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学院的大门,比沈七安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那不是普通学校会有的铁门,而是两扇很高的黑色石门,门面上没有校名,只刻着七颗星。雨水顺着星纹往下流,远远看去,像那些星星正在缓慢地融化。
他们跟着陆怀沙穿过校门时,沈七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站台、黑色列车、雨夜里的铁轨,全都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湿漉漉的山路。
路尽头被雾挡住,看不清来时的方向。
就好像那辆列车从来没有出现过。
“别看了。”
陆怀沙撑着伞走在前面,声音懒懒的。
“进了七曜学院以后,普通路线就找不到你们了。”
周野忍不住问:“什么意思?我们以后不能回家了?”
陆怀沙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回。”
周野刚松一口气。
陆怀沙又补了一句:“前提是学院允许。”
周野的脸色僵了一下。
白川低声说:“封闭式管理。”
周野瞪他:“你管这叫封闭式管理?”
白川想了想:“严格意义上,应该是空间隔离式管理。”
“你闭嘴吧。”
林见月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撑着那把透明伞,走得很安静。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沈七安注意到,她从进校门以后,就一直在看远处那座湖。
那片湖很大。
在雨夜里黑得像一块沉下去的镜子,湖面没有一点波纹,连雨滴落上去都像被吞没了。
沈七安莫名觉得不舒服。
七曜学院并不像普通中学。
它更像一座被藏在山谷里的旧城。
石砌的道路沿着山势往上延伸,道路两侧立着很旧的路灯,灯罩里亮着暖黄色的光。远处几栋教学楼高低错落,灰色墙面爬着藤蔓,窗户里亮着灯,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学生走动的影子。
如果只看这些,它甚至有点漂亮。
可沈七安总觉得这所学校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
雨声,脚步声,远处学生隐约的说笑声,全都有。
但在这些声音下面,像还压着另一层更深的寂静。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站在一口很深的井旁,明明周围有人说话,可你还是会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听。
他们沿着石路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栋圆形建筑前。
建筑门口挂着一块铜牌。
明灯厅。
陆怀沙收起伞,推门进去。
厅里很暖。
壁炉里烧着火,火光照亮了四周深棕色的木墙。墙上挂着很多旧照片,大部分是学生合影。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时代的校服,有些照片看起来已经很久了,边角泛黄,玻璃框上积着一层细灰。
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桌后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名册。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只伸出一只手。
“新生名单。”
陆怀沙把一沓资料放到她手边。
老太太翻了两页,慢吞吞地念名字。
“周野。”
周野站直了一点:“到。”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拿起一枚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男生宿舍,三楼,三零七。”
周野拿起钥匙,看了看上面的编号:“就我一个?”
“还有别人。”
老太太继续翻名册,“白川。”
白川走过去。
“三零七。”
白川接过钥匙,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电脑哥,咱俩缘分不浅。”
白川把他的手挪开:“请不要随便碰我的肩膀。”
老太太继续念:“沈七安。”
沈七安走到桌前。
老太太的手指停在名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浑浊,却很深,像藏着许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沈七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过了两秒,她才拿起钥匙。
“三零七。”
周野乐了:“齐了。”
沈七安接过钥匙。
钥匙很凉,触到掌心的一瞬间,他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钟响。
咚。
他手指一顿。
老太太还在看他。
“怎么了?”
沈七安抬起头。
“没事。”
老太太没有继续问,只是低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最后,她念到林见月。
“女生宿舍,二楼,二零六。”
林见月拿了钥匙。
老太太合上名册,终于开口说了一段完整的话。
“七曜学院没有太多规矩,但有几条,你们最好今天就记住。”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明灯厅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晚上十二点以后,宿舍熄灯。”
“第二,熄灯以后,无论听见谁在门外叫你,都不要开门。”
“第三,如果走廊里的灯变成红色,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四,不要在宿舍里照镜子超过十秒。”
说到这里,老太太看了林见月一眼。
林见月神色平静,像没听见。
“第五。”
老太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要靠近旧教学楼。”
沈七安心里微微一动。
旧教学楼。
他想起列车上那些新生守则,想起梦里的黑色走廊,也想起父亲失踪前留下的那些空白。
周野忍不住问:“旧教学楼在哪?”
