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痒醒的。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的痒。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纱布已经被他蹭掉了,伤口上的痂翘起一角,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他把痂撕下来,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被丧尸牙齿刺穿的三個洞变成了三个淡粉色的圆点,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新的能力已经激活了——伤口加速愈合。他的身体记住了那段病毒编码,细胞分裂的速度被永久改写了。以后他受伤会比正常人愈合快很多倍。
陆沉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不疼了,甚至感觉不到那里曾经有过伤口。
方澄已经醒了,账本摊在膝盖上在记录昨天的物资消耗。她看到陆沉坐起来,看了一眼他的脖子。“伤口好了?”“好了。”“给我看看。”她凑过来,手指轻轻按在他脖子上那三个淡粉色的圆点上,指腹是凉的,接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
“不疼了。”陆沉说。
方澄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你昨天去救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不了?”“不是知道。是赌。”
“你赌赢了。但如果输了呢?”
“没有如果。”
方澄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陆沉,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不想让你用命去换他们的命。”“想过。但我做不到。”
方澄没有再说话。她重新开始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早饭是林若母亲煮的玉米糊,用玉米面加水煮成糊状,稠稠的。没有菜,没有咸菜,大家就蹲在地上端着碗喝玉米糊。林若父亲喝完了,用舌头舔了一下碗壁,把碗递给老伴去洗。林诗音在喂林远洲喝玉米糊,老人的食欲比昨天好很多,一碗都喝完了。叶晴从口袋里掏出昨天采的野菜,用盐拌了拌分给每个人。她分到陆沉的时候,多给了一点。林若说你怎么给他多给,叶晴说因为他脖子受伤了。
众人都看向陆沉的脖子,那三个圆点在晨光中更淡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林若把最后一口玉米糊喝完。“你昨天说的那个末世,还有多少天?”“十九天。”
林若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那声音很清脆。他的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沉,低下头继续洗碗。她什么都没问,她是那种人——不该问的不问,该做的做。她丈夫当年追她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活得多。她嫁给了一个闷葫芦,生了一个小闷葫芦,现在大闷葫芦和小闷葫芦都在这儿了,她也没什么好问的。
苏晚今天要出去找医疗物资。方澄给她列了一张清单,都是兵站急需的药品和器械,抗生素更多,退烧药更多,止痛药,缝合针,缝合线,手术刀片。苏晚把清单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秦墨拿上车钥匙说:“我送你去。”苏晚想说我自己去就行,看了看秦墨的表情,说了声谢谢。
秦墨和苏晚走了之后,方澄开始重新规划兵站的布局。她站在院子中央指挥所有人搬东西。主卧室住林远洲,林诗音陪床;次卧室住苏晚和叶晴;第三间住林若父母;第四间住方澄自己;第五间住秦墨;第六间住林若。陆沉住柴房旁边的工具间,那是他自己选的,她说工具间太冷了,他说他体温低不怕冷,她不再劝了。
林若的母亲在打扫厨房,那间平房原本是兵站的食堂,灶台还在,铁锅还在,只是锅底锈了一层。她用砖头把灶台补好,铁锅刷净,从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试烧了一下,火着了。烟从烟囱里冒出去,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散成一片薄雾。方澄看着那缕烟,末世后每一缕烟都可能引来不该来的东西,但现在还是末世前,烟就是烟。
中午的时候兵站外面来了一辆车。黑色的轿车,看不出是什么牌子。车上下来兩個人,一男一女。男人四十多岁肚腩已经鼓出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女人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红色大衣。
“你们是这里的住户?”男人看了看陆沉。兵站改建的临时住房没有明确的房主,但谁先占了就是谁的。这是末世前的规矩。
陆沉看着他们。“我们是来这儿准备过冬的。你们找谁?”
