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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还没亮,方澄就起来了。她的烧退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从沙发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站起来。苏晚从地铺上看着她,坐起来。“你多睡一会儿。”“睡不着。”方澄叠好被子,把枕头放在被子上,然后去洗漱了。走廊的灯还是坏的,她用手机照着亮,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她手指发僵。她洗了脸,漱了口,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还有点白,嘴唇还有点,但眼睛不红了。

她看着自己,想到昨天晚上。陆沉的血从血袋里一滴滴地流进她的血管,冰凉的,像一条冬天的小溪在她体内流淌。当时她的意识不清,看不到他的脸,但感觉到他坐在旁边。他的体温偏低,靠近的时候没有那种热烘烘的感觉,反而像靠近一堵阴凉的墙。但她觉得安全。

现在她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城市还在睡,路灯还亮着,雪地上有早班环卫工人的脚印一串一串的。她把手机电筒关了光从窗户透进来,够了。

回到屋里,陆沉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把物资分门别类装进纸箱——压缩饼、矿泉水、药品、弹药。秦墨在用绳子捆那些箱子,动作利落。林诗音给林远洲穿衣服,老人坐在床边自己系扣子,手还有点抖,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苏晚在整理医药箱,把不需要的东西拿出来,把必需品塞进去,箱子装不下就用布包。叶晴在叠被子,叠得不大好,但也算整齐。

林若先到了,他把父母接过来了。两位老人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的人和满地的纸箱,有点不知所措。林若的父亲看起来很年轻,五十出头,头发还没全白。他看了一眼陆沉,伸手握了握。“小林说,你这边需要帮忙?”“对。麻烦您了。”陆沉没有寒暄,把几个最重的箱子指给他们。“这些搬到楼下,装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林若的父亲没有多问,弯腰搬起一个箱子,转身下楼了。林若的母亲跟在后面提了一个编织袋,装的是被子。她的步子很快,不看脚下只看楼梯,像是一个不怕摔的人。

陆沉看着他们的背影。前世林若的父母是在末世第一年冬天死的。那时候他们被困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没有物资,没有武器,没有异能。林若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在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找到了他们的照片——两个老人的合影,背景是公园的一棵银杏树。他把照片烧了,灰烬混着雪埋在那棵银杏树下。这辈子他们来北方了,不用死在那间出租屋里了。

沈珂来了,她不是来帮忙搬家的,是来告别的。“我要回去了。周远山在催。他说曙光要提前启动接引计划,末世可能比我们预计的来得早。”“早多少?”“不知道。但他的语气很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陆沉看着她。“你回去之后,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名单的事不要提,零的事不要提,我这边的事不要提。周远山没有你想象的全能,但他比你想象的更敏感。你一丝丝的犹豫他都能察觉到。”

沈珂把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陆沉,如果我出不来——”“你不会出不来的。”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有回来的理由。妹还在等你。”沈珂松开门把手,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

外面的雪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小溪,流进下水道里咕噜咕噜的。方澄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沈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还会回来吗?”“会。但不是现在,等末世真正降临的那一天,她会带着零一起回来。”

物资装了三辆车。第一辆林若开的银灰色面包车,拉着弹药和武器,还有林若的父母。第二辆秦墨开的黑色SUV——这是陆沉昨天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二手车,发动机声音有点大但能跑,拉着药品和食物,还有林诗音和林远洲。第三辆陆沉开的那辆旧面包车,拉着剩下的物资和苏晚、方澄、叶晴。方澄坐在副驾驶,身体虚弱安全带勒在肩上看起来有点吃力。苏晚和叶晴坐在后排,中间夹着那箱最珍贵的药品。

车队出发了。兵站在城郊,离城区大约四十公里。陆沉选择那里不仅因为它结构坚固,还因为它的位置相对偏远,不在丧尸的主要迁徙路线上。前世那个兵站在末世第三年才被丧尸攻破,守了将近三年。在那段时间里,那里先后住过几百个幸存者,有人活着离开了,也有人永远留在那里。他是那些活着离开的人之一,这辈子他想让更多的人活着离开。

