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苏念走在去往第三教学楼的路上,踩过厚厚一层落叶,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刚从与协会的周会上回来,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模拟交易大赛的事。
比赛规则上周刚公布:每人初始虚拟资金十万块,赛期一个月,交易标的限A股和港股通。前三名可以参加实盘跟投,由券商提供真实账户和种子资金。苏念把规则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港股通”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这意味着她可以买港股——某家国内消费电子巨头正好在港股上市,股价从去年高点跌了将近一半,市值已经缩水到历史低位。
前世她在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刷到过一段纪录片,专门讲述这家公司是怎么靠一款关键产品完成惊天逆转的——从被市场判了到重新站上行业巅峰,前后只用了不到两年。它的股价曲线在2016年底跌至谷底,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路上扬,涨幅让所有唱衰它的人目瞪口呆。那些在低位买入并持有到高点的者,回报率至少在五倍以上。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模拟交易里把这只买进去——等到明年新产品发布,她的模拟成绩自然水涨船高,实盘跟投的资格唾手可得。而等到她真正拿到实盘账户的那一天,她会用自己的钱,而不是虚拟资金,把这只买进去。那才是真正的建仓。
回到宿舍,苏念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扬发来的消息——“画社下周要交联展作品,我画了一组毛栗子四季系列,发你看看!”
附了四张草图:春之毛栗子举着喷壶给小苗浇水,夏之毛栗子戴着草帽在海边涂防晒,秋之毛栗子踩在银杏叶堆里打滚,冬之毛栗子裹着围巾喝热可可。每一只都圆滚滚的,表情认真又笨拙。
苏念把四张图一一看完,回复:“秋的那张最好。打滚的角度比之前灵活了。”
“因为秋天我们学校的银杏叶也是这么厚的!我路过场的时候看到落叶堆就画出来了。”
苏念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到很久以前顾清扬在QQ空间让她看的那张照片——光秃秃的银杏枝头,只剩最后一片叶子倔强地挂着,逆着光,像一枚火苗。那年冬天,江城的风很大,顾清扬在下面写了两个字:“还没掉”。那些树叶最后还是掉了。但现在的她,又在新的满地落叶里画出新的画了。
十二月中旬到来之际,苏念提交了自己在模拟交易大赛中的第一笔建仓单——全仓买进港股某消费电子巨头,摊在历史低位附近。持仓截图发到投协群里的时候,有人回了个问号,有人问“这不是在跌吗”,老社长只回了一句:“等结果。”苏念没有解释。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等。
同一天晚上,顾清扬发来一张照片:画社联展的独立展板上,毛栗子四季系列被放在正中央,旁边围着社团里其他人画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展板下方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的——“顾清扬,设计学类大一,作品《毛栗子的四季》”。配文只有一句话:“我也有独立展板了!!”
苏念把那张照片放大,盯着那个手写标签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上还亮着那张照片的光。窗外北京冬天的风呼呼地吹,宿舍暖气很足,室友陈瑶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靠在椅背上想,她从江城跑到北京,从科技展展位跑到这个宿舍书桌前,中间花了快三年。而顾清扬比她晚出发却在用同样的速度追上来——不是追她,是追自己的赛道。
元旦前几天,期末考还没结束,投协的模拟交易大赛计分表在群里更新了。苏念打开成绩链接往下扫了几行,看到她的排名在总榜第三。全仓押注的那只港股在过去两周里反弹了一小波,虽然幅度不大,但足以让她的虚拟资产在几十个参赛者中稳住前三。老社长在群里特意艾特了她:“苏念,第三名,实盘跟格已锁定。”她回了个“收到”,然后切到顾清扬的头像汇报赛果,打了四个字——“前三。进了。”
那边秒回的不是文字,是一张手绘的毛栗子,这只毛栗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举着一块牌子——“念念事务所”。顾清扬的画功比高中时进步了不止一点,现在能用数位板画出净利落的线条和分图层的色块,但那股歪歪扭扭的可爱劲儿一点没丢。苏念把这张图存进“念念颜究所·核心档案”,然后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明年给念念事务所设计一个正式Logo——顾。”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到了。苏念没有立刻回江城。她申请了留校,理由是要参加协会的寒假集训——这是实盘跟投的启动培训,由券商那边派来的分析师负责讲解交易规则、风控流程和账户管理。她把宿舍空荡荡的楼层当成临时办公室,每天在图书馆和机房之间踩出一条固定的路。
集训第一天,苏念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券商来的分析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他讲完风控规则之后准备离开,苏念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老师,关于港股通的交易规则,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分析师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微微挑眉:“你就是在模拟盘里全仓买进港股的大一新生?”
“是。”
“那只最近反弹了一点,但基本面并没有明显改善。你是基于什么逻辑建仓的?”