“不找谁。我们是想在附近找个房子住,城里最近不太平。”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到处都在传有传染病,医院封了,学校停课了,超市里的水和方便面都被抢光了。我们去超市晚了,什么都没买到。”
陆沉看着他的脸,男人的表情写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气写着“我很焦虑”。他还不知道他焦虑的事只是开始,真正的绝望还没来。
“这附近没有空房子了。”陆沉说。
男人看了看院子里的那几间平房,“你们这房子挺多的,租一间给我们也行。我们有钱。”
“不租。”
男人的脸僵住了,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人家不愿意。”她看了一眼陆沉,在陆沉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字——不。她把丈夫拉走了,轿车调头开远了,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晚上秦墨和苏晚回来了,带回了几箱药品和一些医疗器械。苏晚把东西搬进医务室——那是她选的那间平房,当过道用——把药品分门别类放进柜子里,器械消毒后包好。秦墨坐在门坎上擦枪,苏晚从医务室探出头来,问她今天在废弃医院有没有受伤。秦墨说没有。苏晚说明天还去吗?秦墨说去。苏晚说那我跟你一起。秦墨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方澄今天做了很多事,身体还是虚。苏晚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一,正常。苏晚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苏晚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偏热,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你的身体在恢复。但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方澄说好。但她转过去又去看账本了。
夜里叶晴趴在通铺上写作业,地理卷子。她写到中国地形图那一题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图上的一座山脉。“陆沉,这里是什么山?”陆沉看了一眼。“秦岭。”“秦岭以南是什么地方?”“南方。”
叶晴没有继续问它的意义,她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若父母在屋子里烤火。火盆是林若用铁桶改的,里面烧着木炭。老两口坐在火盆边小声说话,偶尔笑一下。
陆沉在工具间里。这间屋子很小,只有几平方米,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笔记本。他在写末世降临前最后几天的计划——还有十九天,他要在十九天内做完的事:储备足够三个月用的物资;加固兵站的围墙和门窗;寻找第三只丧尸,获取新的能力;训练秦墨和林若的战斗技能;确认沈珂那边的情况;提前预警方舟计划的最终决定——太多事,时间不够。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工具间没有窗户,门关着,伸手不见五指。黑暗让他感到安全,不是因为他怕光,是因为在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
有人敲门。
“进来。”方澄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苏晚让我给你煮的,说你贫血。”陆沉接过碗,红糖水还是热的,甜度刚好。“谢谢。”方澄没有走,站在桌边看着摊开的笔记本。那些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她看不懂。“你在写什么?”“计划。”“我能帮忙吗?”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睛已经不红了。她今天了很多活,一个刚退烧不到一天的人不该那么多活。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露出累的表情,她只是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他旁边坐下来。
“物资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你那些武器弹药我重新算了,总计一千八百发,手雷十二颗,烟雾弹八颗。够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了。”她说。方澄的手指在账本上点着,指节泛白,那不是冷是用力——她对数字认真,对物资认真,对命认真。因为这是在末世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只要账本上的数字不减,她就不会慌。
她记完最后一笔,把账本合上。
方澄没有走,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笔记上的那些字。有些她能看懂,有些看不懂,她不需要看懂所有。“你的字真丑。”
“前世的字更丑。”
方澄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早点睡。”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沉,你今天拒绝那两个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十九天后他们可能会死?”陆沉看着她,背对着光,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很淡。“想过。”“那你后悔吗?”“不后悔。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只能救那些愿意被我救的人。”
方澄站了片刻走出去了。
陆沉喝完红糖水,把碗放在桌上。他的身体在低烧,体温三十七度四,那是病毒同化在消耗能量。他饿,今天吃了很多但还是饿,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黑洞在吸收所有的热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压缩饼,掰了两块塞进嘴里,嚼,没有水,饼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胃里的饱胀感短暂地骗过了大脑。他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个东西——不是眼睛,不是光,是一种感知本身。它一直都在,在他前世的每一次死亡中,在他重生后的每一个夜晚。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对着黑暗问。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它听到了。
凌晨三点,陆沉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人声,不是敲门声,是从地下传来的。低沉的、持续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移动。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振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消失了。
他站起来,心跳很快。这不是地震,不是任何一种他经历过的地质现象。他前世在地震带上待过,地震的振动是快速的、不规则的、像有人在摇晃桌子。刚才的振动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心跳。
像地球的心跳。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地球没有心脏。那只是他的错觉。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再睡了。
苏晚在医务室里整理药品,灯还亮着,她听到了陆沉这边的动静,但没有过来。她继续分拣那些药盒,把抗生素按类别放进不同的柜子。着着,她的手停在一盒阿莫西林上,标签上的生产期是2047年,已经过去两年多了,还能用。末世后抗生素是硬通货,比黄金都贵。
