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事态又往前拱了一截。
刑侦科的人都在食堂吃午饭。
两张旧木桌拼在一起,桌面被饭盒烫出一圈圈白印,五六个围坐着,筷子一伸一缩,跟开会举手表决差不多。
今天食堂的大锅菜是粉条炖土豆、炒豆芽、番茄蛋花汤,油水不多,胜在热乎。
老李嘴里的土豆还没咽下去,眼珠子已经往纪寒英这边转了。
他清了清嗓子,装得挺随意。
“小纪,昨天跟你一块儿吃饭那个男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
纪寒英端着饭碗,夹了豆芽:“医生。”
“医生好啊。”
老李眼睛亮了,筷子在半空点了两下,“医生这个职业稳当,家里以后有个头疼脑热,连挂号都省了。”
周树乐了:“李叔,你这算盘打得,隔着两张桌子我都听见响。”
老李瞪他:“你懂什么?过子就得看实际。”
纪寒英把饭咽下去:“他还在实习。”
“实习医生也是医生嘛。”老李不肯放过这个话头,“哪个大夫不是从实习熬出来的?小纪,你俩怎么认识的?”
“医院认识的。”纪寒英没遮掩,“我爸住院,他在内科轮转,经常去病房查情况。一来二去,就熟了。”
周树赶紧接上:“那就更好了。对病人上心,说明人品不差。对你爸都能照顾周到,对你肯定也——”
“吃饭。”岳铮忽然开口。
周树筷子一抖,半截粉条滑回碗里。
老李低头扒饭,肩膀却抖了一下。
纪寒英下意识看向桌子另一头。
岳铮面前那份饭动得很少。
粉条炖土豆还堆在饭盒里,米饭只缺了一个角。
他筷子搭在碗沿上,人靠着椅背,视线落在食堂门口,整个人跟这张热闹的饭桌隔开了。
周树没忍住:“科长,你怎么不吃?”
“不饿。”
岳铮拿起饭盒起身,走了两步,又把筷子放回桌上。
周树提醒:“科长,筷子不要了?”
岳铮停了停,回身拿走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人出了食堂,周树把脖子伸过去,压低声:“李叔,我咋闻着不对劲呢?”
老李端起汤碗,慢悠悠喝了一口:“你闻着啥了?”
“醋味。”
老李差点呛着:“闭嘴吧你。刑侦科办案靠证据,少搞主观臆断。”
“那你刚才说人家医生啥啥的,不是主观臆断?”
“我那叫群众走访。”
纪寒英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筷子停在碗边。
食堂门口已经没了岳铮的影子。
她有些想不通。
自己昨天吃了顿饭,怎么倒像犯了纪律?
午饭后,纪寒英端着科里的暖水瓶去水房打热水。
水房在走廊尽头,屋子不大,水泥地,白灰墙,墙角堆着几个掉漆的暖水瓶。
水龙头锈得厉害,拧开时嘎吱作响,热水冲进瓶胆,冒出白汽。
她刚接了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刑侦科的人走路各有各的毛病。
老李的皮鞋底磨平了,走路拖着地。
周树年轻,脚步浮,三步里总有一步抢拍。
岳铮不一样,腿长,落步轻,节奏很稳。
不用回头,她也分得出来。
岳铮走到她旁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
热水哗哗流进茶缸,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水房本来就窄,两只暖水瓶摆在一起,倒显得人更没处站。
纪寒英把瓶塞握在手里,等水位上来,终于开了口。
“岳科长。”
“嗯。”
“你今天有心事?”
岳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很快把水龙头关上:“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太对劲?”
他转过身,茶缸上升着热气:“哪里不对劲?”
纪寒英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眉眼鼻梁都没变。
可偏偏让人不好搭话。平时他嘴上没个正经,逗周树、挤兑老李、拿她的报告挑刺,三句话里总能拐出点歪理。
今天倒好,整个人收得严严实实。
“你上午看一份文件看了两个钟头。”纪寒英说,“那页纸我都替你背下来了。”
岳铮看她一眼。
纪寒英又补了一句:“钢笔也挺忙,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再折腾两回,笔尖该申请工伤了。”
岳铮被噎了一下。
水房里安静半晌。
他把茶缸盖拧上:“你观察挺细。”
“刑侦的,这不算夸奖。”
“呵呵,挺臭美啊?”
