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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初的北京,天空蓝得不像话。

苏念拉着行李箱走进华清大学校门的时候,门口那条主道上已经挤满了人。红的横幅、蓝的帐篷、拖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骑着三轮车帮运行李的志愿者学长,空气里弥漫着新刷的油漆味、草坪刚修剪过的草汁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新开始”的燥热气息。

她站在路边,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百年老校的标志性建筑——灰砖墙面,绿色琉璃瓦屋顶,门楣上刻着她叫不出名字的古典纹样。前世她读的那所985也很不错,但华清是不一样的。这里走出过的人名能把半本中国科技史填满,而她现在正站在它的正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录取通知书。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的男生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耳微微泛红,“你是新生吧?哪个系的?我帮你拿行李。”

苏念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计算机系,紫荆公寓。我自己可以,谢谢。”

“计算机系女生很少的,你——那个,紫荆公寓往这边走,直走左拐,过了图书馆就能看到指示牌。”男生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好像在努力维持志愿者的专业形象,但视线始终不敢在她脸上多停。

苏念道了谢,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志愿者的声音——“刚才那个女生是新生?哪个系的?”“计算机的。”“计算机?!长这样学计算机?!”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这张脸带来的关注度,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前世的她习惯了当角落里的透明人,而这辈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她已经懒得数每天有多少道落在身上的视线。

走过了图书馆,又绕过一座爬满爬山虎的老楼,苏念终于找到了紫荆公寓。宿舍是四人寝,上床下桌,她的床位靠窗。室友还没到齐,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首先拿出来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联想的ThinkPad,高中用了三年,键盘上常用的几个键已经被磨得发亮。旁边一个防水文件夹里装着她最重要的纸质资料:念念严选的品牌代理合同复印件、成分引擎的技术白皮书打印稿、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证书的翻拍塑封件。

她把这些东西在书桌上放好,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一张照片——高中校门口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配文有两个字:“还没掉”。那是很久以前的顾清扬拍的,被她从QQ空间扒下来设成了私人桌面。

苏念看了那张照片几秒,仿佛想起了什么。她拿起手机给顾清扬发了条消息:“你宿舍怎么样?”

对面秒回:“室友三个都好厉害。一个会画素描头像的以前在画室学过三年,一个拿过平面设计奖,还有一个已经开始自学建模了。我还没把画板拿出来她们就问我是不是画毛栗子的那个人。”

苏念弯起嘴角:“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毛栗子是我画的不假,但我老板审批稿子比较严格,没过稿的不能泄密。顺便骗她们说我们老板本人比毛栗子好看多了。”

苏念对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隔壁床位的新室友正推门进来,视线正正落在她脸上——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笼着这个站在空荡宿舍中间对着手机微笑的女生。新室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同学——你也是软件工程专业的?还是计算机科学?”

“计算机科学。”苏念收起手机,礼貌地点头。

“哦哦,我是软件工程的,我们同一个系不同方向。刚才我还在楼下跟学姐说计算机系女生太少了我好怕一个女生都没有,看来你也是咱们院那一小撮女生之一哈哈哈——那个,我叫陈瑶。”

新室友扎着利落的短发,说话语速很快、自带喘不上气式的自动连发,她一边把行李拖进门一边偷空又看了苏念一眼,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我室友都在班级群里猜咱们计算机系女生颜值天花板在哪个专业,这下稳了。”

苏念被她直白的夸法弄得有点想笑,只说了句“谢谢”,帮她把行李箱扶正。

傍晚时分,四个室友终于到齐了。除了陈瑶是软件工程方向,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赵文静、一个叫林晚,都是计算机科学方向。赵文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行李半箱是书;林晚则是个高挑的北方姑娘,性格爽朗,进门第一句话是“同志们好,我是林晚,以后夜宵拼单叫我”。

四个女生各自收拾好床铺,话题从高考分数一路跑到高中往事又绕回校园美食。七点多的时候陈瑶忽然从床上探下头:“哎,咱们要不要去场看迎新晚会?据说有校草学长弹吉他。”

林晚一边换鞋一边问:“迎新晚会在哪?”

