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拿着街道办盖章的回执回到苏家时,院里没人说话。
王翠兰坐在灶房门口,脸拉得像锅底灰。
苏建国蹲在墙抽烟,烟头亮一下,灭一下,半天没吭声。
苏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拐杖横在膝上。一看见苏锦年,她嘴角就往下压。
“翅膀硬了。”老太太冷声道,“还知道拿公家压家里人了。”
苏锦年脚步没停。
她把回执贴身收好,只回了一句:“家里人要是讲理,公家就不用这么忙。”
苏老太太一噎,拐杖往地上一杵。
王翠兰立刻接上:“你别得意。后天该走还是得走。北疆可不会因为你会告状,就给你烧炕。”
苏锦年看她一眼。
“多谢提醒。我会带火柴。”
王翠兰脸色更难看了。
一句话没骂出来,堵得她口发闷。
苏锦年回了西屋。
屋里冷,床板硬,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窗纸破了一角,风钻进来,吹得人手背发凉。
她把明面上能带走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两件打补丁的旧衣。
一双补过底的布鞋。
一只掉瓷的搪瓷缸。
半卷针线。
一点肥皂票。
几张少得可怜的粮票。
东西寒酸得很。
寒酸到不像下乡,倒像被扫地出门。
苏锦年故意没遮。
门外脚步声果然停了。
苏锦瑶站在窗边,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
旧衣,布鞋,搪瓷缸,针线。
她的视线没在这些东西上停太久,反倒往床脚、箱缝、枕头底下扫。
扫完,她眉头轻轻皱了下。
不该。
银镯呢?
铜钱呢?
顾家的信呢?
苏锦年慢慢把旧衣叠好,头也没抬:“看够了吗?”
苏锦瑶立刻收起神色,声音软下来:“姐姐,我只是担心你东西不够。”
“够不够,我自己知道。”
苏锦瑶垂下眼,没再说话。
苏锦年却已经把她那点反应记下了。
这不是关心。
这是眼睛长了钩子,专门来找东西的。
下午,苏锦年去了供销社。
胡同口还在议论苏家的事。
张婶远远看见她,放下手里的菜篮:“锦年丫头,去买啥?”
“肥皂,火柴,盐,针线。”苏锦年说,“能用上的小东西。”
张婶叹了口气:“北疆远,光这些哪够啊?”
苏锦年笑了笑:“东西少,就省着用。子苦,就换个法子过。”
张婶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这丫头以前像风一吹就倒。
现在还是瘦,骨头却像硬了。
供销社里挤着人。
柜台玻璃蒙着水汽,煤炉烟味混着酱油咸香,粗布卷边上落着一层灰。
售货员戴着袖套,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苏锦年排了队,花得很省。
一小包盐。
一盒火柴。
一块最便宜的肥皂。
两粗针。
旁边有个婶子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忍不住摇头:“就这点去北疆,怕是要吃苦。”
苏锦年把东西包好。
“吃不吃苦,看人怎么活。”
婶子愣了一下。
这话不硬,却有股劲儿。
苏锦年回到巷口时,苏锦瑶正等在院门外。
她眼圈微红,像站了很久。
“姐姐。”她迎上来,“妈说你后天就走,家里也拿不出什么。我想帮你收拾行李。”
声音不大,刚好让门口两户人家听见。
刘婶端着盆出来。
李嫂子也停了脚。
王翠兰在堂屋里立刻接话:“瑶瑶就是心软,见不得她姐姐受苦。”
苏锦瑶低着头:“姐姐一个人去那么远,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旁边有人小声道:“锦瑶这丫头倒也懂事。”
苏锦瑶伸手,要接苏锦年怀里的包袱。
“重东西我替你拿吧。你身子还没好。”
王翠兰冷笑:“她能有啥重东西?下乡是锻炼,又不是搬家。”
话里话外,堵死了苏锦年拒绝的路。
苏锦年看着苏锦瑶伸过来的手,忽然笑了。
“你这么想帮我,不如先把自己那新头绳拆了,给我补包袱?”
苏锦瑶手一僵。
门口几个人也愣住了。
苏锦年不急不慢:“我包袱旧,正缺结实绳子。你这么心疼我,不会舍不得吧?”
苏锦瑶脸上的柔弱差点挂不住。
那红头绳是王翠兰才给她买的,她当然舍不得。
王翠兰立刻骂:“一头绳你也惦记?眼皮子浅!”
苏锦年点头:“是。我眼皮子浅,所以只惦记一头绳。”
她看向王翠兰,语气淡淡。
“不像有些人,惦记房契嫁妆。”
院门口一下安静。
刘婶低头看盆,肩膀却动了一下。
李嫂子脆转头望天。
王翠兰气得嘴唇发抖。
苏锦年顺手把包袱打开,给众人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旧衣、肥皂、火柴、盐和针线。
“就这些。”她看向苏锦瑶,“不劳妹妹惦记。”
苏锦瑶眼底闪过失望,很快又压住。
“姐姐一个人出远门,总该多带点。”
苏锦年重新系好包袱。
“能带走的,不一定都放在包袱里。”
苏锦瑶心头一跳。
果然。
她还有藏处。
回到西屋后,苏锦年没有立刻进空间。
她先看门槛。
再看床脚。
又看箱盖和窗缝。
这屋子破归破,却很适合抓贼。
她从灶房边摸了一点面粉,薄薄撒在床下、箱边和包袱底。
又从旧棉袄袖口抽出几细线,夹在箱盖和门缝里。
最后,她把一枚断扣子压在包袱结下。
不值钱。
但好用。
做完这些,她才把银镯、铜钱、回执、顾家信、房契清单全部送进空间木屋暗格。
那张写着“陆”的登记条,也被她单独压在暗格最里侧。
苏锦年轻轻合上暗格。
想翻?
