐约的说笑声,像一所真正的学校。
可沈七安站在门口,却没有感到安心。
因为就在他跨进校门的那一刻,山谷深处的旧钟楼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咚。
只有一声。
可他听得很清楚。
那不是欢迎。
更像是某种东西在黑暗里,终于确认了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