“场,连夜搭的台,听说舞台布景是美院学生设计的。”

苏念本来没打算去——她脑子里还盘算着到校之后该先联系哪位实验室老师。但听到“美院”两个字,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点开和顾清扬的对话框:“迎新晚会去不去?”

对面秒回:“去!”

场的位置离紫荆公寓不远,入夜后场上的灯光把草坪照得像一片发光的绿色绒毯。临时搭建的舞台两侧挂着校徽和迎新横幅,台下的新生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苏念从路灯下走过的时候,路过几个正在发节目单的学生会事,其中一个男生的视线追着她走了三秒,直到旁边的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苏念走远之后还依稀听到身后飘来的半句话:“那个女生哪个院的?有点好看……”

顾清扬已经在草坪上等她。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两条麻雀辫,怀里塞着两瓶从自动贩卖机里买回来的汽水。苏念走近时她把其中一瓶往苏念手里一塞:“这是我第四次听迎新晚会了——小学一次初中一次高中一次,每次都是别人弹唱。”

“这次不一样。”苏念接过汽水,在她旁边坐下。

“哪儿不一样?”

“这次有人陪你一起看。”

舞台上的灯光变换了一轮,暖黄色追光落到一个长发学姐身上,她抱着吉他在唱一首校园民谣,声音清澈得像初秋清晨的第一声鸟鸣。顾清扬把脑袋轻轻靠在苏念的肩膀上,远处舞台的光把两人席地而坐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那片被踩得有点塌的青草上。她闭上眼睛听了半首歌,手指在苏念手背上轻轻敲节奏,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吉他哼。苏念低头看她,见她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小片停在湖面上的落叶。

民谣唱完之后是一个相声段子,相声结束之后是街舞社的表演。等到所有节目结束,人群纷纷散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念把顾清扬送到美院宿舍楼下。美院宿舍楼是一栋灰砖老建筑,墙上爬满了藤蔓,楼门口有一盏瓦数不高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

“明天军训,记得涂两层防晒,”顾清扬站在台阶上回头,手指在自己两边脸颊分别点了一下,“你别以为自己天生白就可以偷懒,北京紫外线比江城高一个维度。”

“你也是。”

“我是运动型选手,早就习惯了。倒是你这个以前跑八百米都差点爬着过的——”

“那是高一。”

“高一也是你。”

苏念在路灯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她比宿舍楼门口那晚归的人群还安静,像一段还没被写入编译器的代码。顾清扬退后两步走进门去,踏上门廊台阶又回头望了一眼。路灯刚好从侧面打在苏念的侧影上,把她整个人笼进一团柔和的暖光里。这个人的颜值在校园里已经属于走几步就有人回头的那种,但她似乎从来不当回事。刚开学没几天,计算机系新生都知道计科方向有个长相惊人的女生。她不知道的具体数字是,已经有学长在系群里给她冠了“计科新生颜值天花板”的称号。

而此刻苏念只是站在美院宿舍楼下那盏老旧的路灯底下,目送她走,手在口袋里。那目光和她在高中教室后门望过来的样子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们的课表不再是同一张教室编号,连接她们的将是交错分布的系楼和隔着半片场的两点坐标。

顾清扬转回头,轻快地上了楼。她的马尾消失在楼梯拐角,苏念才收回视线。她转身往自己宿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扬发来的语音消息,只有三秒,点开之后是她在宿舍窗边用气声说的一句——“北京的第一个晚上,晚安。”

苏念把这条语音收藏进“核心档案”文件夹——从高一到现在,这个文件夹里攒下的语音消息加起来够放一场小型音频展。

军训的第三天,北京的气温突然蹿到了三十三度。场上,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在太阳底下站军姿。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人,脸晒得比新生还黑,喊口令的嗓门能把场对面的鸟吓飞。