行。
别空手来,也别想净走。
空间里,小白菜苗已经长到半掌高。
萝卜苗也钻出绿尖。
黑土地湿润,泉水清亮,木屋里药箱、种子、工具排得整整齐齐。
苏锦年把药品重新分开。
外伤消毒一包。
退烧消炎一包。
止血缝合一包。
银针单独收好。
小麦、玉米、白菜、萝卜、黄芪、党参、金银花,也按用途分袋标记。
她又把买来的盐罐洗净,灌进灵泉水。
空间里的空瓶也没放过,一排排藏在木屋角落。
泉水入口能缓痛,外用能养伤。
到了北疆,这就是命。
苏家以为北疆是死路。
可她手里有泉水,有药,有种子,还有一身医术。
路是死是活,得她走了才算。
傍晚,张婶过来敲门。
“锦年丫头,来我家一趟,婶子有几句话嘱咐你。”
苏锦年应了一声,拿起旧棉袄出门。
东屋窗缝后,苏锦瑶看着她走远。
她站了片刻,立刻转身进了西屋。
屋里光暗。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床上的包袱孤零零放着。
苏锦瑶先翻包袱。
旧衣。
肥皂。
火柴。
盐。
没有。
她又摸床褥,掀箱底,敲墙缝。
还是没有。
额角冒出汗,她咬着牙低声道:“不可能。”
银镯、铜钱、顾家的信。
一样都不在。
上辈子她少了铜钱,顾家老爷子一句“东西不全”,差点让她所有算计全空。
这一世,东西明明都在苏锦年手里。
怎么会凭空没了?
苏锦瑶越翻越急,手下也乱了。
她把箱子翻回原样,把包袱重新系上,自以为做得净。
却没看见脚尖踩过床下薄面。
也没看见袖口蹭断了箱盖那细线。
更没发现手忙脚乱时,指尖把断扣子拨到了床边。
张婶家里,油灯昏黄。
小炕桌上放着一碗热水,白汽慢慢散开。
张婶从柜子底下拿出旧手帕,塞进苏锦年怀里。
“别推。”
苏锦年低头一看。
里面是一包红糖,还有两斤粮票。
张婶压低声音:“不多。到了乡下,甜口东西能救急。粮票贴身放,别让你家里人知道。”
苏锦年握着手帕,指尖顿了顿。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红糖更是稀罕东西。
她抬头:“张婶,这份情我记着。”
张婶摆摆手:“记啥记。你以后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苏锦年笑了一下。
“我会。”
回到苏家,天已经黑了。
苏锦年推开西屋门,只看一眼,就知道有人来过。
门缝细线断了。
床下白面有半枚鞋印。
箱盖边沿有指痕。
包袱结下的断扣子移到了床边。
她弯腰捡起扣子,放进掌心。
挺好。
人来过,证据也留下了。
省得她白撒这一把面。
东屋里,苏锦瑶坐在炕边,手心还沾着一点白面。
她擦了又擦,越擦越慌。
苏锦年到底把东西藏在哪儿?
她翻不到。
也猜不透。
夜里吃饭,桌上只有稀粥和咸菜。
苏锦年把包袱放在脚边,没提被翻的事。
她慢慢把张婶给的红糖收进怀里。
王翠兰看见了,阴阳怪气道:“外人倒是会做好人。一包糖就把你哄得不认家了?”
苏锦年夹了一筷子咸菜。
“外人给糖,家里人翻包袱。”
桌上筷子声停了。
苏锦瑶猛地低下头。
苏锦年指尖夹着那枚断扣子,轻轻放在桌边。
“下乡前东西少,最怕有人手不净。”
她看向王翠兰,又看向苏锦瑶。
“明早我去居委会再备一条。行李若被翻动,丢什么算什么。”
苏建国皱眉:“又闹什么?谁翻你东西了?”
苏锦年抬眼:“爸,我说谁了吗?”
苏建国被堵住。
苏老太太张嘴要骂。
苏锦年先一步开口:“也别急。真没人翻,备案也碍不着谁。”
苏老太太脸一沉,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苏锦瑶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手指缩在袖子里,掌心那点白面还没擦净。
隔壁墙外,有人压着嗓子说:“听见没?行李都有人翻。”
另一个声音接上:“苏家二丫头现在精得很,连翻包袱都能抓痕迹。”
“那谁翻的?”
“谁不吭声,谁心虚呗。”
苏锦瑶的脸更白。
苏锦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这一夜,苏家没人睡踏实。
苏锦年却睡得很稳。
临睡前,她进了一趟空间。
小白菜又长高了些。
泉水声清清浅浅。
木屋暗格里,银镯、铜钱、顾家信、房契清单和那张“陆”字登记条都在。
她把红糖和粮票也放进去,单独压好。
张婶的情,她会还。
苏家的账,她也会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知青办的车还没到,苏家院门外先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邻居。
也不是街道办。
敲门的人力道很稳,一下隔一下。
苏建国披着衣服出来,脸色发沉:“谁啊?”
院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军绿色制服的陌生男人。
他身姿挺直,肩上还带着清晨寒气,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军区章的转交函。
男人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西屋门口。
“苏锦年同志在吗?”
苏锦年抬头。
男人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陆团长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