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从老何旧货铺出来,五张大团结贴着口,热乎乎的。
他没急着回招待所,先在街上转了一圈。
县城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供销社、粮管所、百货商店,还有一个农贸市场,藏在十字街口往北拐的一条巷子里。
农贸市场说白了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粮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峰在粮食摊子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黑胖女人,面前摆着几个麻袋,分别装着黄豆、花生、红豆、绿豆。
“绿豆怎么卖?”
“三毛五一斤。”
陈峰摇头。
“太贵。你这绿豆颜色发暗,放了有段子了吧?最近天热,虫眼多,再搁几天更不好卖。”
黑胖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这小伙子,眼睛挺毒的。那你说多少?”
“两毛。我一次要二十斤。”
“两毛?你打发叫花子呢?”
“二十斤一次拿走,你省得一斤一斤零卖,麻袋也省了,摊位费也省了。我出门左拐就是供销社,那边绿豆才三毛。”
供销社绿豆三毛是真的,但供销社要粮票。
陈峰没粮票,但嘴上不亏。
黑胖女人犹豫了一阵,一咬牙。
“两毛五,少一分不卖。”
“两毛二。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你算算长期生意划不划算。”
来来扯了五六个回合,最后以两毛三成交。
二十斤绿豆,四块六毛钱。
陈峰又花了一块二买了十斤红糖,六毛钱买了两个大铁桶。
这是旧货铺里淘的,原来装机油的,刷净了能用。
冰块不好弄,但陈峰有办法。
县城东头有个冷库,归食品站管,专门存肉的。
80年没冰箱没冰柜,县级单位用的是土法冷库,地下挖坑,冬天存冰,夏天慢慢化。
陈峰摸到冷库门口,跟看门的老大爷聊了半天。
“大爷,你这冷库里的冰碴子,扫出来是不是都倒掉了?”
“可不是嘛,化了淌得到处都是,天天扫。”
“您要是不嫌弃,我帮您扫,扫出来的冰碴子我拉走。”
老大爷乐了。”你要那玩意啥?”
“冰镇绿豆汤,拿到火车站卖。”
“好家伙,脑子活!行,你来扫,冰碴子随便拉。”
陈峰花了一个小时,从冷库地面上刮了满满一铁桶碎冰。
冰碴子带着点肉腥味,但塞到绿豆汤桶底下冰镇用,不碍事。
采购清单:绿豆二十斤,红糖十斤,铁桶两个,碗和勺子从招待所食堂借了六套,冰碴子白拿。
总成本六块四毛钱。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大伟看见陈峰扛着两个铁桶进来,下巴差点砸脚面上。
“你这是抢了供销社?”
“借你使把子力气,帮我把绿豆淘了。”
“淘绿豆?”张大伟一脸懵。
陈峰把计划说了。
火车站每天上下车的旅客少说三四百人。
七月天,热得人冒烟。
一碗冰镇绿豆汤卖一毛钱,成本不到一分。
二十斤绿豆能熬出两百多碗。
一天净赚二十块,都是往少了算的。
张大伟算完这笔账,眼珠子都直了。
“二十块?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
“所以你不?”
“!”张大伟把柴火一扔,卷起袖子就去淘绿豆。
苏清雪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
“你真去卖绿豆汤?”
“明天一早开张。”
苏清雪站在院子里,看陈峰蹲在地上刷铁桶,张大伟蹲在旁边淘绿豆,两个人一身泥一身水。
“我也帮忙。”
陈峰抬头看她。”你不回家了?”
“明天下午的班车。上午有空。”
“那你帮忙熬糖水,红糖化开放凉了兑进去,比例我教你。”
苏清雪挽起袖子。
三个人占了招待所后院的灶房,连夜熬了一大锅绿豆汤。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绿豆翻滚,红糖的甜味飘了满院子。
张大伟烧火,烟熏得他直流眼泪。
“老陈,你说这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
“卖不出去,你喝。二十斤绿豆够你喝一个暑假。”
“去你的。”
苏清雪在一旁用大勺搅锅,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绿豆汤熬到开花,汤色变得浓稠,糖味渗透进去。
陈峰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行了,起锅。装桶里,明天一早用冰碴子镇上,天亮就出摊。”
两桶绿豆汤灌满,盖上盖子。
陈峰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张大伟。
“明早你去冷库拉冰碴子。”
“我去?”
“你腿长跑得快。”
“你这是夸我还是使唤我?”
“都是。”
苏清雪笑出了声,赶紧低头假装检查锅底。
夜里,陈峰躺在上铺,张大伟在下铺已经打起了呼噜。
隔壁的空铺上,苏清雪睡得安安静静的。
陈峰闭着眼,脑子里在排兵布阵。
绿豆汤只是第一步。
这玩意门槛低,挣的是辛苦钱。
真正的大钱在后面。
但万事开头难,第一桶金必须挣得漂亮。
不光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在苏清雪和张大伟面前,立住”跟着陈峰有肉吃”这块招牌。
人心,是世界上最精密的账本。
你让人跟着你吃三回亏,这辈子再也叫不动了。
你让人跟着你赚三回钱,这辈子甩都甩不掉。
……
火车站比汽车站大三倍。
一栋灰砖候车室,两个站台,每天经停四趟列车。
候车室外面是一片水泥广场,广场周围已经有几个卖茶叶蛋和馒头的小摊了。
陈峰挑了个位置。
候车室大门正对面,旅客进出必经之路。
两个铁桶往地上一墩,碗和勺子摆开。
桶盖一揭,凉丝丝的绿豆汤味道飘出来。
冰碴子是张大伟一大早从冷库拉来的,满满一桶,塞在绿豆汤桶底下,桶壁上凝出了一层水珠。
七月的太阳才刚冒头,广场上的水泥地已经开始烫脚了。
“冰镇绿豆汤!一毛钱一碗!冰镇的!”
张大伟扯开嗓子吆喝。
这小子当过民兵,嗓门比驴叫都响亮,半条街都能听见。
但效果不好。
来来往往的旅客看一眼,摇摇头走了。
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路边摊子,谁知道不净?
第一个小时,只卖出去三碗。
两碗还是张大伟自己吆喝渴了灌的,严格来说只卖了一碗。
张大伟急了。
“老陈,没人买啊。”
陈峰不急,他站在桶边上,眼睛盯着候车室门口。
九点钟。太阳彻底上来了。
水泥广场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晕。
候车室里没有电扇,几百号人挤在一起,跟蒸笼没两样。
旅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候车室里跑出来透气,一个个脸上都是汗。
这时候,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手里拎着个包袱,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台阶上。
旁边的旅客喊了起来。
“哎呀!有人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