“站直!挺收腹!第三排最左边那个女生,不要晃!”教官的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走到苏念面前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苏念站得笔直,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滑下来,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她的肤色在迷彩绿映衬下显得尤其白皙,几个从旁边队列里假装偷瞄的男生也在她正前方正好被太阳刺得看不清的逆光剪影里把脸转了过去。

“你——站得还不错。”教官撂下一句,继续往前走。

“我刚才明明看到她脚后跟挪了……”后排的某个男生小声嘟囔,“教官怎么不纠正她……”

苏念不动声色地站着。深度专注状态让她能精准控制每一处肌肉的细微调整,以至于站军姿对她来说甚至谈不上折磨。她唯一担心的不是站姿,而是别被晒伤——顾清扬的话她听了,早上涂了两层防晒。

旁边的方阵列里突然传来一阵动。苏念余光一扫,就看见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被教官从队伍里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面是军训场景的整体线稿,背面角落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毛栗子。教官显然不太确定这到底算不算纪律问题,只好皱着眉说了句“休息时间再画。”

“是顾清扬吧?”苏念这一排有个女生压低声音,“美院的那个,昨天休息的时候她也在画画。我朋友说她入学第一天就把室友全画成了动物。”

“画成什么?”

“好像是猫和兔子。”

苏念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中午休息,新生们挤在场边的树荫下喝水休息。苏念拿着水壶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感受难得的微风。手机震了一下。顾清扬发来一张照片:速写本翻到刚才被抓包的那一页特写,军训场景右下角歪歪扭扭画了两只举着水壶碰杯的小毛栗子。配文只有两个字——“还活着。”

苏念笑着回了个“加油”,然后切回微信看了一眼班级群。计算机科学方向的班级群里,有个同学发了张她在场站军姿的偷拍图,配文是一连串问号:“咱们班这个女生是谁??我前面一排好几个都在回头看她。”

底下瞬间跟了七八条回复:“苏念啊,你不是计科的?”“隔壁班有同学来打听她微信了”“颜值这么顶还这么能打的吗”“我今天站她附近都不敢偷瞄太久,她眼睛还挺好看,像那种会盯着你看穿你全部Bug的。”

苏念扫了一眼就把手机锁屏了。她对于外貌讨论的态度一贯是礼貌无视——只要不妨碍她办事,随便怎么讨论。那些评价再多,也不及刚才速写本上两只碰杯的毛栗子让她多停留了几秒。

军训最后一周的晚上,场上突然停电了。整个场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栋宿舍楼的窗户透出零星的光。新生们被允许提前解散,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手机手电筒的光束乱晃。苏念站在场的东南角——这是她和顾清扬中午约好的碰头地点——等着穿过混乱的人群。

“苏念!”黑暗中响起顾清扬的声音,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从右侧方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掌心带着薄薄的汗,但动作很稳,像黑暗中系鞋带一样熟练。

“这边,我带你走。刚才我在场北角,听到有人说东南角有个漂亮女生在等人我就猜到是你,果然。”

苏念被她拉着穿过人群,手心里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周围很吵很乱,但她的手被握得很紧,紧到本不用担心走散。十几步后她们走出了最拥挤的那一团人,来到场边缘,顾清扬才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也没完全放开。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借着远处路面上的月光捕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再也没有松开那只手。

大一上学期在不知不觉中过了将近一个月。苏念的大学生活比她预想的更安静,也更纯粹。周一到周五,她的轨迹基本上是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机房。计算机系的课程排得很密,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离散数学、程序设计基础,每一门都要花大量时间去啃。同学们还在适应大学的上课节奏,她已经把数学分析的第一章习题全部做完,顺便把程设课的实验作业提前交了。