她把那盒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门开着,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她搓了搓手继续活。
林诗音从林远洲的房间走出来,看到医务室的灯亮着。“还不睡?”“睡不着。”“那我陪你。”林诗音在苏晚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卷纱布帮她整理。
两个女人在灯下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天亮了。
陆沉一夜没睡。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先红了云,后红了天。今天会很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秦墨起得很早。她穿好衣服,检查了一下的弹匣。陆沉在院子里练投掷匕首,把匕首在一木桩上,,退后几步,甩出去,再上。秦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流畅,不是练出来的流畅,是死出来的——死了太多次了,每一世都练,练到肌肉忘了自己还没死。
“你今天要去找第三只丧尸吗?”秦墨问。
“要找。但不是今天,等方澄的身体再好一点。”
秦墨没有再问,去厨房帮林若母亲生火。
第三只丧尸的位置他知道。前世有一个地方丧尸比较密集,那只丧尸生前是一个健身教练,身体素质好,变异后的能力也会更强。它被病毒感染的时间比较晚,应该在末世第一年的春天。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在末世来临之前就找到它,主动送上去让它咬。
这很疯狂,但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吃完早饭,陆沉开车去了城里。他要去确认那只丧尸是否已经出现了,他的记忆不是万能的,细节可能出错,丧尸出现的时间可能提前或者延后。
他在那家健身房外面停下车。
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器械,跑步机、椭圆机、史密斯架,排列整齐,擦拭得净净。前台放着一瓶消毒液和一包湿巾,这是末前每个公共场所都有的配置——消毒,消毒,消毒,好像消毒能死一切。消毒能死丧尸病毒吗?不能。
陆沉下车走到门口,门锁着。他透过玻璃往里看,没有人。他在健身房的周围走了一圈,在后门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截断指,食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断面不平整,不是刀切的是被咬断的。血迹已经了,发黑,黏稠。
他蹲下来看着那截断指,用匕首拨了一下。指纹还在,皮肤还有弹性。被咬断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丧尸已经出现了,比他记忆中的时间早了十几天。这说明他的重生已经改变了原始的进程,蝴蝶效应开始了。
他找不到任何犹豫的理由了。
第三天中午,陆沉站在那家健身房的门口。玻璃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器械还是那些器械,跑步机上放着一双运动鞋,鞋带散着,鞋垫上还有汗渍。水杯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前台后面员工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亲爱的,今天几点下班?”
他在健身房里找到了那只丧尸。器械区,史密斯架旁边。它生前是健身教练,穿着黑色的紧身训练服,肌肉线条即使在变成丧尸后依然清晰。它的皮肤发灰,不是那种死灰色,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眼睛浑浊,瞳孔散成灰色的雾。它的嘴角挂着暗色的液体,指甲缝里塞满了血迹和碎肉。
陆沉没有隐藏脚步声。丧尸转过身来朝他扑过来,速度比普通丧尸快得多,步幅更大,爆发力更强。它生前练过深蹲和硬拉,丧尸化后这些肌肉记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不知疲倦变得更加致命。
他没有躲。任由丧尸把他扑倒在地。
丧尸咬在他的左肩上。牙齿刺穿了毛衣,刺穿了皮肤。疼,但不是那种他不能忍受的疼。他咬着牙在数丧尸咬合的次数。一口,两口,三口。够了。
他把丧尸从身上推开,这一次比上次轻松——他的力量也比之前更强了。丧尸飞出去撞在史密斯架上,铁片哗啦啦地响。他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踩住丧尸的口,把匕首从它的眼眶捅了进去。
丧尸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靠在史密斯架上,捂着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健身房地垫上。
第三段病毒编码正在加载。他感觉到了,不是疼,不是痒,是热。一团火从他的左肩扩散到全身,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从骨头往外烧。他的体温在几秒钟内从三十六度五窜到了四十度,高烧来得比前两次都快,身体已经熟悉了这个过程,适应了这种强度的改造。
他扶着史密斯架站起来,捂着肩膀往外走。经过跑步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双散着鞋带的运动鞋,把它捡起来放好。他不认识鞋的主人,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在末世前还在为自己努力的人,值得被记住。
外面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看着天空,瞳孔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开车回到兵站。方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等着他。她看到他的车,看到他左肩上渗出的血。
“你又去找丧尸了。”
“第三只。”
方澄看着他,那个“你疯了”的表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眼泪早在末世前就流了。她把账本抱在前,手指攥得紧紧的。“你知道你每次出去,我都在数时间。你走了多久,该不该回来了,会不会不回来了。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陆沉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不会安慰人,前世不会,这辈子也不会。他只会做一件事——活下去。
“方澄,我不会不回来的。”
方澄看着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陆沉的血,无价”。她把账本合上,转身走回屋里。
陆沉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血还在渗,毛衣被浸湿了一大片,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涸的陈年酒渍。
秦墨从柴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斧头,她刚才在劈柴。她看了一眼陆沉肩膀上的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不是苍白是那种白——高烧的人的脸不是苍白的,是的,像被烤过的纸。
“你肩膀上被咬了。”“嗯。”
“去医务室。苏晚在。”
陆沉走向医务室。苏晚正在整理药柜,看到他走进来,看到他肩膀上的血,放下手里的药瓶。“脱衣服。”
陆沉把外套和毛衣脱了,左肩的伤口露出来了。三个洞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洞很深,能看到肌肉的纹理和筋膜。血在流,但速度不快,凝结了。苏晚戴上手套用碘伏消毒,手很稳,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在生气,不是对他,是对这种她无法阻止的事。
“你又去主动喂丧尸了?”