车开了大约一半路程,遇到了第一个检查站。不是军方的,是警方的,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在路中间设了路障,示意车辆停车。陆沉减速停下车。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情况。“你们去哪?”“城郊,搬家。”“车上装的什么?”陆沉把后备箱打开给他看,警察看到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货舱,物资、箱子、行李袋,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些东西上停留了片刻,应该看到了那些箱子和袋子,但没要求打开,退后一步,挥了挥手。“走吧。”

路障移开了,三辆车依次通过。方澄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几个警察越来越小。陆沉说他们把路障撤了,要撤到城内,这说明城里的情况比想象的要快。方澄说你怎么看出来的——他们的反光背心和防暴盾,这是应对的装备,不是查酒驾的。他们在等一件事发生,他们知道要发生了。

兵站比陆沉记忆中更破。围墙还在,但墙头长满了枯草,大铁门锈迹斑斑,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一只老猫在叫春。院子里的荒草齐膝高,踩上去唰唰响。几栋平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阳光从瓦缝漏进去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林若停好车下来,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就是你说的‘能住’?”陆沉说:“收拾一下能住。”林若父亲拍了拍墙上的砖头,结实。他从车里拿出了一把铁锹,走到院子角落里开始铲草,动作不快但有力,像一个惯了农活的人。林若的母亲从编织袋里拿出几块抹布,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开始擦窗户。林若愣了片刻,去帮父亲铲草了。

方澄站在院子中央指挥东西卸在哪儿。她指着一栋最靠里最完整的平房说:“这栋做主屋,住人和放物资。旁边那栋做饭,那栋放柴火和工具。”苏晚搬着医药箱进了主屋找了一面最净的墙,把医药箱靠着墙放好,然后开始清理柜子、擦灰。秦墨没有卸货,她在检查兵站的围墙。她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回来后对陆沉说:东墙有两处裂缝需要加固,北墙的门是短板,需要焊死。

林诗音扶着林远洲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老人走得慢但不喘,他走到院子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树很粗,树皮裂成了棋盘状,枝丫光秃秃的。“这棵树,夏天肯定很凉快。”“夏天还早,现在把它先熬过冬天。”

陆沉从车里拿出一把斧头,走到院子角落开始劈柴。那不是用来烧火的柴,是碎木板、旧门窗、从废墟里捡来的废木料。他劈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每次斧头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劈好的柴码在柴房门口,码得很整齐。

叶晴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让我试试。”陆沉把斧头递给她,她接过去,举起来,劈下去。斧头偏了,砸在地上溅起一团泥土,她脸红了。陆沉把斧头拿回来。“你去做别的事。”“做什么?”“去看看哪里有野菜。你认识野菜吗?”

叶晴把斧头还给他,去院子边上的草丛里寻野菜了。她蹲在地上薅一草叶放在鼻子下面闻,有的扔了,有的留下来。她把留下来那些装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晚上的饭是林若的母亲做的。她用陆沉囤的大米煮了一锅白粥,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几萝卜切成段,又从叶晴采回来的那些野菜里挑了几把能吃的炒了一盘。味道一般,但大家都很饿,吃得很快。

所有人围坐在兵站主屋的大通铺上。灯光是应急灯的冷白色,在墙上投下了一圈发青的光。窗外没有路灯,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晕开一片橘黄色的光斑。方澄拿着账本在灯下一笔一笔地记录当天的物资消耗。苏晚在给林远洲量血压,收缩压一百三舒张压八十五,正常。林诗音在给林远洲揉腿,老人今天走得多,怕明天腿疼。秦墨在擦枪,那把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叶晴趴在通铺上写作业,数学卷子已经写完一大半了。林若的父母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又很小的事。

