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芝回到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
河堤上的风把她吹得头疼,可她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夏明宇伸手扶住纪寒英胳膊的那一下。
那只手,修长,净,指节分明。
前世,那只手给她量过体温,给她递过药片,在她哭的时候递过手绢。
临终前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回忆了无数遍的,就是那只手。
凭什么现在搭在纪寒英身上。
苏敏芝咬住嘴唇,咬得发白。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等到外头彻底黑透了,才起身去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皮肤上,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反倒清醒了。
不能等了。
纪跃程摆明了要撮合纪寒英和夏明宇,夏明宇又是那种不好意思拒绝长辈的人。
再拖下去,他们真处出感情来,她就什么都晚了。
苏敏芝擦脸上的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脸瘦,白,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很大,鼻梁不算高但秀气。
这张脸放在人堆里,不是最漂亮的,但一定是最让人心软的那种。
前世夏明宇每次见到她,说话都会不自觉地放轻。
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瘦是瘦了点,但该有的都有,腰也细。
苏敏芝从柜子里翻出那条淡蓝色布拉吉。
这裙子她已经试过一次了,穿上确实好看,腰线掐得紧,衬得人玲珑。
但去宿舍穿裙子太刻意了,容易让人起疑。
她又放回去,翻了半天,找出一件白底碎花的棉布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的位置,不多不少。
下面配一条藏蓝裤子,脚上还是那双白塑料凉鞋。
清清爽爽的,不打眼,但也不寒碜。
第二天一早,苏敏芝先去了医院。
她算过时间,夏明宇今天不值班,白天在科室跟诊,下午四点半左右能回宿舍。
医院的单身宿舍楼在住院部后面,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她上回送东西给纪跃程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过,记住了位置。
二楼最东头那间,门上贴着“夏明宇”三个字的白纸条。
上午她在纪跃程病房里待了两个钟头,帮他擦脸、倒水、削梨。
纪跃程精神不错,又开始念叨夏明宇的好,苏敏芝笑着听,一句多余的话没接。
纪跃程看她乖,叹了口气:“敏芝啊,你比你姐会疼人。你姐那个脾气,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小夏受不受得了。”
苏敏芝手上削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姐姐挺好的。”
她把削好的梨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递过去。
纪跃程接过来吃了一片,含含糊糊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
下午三点半,苏敏芝从医院出来。
她没走正门,绕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路,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拐进宿舍楼旁边的巷子。
巷子里晒着几竹竿,上头挂着白大褂和床单,风一吹,白花花的,遮住了半条路。
她在巷子口站了十几分钟,掐着表等。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夏明宇从住院部那边走过来。
他换掉了白大褂,穿着来时那件浅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饭盒,走路不紧不慢的。
苏敏芝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假装刚到。
“夏医生?”
夏明宇脚步停了。
“苏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苏敏芝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衬衫下摆,声音细细的:“我……我来找你。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爸的病,我想跟你详细了解一下。在病房里人多,我怕我爸听了不好受。”
这个理由她想了一晚上,滴水不漏。
夏明宇犹豫了一下。
苏敏芝察觉到他在犹豫,心里一紧,赶紧补了一句:“就几分钟,我问完就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脸,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是真的——她在太阳底下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行,上来吧。”夏明宇侧身让她先走,“宿舍条件差,你别介意。”
苏敏芝跟着他上了二楼。
走廊很窄,水泥地上有水渍,墙皮脱了几块。
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摞着几本医学书,最上面压着一副听诊器。
净,整齐,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夏明宇把饭盒放在桌上,拉开椅子让她坐。
苏敏芝听话地坐了下来。
“你先坐。”夏明宇说完,自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你想问什么?”
苏敏芝深吸一口气。
她准备了很多话。关于纪跃程的病情,关于后续治疗方案,她要问得仔细,问得久,把时间拖到天黑。
“我爸那个药,是不是要长期吃?”
“嗯,至少三个月。中间要定期复查肝功能。”
“复查的话要抽血吗?他怕针。”
“要的,不过不多,两管就够。”
苏敏芝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问得认真,听得仔细。
问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咳了起来。
不是假装。她本来就有点低烧没退净,加上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嗓子早就不舒服了。
这一咳就收不住,咳得脸通红。
夏明宇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喝点儿水。”
苏敏芝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水,口起伏得厉害。
“你还在发烧?”夏明宇皱眉,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有点烫。你怎么不先把自己的病看好?”
苏敏芝被他的手碰到额头的那一瞬间,心跳猛地快了。
她抬起脸。
眼眶是红的,不全是咳出来的,有一半是真委屈。
前世的委屈,这一世的急切,搅在一起,全涌上来了。
“夏医生,”她的声音哑了,压得很低,“我跟你说句实话行吗?”
夏明宇手收回来,站在原地。
“我今天不光是来问我爸的病的。”苏敏芝攥着杯子,指节泛白,“我是来找你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喜欢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快,落在安静的宿舍里却格外清晰。
夏明宇整个人僵住了。
苏敏芝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到一尺。
她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着肥皂的气味,那种净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我从第一次在楼梯上见到你,就忘不掉了。”她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是气音,“你扶我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夏明宇的手腕。
夏明宇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快,快到苏敏芝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他袖口的布料。
“苏同志,”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坐下,先喝口水。”
“我不是说胡话。”苏敏芝眼圈更红了。
“我知道你不是。”夏明宇站在书桌和床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但你现在在发烧,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容易情绪激动。你先回去休息,等你好了——”
“等我好了你就要跟我姐处对象了。”苏敏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急了,太露了。
夏明宇沉默了。
苏敏芝的心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别的医生下班回来了。
夏明宇侧身,把门推开了一点。
“苏同志,天快黑了,我送你下楼。”
这是逐客的意思。
苏敏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杯子放回桌上,轻声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故意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他口。
夏明宇扶了她一把,这是本能反应,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面前的人要摔倒都会伸手。
但扶住之后,他立刻松开了。
松开的速度,比河堤上扶纪寒英那次,快得多。
苏敏芝下了楼梯,走出宿舍楼的铁门,走到巷子里那些白花花的床单后面,才停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
前世那个温柔的夏明宇,那个给她塞钱的夏明宇,那个替她煮梨汤的夏明宇,怎么这一世变了?
苏敏芝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不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夏明宇对她好,是在他跟纪寒英结婚之后。是以大姐夫的身份,照顾体弱的小姨子。
那种温柔,从头到尾,也许都不是她以为的那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苏敏芝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风把头顶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不,不可能。
她不信。
她把那个念头狠狠摁了下去,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一次不行就两次。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