老太太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
周野闭嘴了。
陆怀沙在旁边笑了一下。
“行了,别吓他们。今天刚来,先让他们活过第一晚。”
周野脸色一黑:“老师,你这话听着很不吉利。”
陆怀沙撑开伞。
“在七曜学院,能活过每一晚都值得庆祝。”
没人再说话。
从明灯厅出来以后,陆怀沙带他们往宿舍区走。
雨小了一些。
夜风吹过山谷,带着湿的草木味。远处钟楼立在黑暗里,没有亮灯,像一沉默的黑色钉子钉在山顶。
沈七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座钟楼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经过一座石桥时,桥下是学院那片黑色湖泊。湖面很静,静得几乎不真实。
林见月走到桥中央时,脚步慢了下来。
沈七安正好走在她旁边,问:“你看什么?”
林见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它不像水。”
“那像什么?”
“镜子。”
沈七安想起她资料里的那两个字。
镜相。
他没有继续问。
每个人来到这里,应该都有不想被别人碰的地方。
女生宿舍在前面分岔路口,林见月拖着行李箱准备离开时,忽然回头看了沈七安一眼。
“今晚别睡太死。”
沈七安怔了一下。
“为什么?”
林见月说:“规则通常不会在第一晚出现得太明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它一定会出现。”
说完,她撑着伞走向女生宿舍。
周野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说话怎么跟恐怖片旁白一样?”
白川认真点头:“但她说得有道理。”
周野无奈:“你能不能别总赞同这些吓人的话?”
男生宿舍是一栋四层石楼。
楼下有一盏灯,灯光照着门口那块写着“星舍”的牌子。门推开以后,里面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森,反而挺净。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墙边放着几盆绿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三楼很安静。
他们找到三零七房间。
钥匙进锁孔时,沈七安听见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里面拖了一下椅子。
周野也听见了。
他回头看沈七安。
沈七安握着钥匙,停了两秒,才慢慢拧开门。
房间里亮着灯。
四张床,四张书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旧衣柜。窗外能看见远处的钟楼和一小片湖面。
房间里没有人。
可最靠里的那张椅子,确实歪着。
像刚刚有人坐过,又匆忙站起来离开。
周野咽了咽口水。
“你们刚才也听见了吧?”
白川走过去,蹲下看椅脚留下的痕迹。
“地板上有轻微拖痕,但没有灰尘扰动。说明不是刚刚发生的,也可能是空间残留。”
周野一脸痛苦:“电脑哥,我求你以后说人话。”
沈七安把书包放到靠窗的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睡离门近的位置。
床铺已经铺好了。
被子很净,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七曜学院住宿守则》。
沈七安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欢迎入住星舍。】
下面是几条规则。
【一、十二点后必须熄灯。】
【二、熄灯后请确认门已反锁。】
【三、如果听见敲门声,不要询问,不要回应,不要开门。】
【四、如果早上醒来发现房间里多出一张床,请立刻联系宿管。】
【五、本宿舍没有四楼。】
沈七安看到最后一条时,抬头看向白川。
白川也正在看守则。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栋楼从外面看,明明有四层。
周野显然也看到了。
他拿着册子,表情有点扭曲。
“不是,这学校能不能正常一点?”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很明显。
不能。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
沈七安带来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两本旧书,还有一个父亲留下来的黑色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原本放在父亲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父亲失踪后,沈七安翻过家里所有地方,最后只找到了这个。
笔记本里大部分页都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钟声响起时,不要相信眼睛。】
沈七安之前一直看不懂。
现在,他更看不懂了。
他把笔记本放进书桌抽屉里,刚准备合上,忽然发现抽屉内侧刻着一行很浅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尖锐东西划出来的。
【别住三零七。】
沈七安动作停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野凑过来:“看什么呢?”
沈七安没有说话,只把抽屉拉开一点。
周野看清那行字后,脸色一下变了。
“靠。”
白川也走过来。
他蹲下,用手机灯照着那行刻痕。
“刻痕边缘磨损严重,应该不是最近留下的。”
周野问:“这就能让人安心了吗?”
白川想了想。
“不能。”
周野差点被他气笑。
沈七安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刻痕很深。
写下这句话的人,当时应该很用力,甚至很慌。
可既然这里不安全,为什么他们偏偏被安排到了三零七?
是巧合?
还是有人故意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一点半以后,宿舍楼里的声音明显变少了。
原本楼下还有一些新生走动和说话,到了十一点五十,整栋楼就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
周野洗漱完回来,拿毛巾擦着头发。
“你们说,我们真要十二点熄灯?”
