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伟脸都绿了,下意识往铁桶那边挪了半步。
苏清雪站在收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的那把零钞也僵住了。
唯独陈峰,愣是没站起来。
他蹲在原地,把手里刷了一半的碗往盆里一扔,眼皮一撩。
“新来的。第一天摆。”
光头从嘴里拔下烟,弹了弹烟灰,皮笑肉不笑。
“知道这片是谁的地盘不?”
“不知道。请教。”
光头拍了拍自己的口。
“我叫虎子。县火车站这条街,从候车室大门到铁道口,吃的喝的卖东西的,都归我管。”
陈峰点点头,没接这茬,手直接探进口袋,摸出一盒烟。
这是他昨天在供销社花三毛钱买的,专门备着应酬这帮人的。
上辈子在砖厂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了四十年,陈峰太懂底层生态了。
跟这种街溜子打交道,讲道理没用,一烟有时候比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他抽出一,递了过去。
虎子没伸手接。
“我问你话呢,装什么聋?”
“听着呢。”
陈峰也不尴尬,自己先把烟叼进嘴里,划了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这才把手里那盒烟又递过去。
“虎哥先抽烟,有话咱们慢点唠。”
虎子盯着他,足足看了三秒。
这小子有点邪门。
蹲在地上被他们三个人围着,居然不哆嗦、不腿软。
这不是硬装出来的狠,装狠的人眼神压稳不住。
这是真没把他们当回事儿。
虎子心里犯了嘀咕,伸出手,把烟接了。
陈峰动作没停,又顺手给那俩瘦猴各递了一。
两个瘦猴下意识看了看虎子的脸色,见老大没发火,赶紧麻溜接下。
陈峰捏着火柴,挨个给他们点上。
“虎哥,我是个考完试没钱回家的穷学生,摆个小摊挣点路费。”
“您管这条街,我头一天来,没懂您的规矩,您多担待。”
虎子吧嗒了两口烟,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懂不懂规矩不要紧,地皮不能白占,交管理费吧。”
“多少?”
“一天,五块。”
后头的张大伟一听,差点当场跳起来骂娘。
一天五块?这特么比抢银行都来钱快啊!
他们一天能净赚三十块,那是靠陈峰的独家配方和冰镇手段,换成别人早赔底掉儿了。
这要是生意不好,五块钱直接能把摊子刮净!
张大伟张开嘴就要刚回去。
陈峰在背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他一把,把张大伟那句国粹硬生生掐死在嗓子眼里。
陈峰吸了口烟,半天没接下文。
虎子斜着眼等他掏钱。
“虎哥,五块钱不是不行。”
陈峰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但我得跟您掏个底,我这摊子,今天满打满算才摆了第二天。”
“昨天的流水看着热闹,刨去买绿豆、红糖、俩铁桶,还有这堆竹筒杯子的前期本钱,底裤都快赔掉了。”
虎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少他娘的跟我哭穷!”
“这不是哭穷。”
“我是在跟您算经济账。”
说完,陈峰站了起来。
这一站直,虎子才发现这小子虽然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像杆标枪。
背心露出的左肩上,赫然横着一道青紫色的棍伤,看着就触目惊心。
但陈峰像没感觉似的,平视着虎子的眼睛。
“虎哥您品品。我这买卖要是做得起来,一天五块钱,我绝不含糊,天天双手奉上。可我要是做不起来呢?”
陈峰弹了弹烟灰。
“我要是做不起来,今晚我就得卷铺盖走人。您一分钱落不着不说,这块好风水还白白空出来长草。这是鸡取卵啊,哥。”
虎子被这套一套的词儿砸得有点懵,脑隐约有要烧的趋势。
陈峰趁热打铁,抛出底牌。
“不如这样,咱们交个朋友。前三天,权当试营业,免费。第四天开始,一天三块,每天现结。我要是哪天没出摊,一分钱不欠。”
“三块?你跟我这儿砍价呢!”
虎子终于反应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狠狠踩了一脚。
“不是砍价,是合伙。”
陈峰从容地弯下腰,拿起大马勺,舀了满满三碗带着冰碴子的绿豆汤。
一碗稳稳递给虎子,另外两碗递给了旁边的瘦猴。
“朋友的生意,虎哥您帮忙罩着,我省心,您也长脸。这条街上的摊贩要是看见我跟虎哥称兄道弟,以后您的管理费,谁还敢拖欠?”
虎子端着碗,彻底愣住了。
这年头收保护费,要么碰到哭天抢地抱大腿的,要么碰到横着脖子要动刀子的。
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碰见这种极品。
蹲在地上刷着碗,顺手给你递烟,然后一本正经地给你大谈“商业逻辑”和“利益捆绑”的。
虎子低头喝了一大口绿豆汤。
冰凉!透心甜!