“我得确认一下,是科里有事,还是你个人有事。”
岳铮没接这茬。
外头有人喊:“小纪,电话找!”
纪寒英应了一声,提起暖水瓶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岳铮站在水池边,手里那只茶缸端着没动,热气散了大半。
下午上班铃响,办公室总算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周树抱着一摞材料进门,后面跟着老李,技术科两个小伙子也凑过来还检验单。
桌椅挪动,纸张翻飞,谁的搪瓷缸碰了桌角,叮当一声,倒把上午那股别扭劲冲散不少。
纪寒英坐回座位,翻开笔录检查。
岳铮起身去角落接水。
他从她桌边经过,步子没慢,脸也没偏。可他端茶缸的那只手在桌沿边停了半拍。
很短。
短得不仔细看本抓不住。
纪寒英低下头时,笔记本旁边多了一颗水果糖。
橘子味的。
塑料纸皱巴巴的,上头印着半个剥开的橘子,颜色亮,在光灯底下晃了一点光。
糖纸还留着温度,像被人攥了许久,才找着机会塞过来。
纪寒英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
上午她抽屉里没有,桌上也没有。
周树正跟技术科的人掰扯一枚鞋印:“你们这个比对报告写得太文雅了,‘相近’到底是近还是不近?凶手看了都得夸你们留活口。”
技术科小伙子不服:“你们送来的泥印糊成那样,能出报告就不错了。”
老李在旁边敲桌子:“别吵,像菜市场。一个写清楚,一个送材料前先把证物袋封好。”
没人注意纪寒英这边。
她把水果糖握进掌心,抬眼看向岳铮。
他背对着她接水,肩背挺直,军绿色水壶被热水冲得轻响。
接完水,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眼皮都没往她这边抬一下。
装得挺像。
纪寒英把糖悄悄放进口袋,指尖碰到糖纸,心里的闷意松了些。
她翻开笔录,刚看了两行,对面传来岳铮的声音。
“红烧肉好吃吗?”
纪寒英抬头:“什么?”
岳铮没看她,手里转着钢笔,转得飞快。
“问你昨晚红旗饭店的红烧肉。好不好吃?肥不肥?”
办公室里原本闹着的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点。
周树把头埋进材料里,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老李报纸拿反了,也没纠正。
纪寒英看了看岳铮,又看了看手里的笔录。
“还行吧。”
“还行?”
岳铮把钢笔放到桌上,声音不高,“红旗饭店那道红烧肉,肥肉能占七成,糖色还炒过头。你也吃得下去。”
周树没憋住,噗地笑出半声。
岳铮看过去。
周树马上低头:“我想起一个案子,挺悲伤的。”
老李咳了一声,端起茶缸挡脸。
纪寒英这下算回过味来了。
他别扭了一上午,不是因为案子,也不是因为科里谁惹了他。
竟然是因为她吃了红旗饭店的红烧肉?
她点头:“那道红烧肉是有点肥。”
岳铮的钢笔停了。
“肥得腻人。”纪寒英补充,“我没吃几块。”
岳铮低低应了一声:“嗯。”
办公室里安静两秒。
周树小声问老李:“李叔,红旗饭店红烧肉真那么难吃?”
老李把报纸翻正:“闭嘴,你没对象,不配讨论。”
周树受了重创,捂着口往椅背上一靠。
纪寒英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看笔录。
没过多久,岳铮又开口。
“下次想吃红烧肉,跟我说。”
纪寒英抬头。
岳铮这回看了她一眼,神色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净,偏又端着科长架子。
“我做的比红旗饭店好。”
周树这下彻底忍不住:“科长,你还会做红烧肉?”
岳铮扫他:“我会的多了,要不要给你写份目录?”
“不用不用。”周树举手投降,“我就是震惊。您还藏着手艺,怪不得看不上红旗饭店。”
老李慢悠悠补刀:“人家那不是看不上饭店,是看不上请客的人。”
办公室里哄地笑开。
纪寒英把头低得更低,耳却热了。
岳铮拿起文件,翻了一页:“都闲得慌?下午那批走访记录,谁整理?”
笑声立马收住。
周树抱起材料就跑:“我整理,我整理。”
老李端着茶缸站起来:“我去档案室找前年的卷宗。”
眨眼工夫,办公室少了一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