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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张大伟脸都绿了,下意识往铁桶那边挪了半步。

苏清雪站在收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的那把零钞也僵住了。

唯独陈峰,愣是没站起来。

他蹲在原地,把手里刷了一半的碗往盆里一扔,眼皮一撩。

“新来的。第一天摆。”

光头从嘴里拔下烟,弹了弹烟灰,皮笑肉不笑。

“知道这片是谁的地盘不?”

“不知道。请教。”

光头拍了拍自己的口。

“我叫虎子。县火车站这条街,从候车室大门到铁道口,吃的喝的卖东西的,都归我管。”

陈峰点点头,没接这茬,手直接探进口袋,摸出一盒烟。

这是他昨天在供销社花三毛钱买的,专门备着应酬这帮人的。

上辈子在砖厂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了四十年,陈峰太懂底层生态了。

跟这种街溜子打交道,讲道理没用,一烟有时候比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他抽出一,递了过去。

虎子没伸手接。

“我问你话呢,装什么聋?”

“听着呢。”

陈峰也不尴尬,自己先把烟叼进嘴里,划了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这才把手里那盒烟又递过去。

“虎哥先抽烟,有话咱们慢点唠。”

虎子盯着他,足足看了三秒。

这小子有点邪门。

蹲在地上被他们三个人围着,居然不哆嗦、不腿软。

这不是硬装出来的狠,装狠的人眼神压稳不住。

这是真没把他们当回事儿。

虎子心里犯了嘀咕,伸出手,把烟接了。

陈峰动作没停,又顺手给那俩瘦猴各递了一。

两个瘦猴下意识看了看虎子的脸色,见老大没发火,赶紧麻溜接下。

陈峰捏着火柴,挨个给他们点上。

“虎哥,我是个考完试没钱回家的穷学生,摆个小摊挣点路费。”

“您管这条街,我头一天来,没懂您的规矩,您多担待。”

虎子吧嗒了两口烟,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懂不懂规矩不要紧,地皮不能白占,交管理费吧。”

“多少?”

“一天,五块。”

后头的张大伟一听,差点当场跳起来骂娘。

一天五块?这特么比抢银行都来钱快啊!

他们一天能净赚三十块,那是靠陈峰的独家配方和冰镇手段,换成别人早赔底掉儿了。

这要是生意不好,五块钱直接能把摊子刮净!

张大伟张开嘴就要刚回去。

陈峰在背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他一把,把张大伟那句国粹硬生生掐死在嗓子眼里。

陈峰吸了口烟,半天没接下文。

虎子斜着眼等他掏钱。

“虎哥,五块钱不是不行。”

陈峰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但我得跟您掏个底,我这摊子,今天满打满算才摆了第二天。”

“昨天的流水看着热闹,刨去买绿豆、红糖、俩铁桶,还有这堆竹筒杯子的前期本钱,底裤都快赔掉了。”

虎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少他娘的跟我哭穷!”

“这不是哭穷。”

“我是在跟您算经济账。”

说完,陈峰站了起来。

这一站直,虎子才发现这小子虽然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像杆标枪。

背心露出的左肩上,赫然横着一道青紫色的棍伤,看着就触目惊心。

但陈峰像没感觉似的,平视着虎子的眼睛。

“虎哥您品品。我这买卖要是做得起来,一天五块钱,我绝不含糊,天天双手奉上。可我要是做不起来呢?”

陈峰弹了弹烟灰。

“我要是做不起来,今晚我就得卷铺盖走人。您一分钱落不着不说,这块好风水还白白空出来长草。这是鸡取卵啊,哥。”

虎子被这套一套的词儿砸得有点懵,脑隐约有要烧的趋势。

陈峰趁热打铁,抛出底牌。

“不如这样,咱们交个朋友。前三天,权当试营业,免费。第四天开始,一天三块,每天现结。我要是哪天没出摊,一分钱不欠。”

“三块?你跟我这儿砍价呢!”

虎子终于反应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狠狠踩了一脚。

“不是砍价,是合伙。”

陈峰从容地弯下腰,拿起大马勺,舀了满满三碗带着冰碴子的绿豆汤。

一碗稳稳递给虎子,另外两碗递给了旁边的瘦猴。

“朋友的生意,虎哥您帮忙罩着,我省心,您也长脸。这条街上的摊贩要是看见我跟虎哥称兄道弟,以后您的管理费,谁还敢拖欠?”

虎子端着碗,彻底愣住了。

这年头收保护费,要么碰到哭天抢地抱大腿的,要么碰到横着脖子要动刀子的。

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碰见这种极品。

蹲在地上刷着碗,顺手给你递烟,然后一本正经地给你大谈“商业逻辑”和“利益捆绑”的。

虎子低头喝了一大口绿豆汤。

冰凉!透心甜!

