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拎起一碗绿豆汤就冲了过去。
他跑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来,一手扶起她的脑袋,一手把碗凑到嘴边。
“大娘,喝口汤,中暑了。慢点喝,别呛着。”
老太太迷迷糊糊张开嘴,灌了两口冰凉的绿豆汤下去,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眼神慢慢回来了。
围观的旅客越来越多。
“这小伙子真好,自掏腰包给老人喂汤。”
“等等,这汤是冰的?我的老天爷,这大热天竟然有冰镇汤?”
苏清雪站在铁桶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看懂了。
陈峰不是冲动行善,他是在等这个机会。
老太太缓过劲来,拉着陈峰的手千恩万谢。
陈峰把她扶到阴凉处坐好,又给她续了一碗。
“大娘您坐着歇着,不要钱的。”
他回到摊子前,没吆喝。
也本不用吆喝了。
围观的人群跟着他的脚步移到了铁桶前面。
“小伙子,这汤怎么卖?”
“一毛钱一碗。”
“给我来一碗!”
第一个人痛快掏了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冰镇绿豆汤在七月的火车站广场上,跟黄金没区别。
旅客们在候车室里热得半死,出来看见有冰的绿豆汤,一毛钱一碗,便宜得跟白捡一样。
关键是刚才那一幕。
小伙子免费给晕倒的老太太喂汤,这人品,这汤能差到哪去?
羊群效应。
一个人买了,旁边的人就跟着买。
三个人排队,后面就会冒出来十个。
张大伟舀汤舀得手酸,收钱收得手忙脚乱。
一分钱的钢镚、一毛钱的纸币,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
老陈!要命了,碗不够使了!”
陈峰早有准备。
他从包里掏出二十个竹筒杯子。
昨天在农贸市场花八毛钱买的,是卖竹编的老汉用边角料削的,一个四分钱。
“用这个,喝完了还回来,不还的押两分钱。”
竹筒杯子反而成了新的噱头。
好几个旅客端着竹筒杯子喝绿豆汤,觉得新鲜,走的时候硬要花两分钱把竹筒杯子买走当纪念品。
苏清雪站在旁边帮忙洗碗收钱。
她手脚利索,算账比张大伟快三倍。
“这一碗是两个人的钱,你多找了一毛。”
“大姐你的碗,慢点喝。”
“竹筒杯子两分钱一个,不用还了,带走吧。”
陈峰扫了她一眼。
这姑娘,进入角色比他想象的还快。
不是那种娇滴滴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起活来又麻利又细致。
十点半,第一桶绿豆汤见底了。
张大伟把桶底朝天倒了倒,只剩一点汤水。
“第一桶卖完了!一共多少碗来着?”
苏清雪在手心里算了算。
“一百零三碗,加上竹筒杯子的钱,一共十块六毛四分。”
张大伟的嘴咧到了耳子。”十块钱!一上午十块钱!”
十块钱,等于他爸八天的工资。
陈峰没什么表情。
“别急着高兴,还有一桶。”
“对对对,还有一桶!”张大伟抄起大勺就去开第二桶的盖子。
苏清雪把碗洗净码好,蹲在桶边上看着陈峰。
他的左肩上那道棍伤已经肿成了一条青紫色的痕迹,但他从早上到现在没皱过一次眉头。
十一点钟,头最毒的时候。
第二桶绿豆汤也见底了。
苏清雪再次清点了收入。
“第二桶九十一碗,加竹筒杯子,九块四。两桶加起来,总收入二十块零四分。”
张大伟坐在地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嘴巴笑得合不拢。
“二十块!二十块啊老陈!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峰把钱收好,分出两块递给张大伟。
“你的工钱。”
“不要不要,我是帮忙的。”
“拿着。”陈峰语气没得商量。
“你帮我活,我给你发工资。亲兄弟明算账,以后跟着我,每天都有。”
张大伟握着那两块钱,眼圈有点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揣进了兜里。
苏清雪在一旁把剩下的竹筒杯子装进布袋子里,没说话。
她的班车是下午两点,这会儿离发车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
陈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两个空铁桶。
“下午再熬一锅。”
苏清雪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下午还卖?”
“火车站下午三点有一趟从省城过来的列车,下车旅客最多。那趟车的旅客闷了一路,下来就想喝口凉的。”
苏清雪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我晚一天回家。”
陈峰愣了。
“你那趟班车。”
“明天再走。”苏清雪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你肩膀上有伤,少一个人活慢。我帮你把下午这一场撑完。”
张大伟在旁边猛拍大腿。“仗义!苏同学!”
陈峰看着苏清雪,没说谢。
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绿豆汤比上午卖得更好。
三点钟那趟列车一到,站台上涌出来的旅客黑压压一片。
七月的闷罐车厢,人下来一个个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冰镇绿豆汤的摊子前排了二十多米的长队。
陈峰在前面舀汤,苏清雪在中间收钱找零,张大伟在后面洗碗递杯子。
三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到下午五点,两桶汤又卖净了。
张大伟往铁桶底一看,连渣都不剩。
苏清雪坐在台阶上算总账。
“下午一百六十七碗,加竹筒杯子三十一个,收入十七块两毛二分。”
“今天全天,总收入三十七块两毛六分。扣掉成本六块四毛,净赚三十块八毛六分。”
张大伟把脑袋凑过来,看着苏清雪手心里写的数字,咽了口吐沫。
“三十块?”
“三十块八毛六。”苏清雪纠正他。
三十块八毛六。
张大伟的爸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
他们三个人摆了一天摊,挣了他爸一个月工资的八成。
“老陈。”张大伟转头看陈峰,表情怪异,好像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他妈是爷转世吧?”
陈峰把钱分成三份。
张大伟的工钱加到四块,苏清雪那份也是四块。
苏清雪没接。
“我不要工钱。你还欠着我表的钱呢。”
“那是两码事。欠的钱我会还,工钱是你今天的劳动所得。”
苏清雪抿了下嘴唇。
“那我先替你存着。等你赎表的时候一起算。”
陈峰没争,把钱递过去。
苏清雪接了,叠好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三个人收拾了家伙什,推着借来的板车往回走。
第二天。
陈峰天不亮就出了门。
绿豆是昨晚连夜泡上的,到了后院灶房直接下锅。
这回他改了配方。
红糖换成了白糖,又加了点薄荷叶子。
薄荷是从招待所后院墙下薅的,没花钱。
新口味。
今天,苏清雪如约又出现了。
她把回家的班车又推迟了一天,理由是”好事做到底,帮忙收尾”。
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尾大概不是一天能收完的。
上午的生意比昨天还好。
火车站广场上那个卖茶叶蛋的大婶主动跟陈峰打了招呼。
“小伙子,你这绿豆汤抢了我不少生意啊。”
“大婶,喝汤不耽误吃蛋。我给你送两碗,你帮我吆喝两声。”
大婶乐呵呵地接了汤。”行,够机灵。”
生意有条不紊地推进。
直到正午十二点。
陈峰正蹲在地上冲洗竹筒,一片阴影突然兜头罩下来,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他抬起头。
摊子前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光头青年,膀大腰圆,穿着一件军绿色背心,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鼓着。
左耳上挂着一个铜环耳钉,嘴里叼着烟,两只手在裤兜里。
身后跟着两个瘦猴,一个手里拿着木棍,一个手里攥着把钳子。
光头走到铁桶前面,低头看了看桶里的绿豆汤,又抬头扫了陈峰一眼。
“哥几个,谁让你们在这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