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寒英怎么也没想到,一顿饭能吃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天跟夏明宇在红旗饭店吃完饭,又在沿河路上走了走,不到八点她就回家了。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见面,吃了顿饭,聊了几句天,不咸不淡的。
夏明宇人确实不错,斯斯文文的,说话客客气气的,对她爸也确实上心。
但要说有什么怦然心动的感觉,那是骗人的。
他俩都没说上多少话,后来苏敏芝出现了,基本上都是苏敏芝和夏明宇在聊天。
她甚至觉得,这事儿大概就这么过去了,人家夏大夫未必看得上她。
可她低估了一件事:南淮市公安局的八卦传播速度。
周一早晨,纪寒英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拐进局里大院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先是门卫老秦。
她推车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秦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小纪来啦?昨天休息得挺好?”
“挺好的。”纪寒英没多想,锁了车往里走。
然后是走廊。
走廊里几个人正凑在一堆嘁嘁喳喳说话。
她一推门,说话声齐刷刷停了。
三双眼睛刷地转过来,齐齐落在她身上,嘴角全往上翘。
技术科的三个人,都看着她笑,嘴角的弧度从“正常微笑”变成了“我憋得很辛苦但我不说”。
三个人的眼光都黏在她身上,像是她脸上长了朵花。
她推开刑侦科的门,谜底终于揭开了。
旁边档案室的老刘凑过来,胳膊肘杵着门框:“哎小纪,那小伙子是哪个单位的?长得白白净净的,挺不错哦。”
纪寒英面无表情地把搪瓷杯墩在桌上。
“你们消息挺灵通。”
“那可不。”小赵点头,“老孙头昨天带他丈母娘去红旗饭店吃饭,回来就在传达室嚷嚷了,说咱们局的纪寒英跟一个白面书生约会,俩人还沿着河堤散步呢。”
纪寒英深吸一口气。
老孙头,治安科的孙德福,全局嘴最碎的一个。
上回她加班吃了两碗面条,第二天全局都知道她饭量大。
“吃个饭而已,有什么好传的。”
她把水壶提起来倒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手劲大了点,盖子差点飞出去。
小赵跟老刘对视一眼,笑嘻嘻地缩回了各自的办公室。
纪寒英坐下来,翻开昨天没看完的卷宗,翻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没看进去。不是因为约会的事,是因为——她抬头扫了一眼对面的办公桌。
岳铮的位子空着,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压了半杯凉茶,茶水已经发黄。
他还没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岳铮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一截手腕。
脸上没什么表情,往常进门都要贫两句,今天一声没吭,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翻东西。
他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
沉默了三秒钟。
周树第一个绷不住了。
“小纪,”他把转的笔往桌上一拍,身体往前一倾,两只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昨天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的,是谁啊?”
纪寒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周树立刻来劲了,身体在椅子上扭了两下,像是屁股下面装了弹簧:“你可是咱们局里的警花,多少眼睛盯着你呢。今天我一来就听说了,说你昨天跟一个男的吃饭,戴眼镜的,长得挺斯文。完了你俩还去轧马路了,是不是?”
纪寒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确实是她,没什么好否认的。
“我爸介绍的。”她说,语气尽量平淡,“就是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周树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
纪寒英刚要解释,老李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悠悠地来了一句:“小纪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处对象是正常的事,不用不好意思。”
“不是——”
“我跟你们说,”周树的嘴像是被谁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往外淌,“那个男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个儿也不矮,大概这么高——”他伸手在自己下巴的位置比了比,“听说人看着比咱们科长老实多了。”
“什么叫比我老实多了?”岳铮忽然开口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岳铮放下钢笔,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像是一个人在努力维持体面但体面正在从他身上一点点剥落。
“没什么没什么,”周树赶紧往回找补,“我是说那个男的气质比较斯文,跟科长您不是一个路子的。科长您这个叫——叫——”
“叫什么?”岳铮挑眉。
周树卡壳了。
老李在报纸后面小声提示了一句:“英气?”
“对,英气!”周树一拍桌子,“科长您这个是英气!”
岳铮没接话,目光转到了纪寒英这边。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办公室里的安静是松弛的、自然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事,偶尔有人翻一页纸,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今天这个安静是绷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话。
纪寒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昨天的卷宗继续看,但她的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
她总觉得岳铮那边有什么动静,他翻页翻得太快了,一份普通文件不至于看那么快。
他喝水的次数也比平时多,茶缸子端起来放下去,端起来放下去,像在喝什么有瘾的东西。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正低着头看文件,侧脸对着她,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纪寒英注意到他桌上的那支钢笔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至少四五次了。
那支笔平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笔筒里,只有在写字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
今天他好像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来拿它。
上午过得慢得像蜗牛爬。
老李出去出了个现场,周树去技术科送材料,办公室里一度只剩下纪寒英和岳铮两个人。
平时这种时候,岳铮总会说点什么,可能是跟她聊案子,可能是让她帮忙做事儿,可能是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着调的废话,气得她翻白眼。
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光灯管的嗡嗡声。
纪寒英把手里那份案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实在受不了了,抬起头来看着岳铮。
“岳科长。”
岳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
“今天上午有什么任务安排吗?”
“暂时没有。”
“那我先把昨天那个案子的报告写了。”
“行。”
对话结束。
脆利落,像两节火车厢在调度场里撞在一起,“咔嗒”一声就完事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纪寒英低下头写报告,写了两行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岳铮正盯着自己面前的文件,但那文件从他早上进门到现在就没换过,一个小时了,还在同一页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昨天的事,跟岳铮有什么关系吗?她跟谁吃饭、跟谁散步、跟谁处对象,那是她自己的事,跟他岳铮有什么关系?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纪寒英想到这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决定不去想这些,低下头继续写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