大热天的灌下去,舒坦得每个毛孔都开了。

他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半碗了进去。

旁边俩瘦猴更是饿死鬼投胎似的,喝完还猛砸吧嘴,眼巴巴地盯着铁桶。

“你这汤……味儿确实行。”

虎子抹了把嘴,把空碗重重放下。

“虎哥要是喜欢,以后每天给您和兄弟们留三碗,算我请客。”

虎子打量了陈峰足足半分钟,眼神从狐疑变成了赞赏。

“行。”

脆利落的一个字。

“前三天不收你钱。后面,一天两块。”

虎子伸出两粗壮的手指,盯着陈峰。

“但有一条,你脚下这块地界,不许卖其他东西。”

这价格,硬生生比陈峰心里的底线还低了一块钱!

但陈峰脸上连一丝惊喜都没露,只是点了点头。

“谢虎哥仗义。”

他又舀了一碗汤给虎子续上。

虎子心满意足地端着碗,带着俩瘦猴,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这三个活爹消失在候车室拐角,张大伟下巴都快砸脚面上了。

“老陈,你……你特么几句话,就把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给忽悠成你的带刀侍卫了?!”

陈峰重新蹲下,捡起盆里的破碗继续刷。

“这不叫侍卫,这叫资源置换。他出地盘维护秩序,我出汤提供情绪价值,双赢。”

苏清雪站在一旁,全程一声没吭。

但她看陈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个十八岁的公社穷学生?

这老辣的手段,这谈判的压迫感,分明就是个在商海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她觉得陈峰就像一个黑洞,外面套着一层淳朴破烂的皮囊,里面深不见底。

“别愣着,继续卖。”

陈峰头也不抬。

“趁虎子刚走,旁边那帮老油条都在看咱们的底细。要是有人过来套近乎,就大声点说,咱们是虎哥罩着的。”

不出所料。

不到十分钟,那个卖茶叶蛋的大婶就拎着半篮子蛋,贼眉鼠眼地溜达了过来。

“哎哟小伙子,你还能跟虎子搭上话?”

“刚认识,投缘。”陈峰笑了笑。

“那你可太有本事了!虎子这人平时可是六亲不认的。上个月有个卖老面馒头的老头倔着不交钱,被他们连摊子带人掀翻,馒头踩成了泥!”

大婶一脸后怕。

陈峰顺势舀了一满碗绿豆汤,递到大婶手里。

“大婶,大家都在口锅里刨食,以后互相关照。这样,你那茶叶蛋每天给我留十个,我拿这汤跟你换。”

大婶愣了:“换?这怎么个换法?”

陈峰耐心给她解释:“一碗汤换一个蛋。你卖茶叶蛋的时候,遇到砍价的,你就喊‘买蛋送一碗冰镇绿豆汤’”

“我这边也一样,‘买一碗汤,抽送一个茶叶蛋’。这么一绑,你的蛋销路快,我的汤也走得起飞。”

大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小伙子,你以后不当大老板,老天爷都不答应!”

交易瞬间达成。

茶叶蛋大婶稀里糊涂地成了陈峰在这个县城的第一个“异业联盟商户”。

下午的生意,直接火出了新高度。

再加上茶叶蛋大婶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吆喝“买汤送蛋”,客流量肉眼可见地暴涨了两成!

傍晚红霞满天,终于收摊了。

苏清雪蹲在水泥台阶上,手指飞快地扒拉着那堆零钞,做最后一次清账。

“今天总计收入四十二块三毛一分。扣掉材料成本七块二,扣除虎子的管理费。哦,今天免费免扣,净利润三十五块一毛一分。”

张大伟瘫在大板车上,听到这数字,一咕噜弹了起来。

“三十五块?!比昨天还他妈多赚了五块!老陈,你哪怕放资本家堆里,也得是被吊路灯最先的那个!”

陈峰没搭理这小子的抽风。

他熟练地把零钞按面值沓好,抽出五块钱扔给张大伟。

照例又点出四块钱递给苏清雪,毫无悬念地,再次被苏大小姐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进小金库。

看着手里剩下的钞票,算上昨天的纯利,再预留出老何旧货铺那五十五块钱的赎表本息,陈峰手头真正能动的活钱,已经破了十块大关。

在80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苏清雪拎着帆布书包,站在板车旁边。

夕阳把她纤细高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明天真得走了。再不回,我爸估计要报公安了。”

“嗯。”陈峰收拾着铁桶。

“你还要在这火车站卖多久?”

“再捞几天看看。”

“然后呢?”苏清雪追问。

陈峰把板车上的麻绳在手腕上利落地缠了两圈,抬起头,眼神平静。

“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就去省城。”

苏清雪沉默了。

几秒钟后,她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摸出一张信纸,递到陈峰面前。

“这是省城的一个地址,我爸在办事处留的联络点。”

苏清雪直视着陈峰的眼睛。

“你到了省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陈峰没矫情,接过来扫了一眼,揣进贴身口袋。

“好。”

苏清雪转过身,走出两步,像是不放心,又猛地顿住脚步,回眸看他。

“别忘了去赎表。那块上海牌,对我挺重要的。”

“一个月内,物归原主。”陈峰承诺道。

白衬衫的背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终于拐进了县城十字街口的尽头。

张大伟从板车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老陈。”

“苏同学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啊。”

陈峰一把拉起板车的车辕,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是,你就不追上去说两句话?送人家一下也行啊!”

“明天那锅绿豆,你今晚提前泡上。”

“靠!你转移什么话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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