“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被咬,都在拿自己的命赌博?”
“知道。但我需要那些能力。”
苏晚没有接话,把纱布敷在伤口上,用力按了一下。陆沉没有动,没有皱眉,没有任何表情。苏晚把纱布按得更用力了。
“疼吗?”
“不疼。”
她不再问。
伤口包扎好了。陆沉穿上衣服走出医务室。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斜着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指向天空。
叶晴从主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笔。她今天下午没课,在房间里写作业。她看到陆沉站在树下,走了出来。
“陆沉,你是不是被丧尸咬了?”
“嗯。”
“你会变成丧尸吗?”
“不会。”
“那你能变成超人吗?”
他想了想,“算是吧。”
叶晴看着他,歪了一下头。“那你以后能保护我们吗?”
“能。”
叶晴笑了。她的门牙有一颗刚换的,还没长齐,笑起来有一颗小小的豁口。她转身跑回屋里,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的。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太阳落到院墙后面去了,气温急剧下降,地上升起白色的霜。
林若从厨房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去给他父母洗脚。他蹲在地上帮父亲脱袜子,老人脚上的皮肤很粗糙,脚趾甲有些灰指甲。
方澄在屋里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沙。今天消耗的物资比昨天多,因为多了一个人。不是林若父母,而是陆沉——他今天吃的比平时多得多,是平时的两倍多,进化中的身体在疯狂索要能量。方澄看着那个数字,没有慌张。她知道这是正常的,也知道以后他会吃得更多。
她在“陆沉”这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星号,写上备注:“食量增加,需额外储备。”
她合上账本,闭上眼睛。今天又是心累的一天,陆沉被咬,缝针,包扎,她不敢看,只敢等在门外听里面的声音。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叫,只是偶尔闷哼一下。她不听了,她只想他快点出来。
他出来了。
她看着他左肩鼓起的那块纱布领口露出的白边。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闻到碘伏的气味。
“疼吗?”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因为真的不疼。”
方澄不问了。
夜。陆沉在工具间里。他今天吸收了第三段病毒编码,能力是力量强化初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重组,纤维变粗了,密度变高了。
他从前世就知道,这种力量强化不是永久的,需要训练来维持。他前世见过有人靠吃码力,从不训练,后来力量退化,连一只变异丧尸都打不过。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在工具间里做俯卧撑,一口气一百个,不喘。又做了一百个,不喘。再做一百个,还是不喘。他的肌肉在生长,不是酸痛是一种充实的饱胀感。
他做完俯卧撑站起来,去柴房劈柴,劈了一个小时。每一斧头都比之前更有力。斧头落下的声音更沉闷,木柴裂开的声音更脆。他的力量提升了至少一半。
方澄还没睡。她站在工具间的门口,看着他劈柴。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左肩还有纱布。
“这么晚还不睡?”“睡不着。你要不要喝红糖水?”“还有吗?”“有。我给你煮。”
她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红糖水。她端过来的时候,他刚从柴堆上站起来,手上还有木屑。
“谢谢。”
方澄站在他旁边,看着月光下院子里的一切。那棵老槐树,那些平房,那些窗口里透出的光。她想到前世——没有,前世没有这些。前世她只是一个会计,末世后在一个小营地里管物资,每天记账分粮,活着,仅仅活着。没有陆沉,没有苏晚,没有秦墨,没有林诗音,没有叶晴,没有这个院子,没有这棵树。
她低下头看着红糖水的碗。碗是旧的,边缘有一个缺口。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边缘是光滑的。
“陆沉,你前世的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在逃命。”
方澄没有继续问。喝完红糖水,把碗拿到厨房洗净,放回橱柜里。
她走过工具间门口的时候,看到他还在俯卧撑。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白色的纱布在月光下很亮。
陆沉在工具间里做完了今天的第五百个俯卧撑。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很小,像一只疲惫的狗。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个东西,不是眼睛不是光是一种感知本身。它在那里,看着他。
“你看到了吗?”他对着黑暗说,“我正在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手背上那三圈红印在跳动,不是真的在跳,是血管在搏动。第三段编码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细胞,力量强化初级,永久性的。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之前获得的三种能力——基础病毒免疫、夜视、伤口加速愈合和力量强化。四种能力叠加,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树枝被风刮断的声音。他睁开眼看着门,手伸向枕边的匕首。停了片刻,脚步声没有再响起。他松开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