大热天的灌下去,舒坦得每个毛孔都开了。
他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半碗了进去。
旁边俩瘦猴更是饿死鬼投胎似的,喝完还猛砸吧嘴,眼巴巴地盯着铁桶。
“你这汤……味儿确实行。”
虎子抹了把嘴,把空碗重重放下。
“虎哥要是喜欢,以后每天给您和兄弟们留三碗,算我请客。”
虎子打量了陈峰足足半分钟,眼神从狐疑变成了赞赏。
“行。”
脆利落的一个字。
“前三天不收你钱。后面,一天两块。”
虎子伸出两粗壮的手指,盯着陈峰。
“但有一条,你脚下这块地界,不许卖其他东西。”
这价格,硬生生比陈峰心里的底线还低了一块钱!
但陈峰脸上连一丝惊喜都没露,只是点了点头。
“谢虎哥仗义。”
他又舀了一碗汤给虎子续上。
虎子心满意足地端着碗,带着俩瘦猴,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这三个活爹消失在候车室拐角,张大伟下巴都快砸脚面上了。
“老陈,你……你特么几句话,就把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给忽悠成你的带刀侍卫了?!”
陈峰重新蹲下,捡起盆里的破碗继续刷。
“这不叫侍卫,这叫资源置换。他出地盘维护秩序,我出汤提供情绪价值,双赢。”
苏清雪站在一旁,全程一声没吭。
但她看陈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个十八岁的公社穷学生?
这老辣的手段,这谈判的压迫感,分明就是个在商海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她觉得陈峰就像一个黑洞,外面套着一层淳朴破烂的皮囊,里面深不见底。
“别愣着,继续卖。”
陈峰头也不抬。
“趁虎子刚走,旁边那帮老油条都在看咱们的底细。要是有人过来套近乎,就大声点说,咱们是虎哥罩着的。”
不出所料。
不到十分钟,那个卖茶叶蛋的大婶就拎着半篮子蛋,贼眉鼠眼地溜达了过来。
“哎哟小伙子,你还能跟虎子搭上话?”
“刚认识,投缘。”陈峰笑了笑。
“那你可太有本事了!虎子这人平时可是六亲不认的。上个月有个卖老面馒头的老头倔着不交钱,被他们连摊子带人掀翻,馒头踩成了泥!”
大婶一脸后怕。
陈峰顺势舀了一满碗绿豆汤,递到大婶手里。
“大婶,大家都在口锅里刨食,以后互相关照。这样,你那茶叶蛋每天给我留十个,我拿这汤跟你换。”
大婶愣了:“换?这怎么个换法?”
陈峰耐心给她解释:“一碗汤换一个蛋。你卖茶叶蛋的时候,遇到砍价的,你就喊‘买蛋送一碗冰镇绿豆汤’”
“我这边也一样,‘买一碗汤,抽送一个茶叶蛋’。这么一绑,你的蛋销路快,我的汤也走得起飞。”
大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小伙子,你以后不当大老板,老天爷都不答应!”
交易瞬间达成。
茶叶蛋大婶稀里糊涂地成了陈峰在这个县城的第一个“异业联盟商户”。
下午的生意,直接火出了新高度。
再加上茶叶蛋大婶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吆喝“买汤送蛋”,客流量肉眼可见地暴涨了两成!
傍晚红霞满天,终于收摊了。
苏清雪蹲在水泥台阶上,手指飞快地扒拉着那堆零钞,做最后一次清账。
“今天总计收入四十二块三毛一分。扣掉材料成本七块二,扣除虎子的管理费。哦,今天免费免扣,净利润三十五块一毛一分。”
张大伟瘫在大板车上,听到这数字,一咕噜弹了起来。
“三十五块?!比昨天还他妈多赚了五块!老陈,你哪怕放资本家堆里,也得是被吊路灯最先的那个!”
陈峰没搭理这小子的抽风。
他熟练地把零钞按面值沓好,抽出五块钱扔给张大伟。
照例又点出四块钱递给苏清雪,毫无悬念地,再次被苏大小姐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进小金库。
看着手里剩下的钞票,算上昨天的纯利,再预留出老何旧货铺那五十五块钱的赎表本息,陈峰手头真正能动的活钱,已经破了十块大关。
在80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苏清雪拎着帆布书包,站在板车旁边。
夕阳把她纤细高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明天真得走了。再不回,我爸估计要报公安了。”
“嗯。”陈峰收拾着铁桶。
“你还要在这火车站卖多久?”
“再捞几天看看。”
“然后呢?”苏清雪追问。
陈峰把板车上的麻绳在手腕上利落地缠了两圈,抬起头,眼神平静。
“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就去省城。”
苏清雪沉默了。
几秒钟后,她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摸出一张信纸,递到陈峰面前。
“这是省城的一个地址,我爸在办事处留的联络点。”
苏清雪直视着陈峰的眼睛。
“你到了省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陈峰没矫情,接过来扫了一眼,揣进贴身口袋。
“好。”
苏清雪转过身,走出两步,像是不放心,又猛地顿住脚步,回眸看他。
“别忘了去赎表。那块上海牌,对我挺重要的。”
“一个月内,物归原主。”陈峰承诺道。
白衬衫的背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终于拐进了县城十字街口的尽头。
张大伟从板车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老陈。”
“苏同学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啊。”
陈峰一把拉起板车的车辕,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是,你就不追上去说两句话?送人家一下也行啊!”
“明天那锅绿豆,你今晚提前泡上。”
“靠!你转移什么话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