林若坐在陆沉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

“我爸妈今天在路上问我,为什么要搬家。我没说末世要来,说了他们不信。我说陆沉找了一个大房子租金便宜,让他们过来一起住。他们信了。”

“以后他们会知道的。”陆沉说。

“我知道。但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

陆沉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出主屋,站在院子里。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天上的云散了很多,露出了小半个月亮。月光不够亮,但足以让他看清院墙的轮廓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他走向兵站的北墙,秦墨说的那块短板。墙上的铁门已经锈透了,用脚踹一下整个门框都在晃。这道门必须封死,不然丧尸从外面撞几下就能冲进来。他从柴房里找了块旧门板,比了比尺寸,不够。又找了一块用钉子拼起来,然后用铁丝把门板固定在铁门内侧。他拉了一下,不晃了,等明天再焊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墨的声音。

“明天我去找点角铁和电焊机。这附近有几家工厂,应该能找到。”陆沉松开铁丝,站起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一个人的搬不动。”

两个人站在北墙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道很长的黑色轮廓。秦墨的站姿还是那种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不是紧张是习惯。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陆沉,你今天在巷子里找那只丧尸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秦墨问他。陆沉说没有。

“你说没有,但你的眼神说‘有’。”秦墨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是深灰色的,雾霾蓝的那种。“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活着。”

秦墨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枚五角硬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人,总有一天会扛不住的。”

“到时候再说。”

陆沉走回主屋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睡了。方澄把账本放在枕头旁边,蜷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个头顶。苏晚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很轻。林诗音在林远洲床边的椅子上坐着闭着眼睛,手还搭在老人的被子上。叶晴已经睡着了,作业本还摊在枕头边。林若的父母各自裹着被子,隔着一臂的距离,像很多年来早就睡习惯了。林若在通铺的另一头也睡了,啤酒罐还握在手里已经空了。

陆沉把自己的睡袋铺在靠门的位置。这是他给自己选的位置,离门最近,离所有人最远。如果半夜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今天他流了很多血,现在体内正在进行又一次的“病毒同化”,不是全量只是残留在伤口中的少量病毒。他的身体在低烧,大概三十七度五,不难受甚至有点温暖,像泡在温水里。

脖子上的伤口在愈合。痒,很痒,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伤口边缘爬。他没有挠,把手塞进睡袋里握成拳头。

他的手背上那圈红印已经完全消失,新皮肤长好了,比周围的白一点像一圈淡淡的疤痕。他把手背贴在脸上感受那圈新皮肤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半度,像一小块刚烤好的面包。他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但感觉像舔电池,舌尖微麻。

那是病毒编码在加载。

第二段编码的内容他已经知道了——伤口加速愈合。这不是指被丧尸咬的伤口,是所有的伤口,包括刀伤、枪伤、烧伤、冻伤。愈合速度是常人的几十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常人要两到四周才能愈合,他一到两天就能好。

但不是没有代价的。加速愈合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和营养,他必须比常人吃更多的东西,不然身体会透支。进化从不是免费的。

他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入黑暗。那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感觉——被注视。不是第一次死的时候那种宏大深远的注视,是另一种更近更轻的注视,像有人在黑暗中看着他,不靠近不离开。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那个东西是什么。方舟计划?地球的意识?还是他自己的潜意识在作祟?没有答案。他只知道那种注视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类似于期待的、“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的耐心。

陆沉在那种注视中睡去了。没有梦,只有黑暗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盏悬在头顶的灯,照亮他沉睡的脸。

明天还要加固围墙,还要安顿所有人,还要去找下一只丧尸,还要准备末世降临前的最后几件事。要做的事还很多,时间不多了。但今晚,他只想躺在这张睡袋里,听着十八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让自己松一口气。

睡袋里很暖和,他蜷起腿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个婴儿在里的姿势。外面没有月亮,云层把最后一点光也遮住了。远处城市的灯火还亮着,但离这里很远,远到像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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