苏念没有说“前世记忆”。她说的是:“我分析了它过去五年产品迭代的节奏和研发投入占比,同时比对了同类企业在股价低谷期的交易量变化——它们在重大产品发布前的囤货期,上游供应链的订单量会有先行指标,我通过公开财报和行业研报做了交叉验证。”她从手机里翻出几份整理过的公开数据和行业报告摘要,递给他看。分析师的眉头挑得更高,接过材料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抬头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些资料是自己整理的?”
“是。”
“做这个花了多少时间?”
“课余时间。”
分析师沉默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们公司每年暑假有面向高校的实习,面向大二以上,但你的能力已经超过大部分大二学生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提前投简历。我帮你内推。”
苏念双手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华泰证券北京营业部”,她没有表现得太兴奋,只是礼貌地道谢,然后把名片妥帖收好。转身走出走廊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嘴角才弯了一下。这张名片意味着另一条路——券商自营的交易数据、更快的市场信息、更大的资金池。她的记忆优势在个人账户里能赚到的终究有限,但如果能借助机构的杠杆和信息渠道,天花板会完全不同。
走回宿舍的路上,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校园里的银杏树已经彻底光秃,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硬朗的线条。她想起了2016年的最后几天——那家消费电子巨头的股价还在低位徘徊,市场还在骂它江郎才尽,科技媒体的唱衰文章还在发。但离那场改变一切的产品发布会,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一月中旬,寒假过半,苏念带着券商给的实习意向和期末考试全科优秀的成绩单回了一趟江城。父母在火车站接她。苏建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句“瘦了”,然后去开车。林淑芬在旁边补了一句“北京伙食不好吧”,然后挽着她的胳膊往停车场走。回家的路上,车载广播里放着新年歌曲,窗外是江城冬天熟悉的街道。苏念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和错落的店铺招牌。
晚上,苏念敲开了顾清扬家的门。顾清扬穿着一件毛绒绒的家居服来开门,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脚上还是那双画了猫脸的棉拖鞋。看到门外的苏念,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上来,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道大得苏念往后退了半步。
“你瘦了!北京是不是没有好吃的?我妈做了糖醋排骨,你今晚在这吃!”
苏念被她拽进门。客厅里暖烘烘的,电视机开着,茶几上摆着一盘糖醋排骨和几道家常菜。顾清扬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了句“念念来了啊”。那只橘猫已经正式升级为室内猫,正窝在沙发扶手上打盹,肚皮上盖着半块洗褪色的念念队服边角料。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顾清扬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尾。顾清扬的笔记本电脑瘫在膝盖上,屏幕上还开着没画完的画社新稿。苏念盘腿坐在她旁边,翻看着周悦发来的念念严选全年财报——品牌化运营已经让代购业务稳定盈利,澳洲那边的代理线也扩到了三个品牌,全年净利润突破十五万。加上她之前的储蓄和比赛奖金,可用资金堪堪近二十万。二十万对大一学生来说已经足够在学生社交圈里被当成“小富婆”叫来叫去,但要建仓那只,还不够。她需要更多弹药。券商实习是其中一站。
“你在想什么?”顾清扬把电脑合上,歪头看她。
“在想怎么赚更多钱。”
“你已经有二十万了。”
“不够。”
顾清扬“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苏念皱起的眉头按平。她的手指微凉,指腹上有一层打羽毛球磨出来的薄茧。按完之后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明年我要参加一个设计比赛,奖金不低。如果拿了奖,我你的念念事务所。”
苏念看着她,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你留着花”。她说的是:“那你要拿奖。”
“废话。我什么时候输过?”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江城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但空气里有种湿润的冷意,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和屋内的暖风搅在一起。楼下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隔着玻璃咪呜了一声。苏念往旁边挪了挪,让顾清扬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没有说话。隔壁客厅传来顾清扬妈妈整理碗筷的声响,电视里正播着春节前的新闻特辑。
两天后,苏念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扬发来的一张照片——那张画社独立展板的成品照被放大到了全幅,旁边还有她自己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影子。后面跟了一行字:“寒假后我要参加融艺杯。全国大学生数字艺术大赛。独立赛道。你也投了券商的实习简历——我们都在往前跑了。”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跑得不错。”
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是江城冬天特有的灰白色薄雾,阳台上的银杏枝在前几天被修剪过,露出整洁的切口。她拿起笔,在行李箱旁边的便签本上只写了两行字。第一行:“1月——港股建仓窗口期。观察产品发布会。”第二行:“3月——券商实习报到。”她放下笔,继续叠衣服。便签纸上新添的这两行字压着下面一张更旧的记录——成分引擎省赛技术白皮书第一页的打印废稿。那行“念念·苏念”的署名旁边,有人用签字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举着试管的小毛栗子,颜色已经开始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