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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峰从老何旧货铺出来,五张大团结贴着口,热乎乎的。

他没急着回招待所,先在街上转了一圈。

县城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供销社、粮管所、百货商店,还有一个农贸市场,藏在十字街口往北拐的一条巷子里。

农贸市场说白了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粮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峰在粮食摊子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黑胖女人,面前摆着几个麻袋,分别装着黄豆、花生、红豆、绿豆。

“绿豆怎么卖?”

“三毛五一斤。”

陈峰摇头。

“太贵。你这绿豆颜色发暗,放了有段子了吧?最近天热,虫眼多,再搁几天更不好卖。”

黑胖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这小伙子,眼睛挺毒的。那你说多少?”

“两毛。我一次要二十斤。”

“两毛?你打发叫花子呢?”

“二十斤一次拿走,你省得一斤一斤零卖,麻袋也省了,摊位费也省了。我出门左拐就是供销社,那边绿豆才三毛。”

供销社绿豆三毛是真的,但供销社要粮票。

陈峰没粮票,但嘴上不亏。

黑胖女人犹豫了一阵,一咬牙。

“两毛五,少一分不卖。”

“两毛二。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你算算长期生意划不划算。”

来来扯了五六个回合,最后以两毛三成交。

二十斤绿豆,四块六毛钱。

陈峰又花了一块二买了十斤红糖,六毛钱买了两个大铁桶。

这是旧货铺里淘的,原来装机油的,刷净了能用。

冰块不好弄,但陈峰有办法。

县城东头有个冷库,归食品站管,专门存肉的。

80年没冰箱没冰柜,县级单位用的是土法冷库,地下挖坑,冬天存冰,夏天慢慢化。

陈峰摸到冷库门口,跟看门的老大爷聊了半天。

“大爷,你这冷库里的冰碴子,扫出来是不是都倒掉了?”

“可不是嘛,化了淌得到处都是,天天扫。”

“您要是不嫌弃,我帮您扫,扫出来的冰碴子我拉走。”

老大爷乐了。”你要那玩意啥?”

“冰镇绿豆汤,拿到火车站卖。”

“好家伙,脑子活!行,你来扫,冰碴子随便拉。”

陈峰花了一个小时,从冷库地面上刮了满满一铁桶碎冰。

冰碴子带着点肉腥味,但塞到绿豆汤桶底下冰镇用,不碍事。

采购清单:绿豆二十斤,红糖十斤,铁桶两个,碗和勺子从招待所食堂借了六套,冰碴子白拿。

总成本六块四毛钱。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大伟看见陈峰扛着两个铁桶进来,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你这是抢了供销社?”

“借你使把子力气,帮我把绿豆淘了。”

“淘绿豆?”张大伟一脸懵。

陈峰把计划说了。

火车站每天上下车的旅客少说三四百人。

七月天,热得人冒烟。

一碗冰镇绿豆汤卖一毛钱,成本不到一分。

二十斤绿豆能熬出两百多碗。

一天净赚二十块,都是往少了算的。

张大伟算完这笔账,眼珠子都直了。

“二十块?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

“所以你不?”

“!”张大伟把柴火一扔,卷起袖子就去淘绿豆。

苏清雪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

“你真去卖绿豆汤?”

“明天一早开张。”

苏清雪站在院子里,看陈峰蹲在地上刷铁桶,张大伟蹲在旁边淘绿豆,两个人一身泥一身水。

“我也帮忙。”

陈峰抬头看她。”你不回家了?”

“明天下午的班车。上午有空。”

“那你帮忙熬糖水,红糖化开放凉了兑进去,比例我教你。”

苏清雪挽起袖子。

三个人占了招待所后院的灶房,连夜熬了一大锅绿豆汤。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绿豆翻滚,红糖的甜味飘了满院子。

张大伟烧火,烟熏得他直流眼泪。

“老陈,你说这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

“卖不出去,你喝。二十斤绿豆够你喝一个暑假。”

“去你的。”

苏清雪在一旁用大勺搅锅,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绿豆汤熬到开花,汤色变得浓稠,糖味渗透进去。

陈峰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行了,起锅。装桶里,明天一早用冰碴子镇上,天亮就出摊。”

两桶绿豆汤灌满,盖上盖子。

陈峰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张大伟。

“明早你去冷库拉冰碴子。”

“我去?”

“你腿长跑得快。”

“你这是夸我还是使唤我?”

“都是。”

苏清雪笑出了声,赶紧低头假装检查锅底。

夜里,陈峰躺在上铺,张大伟在下铺已经打起了呼噜。

隔壁的空铺上,苏清雪睡得安安静静的。

陈峰闭着眼,脑子里在排兵布阵。

绿豆汤只是第一步。

这玩意门槛低,挣的是辛苦钱。

真正的大钱在后面。

但万事开头难,第一桶金必须挣得漂亮。

不光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在苏清雪和张大伟面前,立住”跟着陈峰有肉吃”这块招牌。

人心,是世界上最精密的账本。

你让人跟着你吃三回亏,这辈子再也叫不动了。

你让人跟着你赚三回钱,这辈子甩都甩不掉。

……

火车站比汽车站大三倍。

一栋灰砖候车室,两个站台,每天经停四趟列车。

候车室外面是一片水泥广场,广场周围已经有几个卖茶叶蛋和馒头的小摊了。

陈峰挑了个位置。

候车室大门正对面,旅客进出必经之路。

两个铁桶往地上一墩,碗和勺子摆开。

桶盖一揭,凉丝丝的绿豆汤味道飘出来。

冰碴子是张大伟一大早从冷库拉来的,满满一桶,塞在绿豆汤桶底下,桶壁上凝出了一层水珠。

七月的太阳才刚冒头,广场上的水泥地已经开始烫脚了。

“冰镇绿豆汤!一毛钱一碗!冰镇的!”

张大伟扯开嗓子吆喝。

这小子当过民兵,嗓门比驴叫都响亮,半条街都能听见。

但效果不好。

来来往往的旅客看一眼,摇摇头走了。

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路边摊子,谁知道不净?

第一个小时,只卖出去三碗。

两碗还是张大伟自己吆喝渴了灌的,严格来说只卖了一碗。

张大伟急了。

“老陈,没人买啊。”

陈峰不急,他站在桶边上,眼睛盯着候车室门口。

九点钟。太阳彻底上来了。

水泥广场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晕。

候车室里没有电扇,几百号人挤在一起,跟蒸笼没两样。

旅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候车室里跑出来透气,一个个脸上都是汗。

这时候,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手里拎着个包袱,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台阶上。

旁边的旅客喊了起来。

“哎呀!有人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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