但和同班同学不一样的是,她每写一行代码,脑子里的背景线程都在同时处理另一件事——商业版图。成分引擎是C线,技术护城河;念念严选是A线,现金流基本盘;编曲是B线,低成本的第二引擎。这三条线她已经跑了三年多,驾轻就熟。现在到了大学,她需要开辟一条新线。

D线:。

2016年,她前世记忆里的几个重大节点正在近。某个以短视频起家的独角兽还没长出来,某个后来的全球消费电子巨头正处在被看衰的低谷,某家去年刚上市的公司再过大半年将迎来第一轮爆发。她需要启动资金。代购三年攒下的钱她已经悄悄盘过,不算少,但对真正撬动的棋盘来说,还不是足够的。好在大学是一个全新的资源池——奖学金、竞赛奖金、导师经费、以及更重要的,人脉和平台。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苏念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了念念严选的季度报表。周悦在澳洲已经把品牌运营接了过去,这个季度的净利润创了新高——夏季防晒季的销量把Sukin洁面和Invisible Zinc防晒喷雾推到了代购榜前三,月均净利已经相当于一个中级白领的月薪。苏念把账上的可用资金做了分配:一部分是生活和学费储备,一部分是念念严选的品牌运营备用金,第三部分被划进一个新建的Excel表——“储备金”。她在表格的第一行打了一个数字,不算大,但足够她在合适的时机出手。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上的软件,盯着某家消费电子巨头的股价走势图看了一会儿。2016年的股价正处在它未来几年的相对低点,市场对它上一款产品的失败怨声载道,舆论一片唱衰。但她知道再往下走会发生什么。她把这只加入了自选列表,备注栏打了一个不起眼的星号。

外面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沿着林荫道一路亮过去,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手机震了一下。

顾清扬发来一张照片:一碗泡面,旁边放着一张画稿——念念冬季护肤专题的毛栗子初稿,毛栗子裹着围巾在雪地里涂润唇膏。配文是:“泡面+画稿=美院标准晚餐。老板过审一下。”

苏念把泡面照片放大看了看,回复:“泡面加蛋了吗。”

“加了加了,还是两颗。”

“过审。”苏念打完这两个字,又翻出之前顾清扬拍的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对着软件和财务报表写她的资金规划。

大一上学期的课业逐渐步入正轨,苏念习惯了在各个教学楼之间穿梭的子,也习惯了走在路上偶尔被不认识的同学多看两眼。开学这段时间里,她已经收获了好几个并不想领的称号——“计科新生颜值天花板”“大一那个写代码很牛的漂亮女生”,甚至有一次她在食堂打饭时听到背后有人用气声说“天哪比传闻中好看”。她都当没听见。

但有一件事是她不能当没听见的。

十月的一个周二,计算机系在三教一楼的大教室上《程序设计基础》大课。苏念坐在第三排中间,笔记本屏幕上跑着上节课留下的迭代习题。她敲完最后一行for循环,正准备关掉页面切到数据结构预习,一个男生从后排走过来。

“同学你好,”男生戴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衫——非常典型的理工科打扮——但气质不算差,长相中上,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我是隔壁班的赵知行,上周在机房见过你。能加个微信吗?我有些代码问题想请教。”

班上几个正在闲聊的同学瞬间安静了。一个戴耳机的女生默默把音量调低,前排的男生偷偷回头。苏念抬起头,看着赵知行的脸,礼貌但毫无波澜地笑了笑。

“代码问题可以发邮件或者在课程群里问。我平时不怎么用微信讨论作业。”

赵知行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尴尬地点点头:“好,那我在课程群里找你。”说完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座位时,旁边一个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就说她肯定会拒”。当天中午,校园某匿名树洞里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计科某大一女生上课被人要微信,拒绝方式太脆了,我觉得她高冷”。

发出后两小时被顶到前三。

热度最高的评论是:“你说的该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苏念吧?我高中跟她同校。她不是高冷。她只是有事要忙。而且她身边坐得最近的永远是同一个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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