白川坐在书桌前,把电脑合上。
“规则明确要求,最好执行。”
周野叹了口气。
“我以前最讨厌宿管查寝,现在突然觉得普通宿管真亲切。”
沈七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座钟楼。
十一点五十九。
窗外雨停了。
整个山谷安静得不像话。
十二点整。
宿舍里的灯忽然自己灭了。
不是他们关的。
是整栋楼同时熄灯。
黑暗落下的一瞬间,沈七安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像某种夜间开始的信号。
周野压低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白川立刻说:“不要交谈。”
周野赶紧闭嘴。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沈七安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钟楼的轮廓隐隐约约。黑暗里,他总觉得那座钟楼比白天更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很慢。
像有人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走。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经过一间间宿舍。
最后,停在了三零七门口。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沈七安能听见周野突然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下。
没有人动。
门外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查寝。”
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甚至有点温和。
“把门打开。”
沈七安盯着黑暗中的门。
住宿守则第三条写得很清楚。
熄灯后听见敲门声,不要询问,不要回应,不要开门。
门外的女人又敲了敲门。
“同学,查寝。”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和。
可越是温和,越让人不舒服。
周野的床在靠门的位置。
沈七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被子一动不动,显然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女人等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开门吗?”
这句话说完后,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和。
而是慢慢变得沙哑,像喉咙里塞满了湿的泥。
“不开门……我怎么数人呢?”
门把手忽然转动了一下。
咔。
房门已经反锁。
门把手又转了一下。
咔。
咔。
咔。
声音一次比一次重。
沈七安抓紧被角,心跳快得厉害。
黑暗里,他忽然听见白川用极低的声音说:“门锁没问题,外力正在增加。”
周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分析了。”
门外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门把手停住了。
下一秒,一张惨白的脸缓缓贴在门上的玻璃窗外。
三零七的门上方有一小块磨砂玻璃。
原本什么都看不清。
可现在,一张脸硬生生贴在那里,把五官挤压得扭曲变形。
那张脸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很大的嘴。
嘴角一直咧到耳。
它贴着玻璃,声音含糊地说:
“找到你们了。”
周野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沈七安猛地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钟声。
咚。
很轻。
但比白天更清楚。
钟声响起的一瞬间,沈七安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门外不是走廊。
而是一间教室。
昏黄的灯,整齐的课桌,黑板上写着四个字。
晚自习中。
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学生站在教室门口,背对着他,慢慢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画面一闪而过。
沈七安猛地回神,后背已经湿透了。
门外那张脸消失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啪嗒。
啪嗒。
它离开了三零七。
一路往走廊深处走去。
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野才用气音骂了一句:
“这学校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待了。”
白川声音发紧:“它刚才说要数人。”
沈七安坐起身。
黑暗里,他看不清另外两人的脸。
但他知道,他们应该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数人?
三零七明明只有他们三个。
可房间里有四张床。
第四张床,是给谁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靠墙那张空床的床板,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吱呀。
像有人翻了个身。
沈七安的呼吸停住。
周野那边也没了声音。
白川的床铺在最里面,离那张空床最近。
他一动不动。
黑暗中,那张空床又响了一声。
然后,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几点了?”
那声音像个男生。
年纪不大。
甚至有点困倦,像刚被吵醒。
但三个人谁都没有回答。
住宿守则说,不要回应门外的声音。
可它没说,房间里的声音怎么办。
那男生等了一会儿,又问:
“几点了?”
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
沈七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他隐约看见那张原本空着的床上,不知什么时候鼓起了一团被子。
被子下面,像真的躺着一个人。
周野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你谁啊?”
话出口的一瞬间,沈七安心里猛地一沉。
晚了。
空床上的人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笑了。
“我叫许默。”
“你们忘了吗?”
“我一直住在三零七。”
窗外,远处的钟楼忽然无声地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
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钟面后睁开了眼睛。
沈七安死死盯着那张空床。
黑暗中,那团被子缓缓坐了起来。
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低着头,双脚悬在床沿。
他穿着七曜学院的旧校服。
衣服湿漉漉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滴答。
滴答。
然后,他抬起头。
声音很轻。
“明天晚上,记得去上晚自习。”
“老师会点名。”
“缺席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
“会被记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