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百年老参和两颗珠子。你明天打着给我凑钱治病的幌子,去找商会的人卖了。趁天黑,把十万匹绢布埋到西山上去,以后有用。”
唐朝那会儿,大笔买卖靠绢布算账。博州的绢布一匹能值五百文上下,十万匹绢布就是五万贯铜钱,足足能给三千老兵发一整年的饷。
六子知道这事马虎不得,连夜挑了几个靠得住的手下。天刚泛亮,就找到了城里最大的商人。
那商人打开盒子,看见里面躺着百年老参,顿时喘气都变粗了。翻来覆去验了半天,最后用八万匹绢布买下人参,又花两万匹绢布把那两颗珠子也收了。
六子怕被人盯上,赶着拉绢布的车在城里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把绢布全埋进了西山。”少爷,按您的吩咐都办妥了,绢布藏得好好的,没人知道地方。”六子掀帘进屋,扯下脸上的蒙面布。”好,现在军饷有了着落,就差那些老兵了!”
范信扔下花名册,换了身青布衣帽,又在脸上抹了些灰。
六子看他这副模样,挠了挠头:“少爷,您这是啥去?”
“我去会会那些老兵。你在门口守着,不管谁来,都说我在养病,一概不见。”
范信推开一条门缝,瞅了瞅院子里没人,拎着泔水桶往 ** 走。
衙门里人多眼杂,保不齐有几个通风报信的。招揽府兵这种事,还是暗地里稳妥。
一路没出什么岔子,到了大街上,范信把泔水桶藏好,转身往南城走去。
户籍册上写着,那群府兵的头儿叫林铁,以前是折冲府的左果毅都尉,只比折冲都尉低一级。
后来因为朝廷说话不算数,他一气之下辞了官,带着一帮兄弟住到南城外的小柳村,靠打铁种地过子。
范信到小柳村的时候,正好赶上晌午。泥路两边蹲着不少穿得破破烂烂的妇孺,正往锅里扔蕨菜叶子。一瞧见有外人进来,眼神全都变了,满是戒备。”这位大哥,林铁家在哪儿?”范信冲一个壮汉打听。
壮汉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找他啥?”
“我是他远房亲戚,家里老娘让我来传个话。”
壮汉又打量了范信几眼,起身往村子深处走:“跟我来吧,他家在前面。”
两人走到一栋茅草屋前,壮汉推开木门:“林铁就在里面,你自个儿进去。”
范信点头,脚刚往前迈一步,壮汉猛地转身,刀刃直刺过来,阳光下刀尖泛着冷光。
好在范信早有提防,身子往右一闪,险险躲过这一刀。
一刀落空,壮汉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刀口就抵住了范信的脖子。”你到底是谁!”
范信心里骂了一句,够背的。再怎么小心,还是被这汉子拿住了。
看来以后得找个硬茬子当保镖。
定了定神,范信咧嘴一笑:“本官是武水县令,范信。要没猜错,你就是果毅都尉林铁吧?”
“两年前,朝廷许了赏田没兑现,你一气之下带着兄弟回了小柳村,不肯参 ** 兵练,折冲府就把你们的免税名额取消了。”
“要不是朝廷改了章程,撤了博州折冲府,你们这帮人现在全得按逃兵办。”
“本官说得对吧?”
听到逃兵两个字,林铁眼皮跳了一下,脸色更冷:“是又怎样?老子在营州打契丹时流的血,够把营州地皮浇透三遍!”
“朝廷呢?答应的赏田一块没见,连老子的永业田都给人抢了去!”
“你说,这朝廷还值不值得卖命?”
刀尖的颤抖传到范信脖子上,他能感觉到那股火气。
按大唐规矩,府兵的赏田六十岁就得交回朝廷,真正能传给儿孙的是永业田。可土地兼并越来越狠,百姓的地全让豪门大户吞了。府兵制崩成今天这样,子就烂在这里。
不给军饷就算了,连祖上传下的地都保不住,谁还肯替朝廷玩命?
但范信今天来,不是跟人聊国家大事的。”放心,本官没带一个差役来。就想见见你。”
林铁一愣:“你不是来抓人的?”
得到范信肯定的答案后,他放下刀:“那你来啥?”
范信扫了眼周围看热闹的妇孺:“人太多,能不能进屋说?”
林铁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带着不满:“进来吧。”
屋子里空荡荡的,就一张破桌子和两个木墩,墙上挂着一副皮甲,旁边摆着箭壶。
范信扫了一眼那些箭头,表面磨得锃亮,显然没少下功夫练。
他赞了一句:“这箭磨得不错,平时没少练吧。”
林铁没接话,直接问:“你到底想什么,直说。”
范信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林铁,正色道:“实话跟你说,再过几天,武水县要出大事。我今天是来找你们帮忙守城的。”
“大事?”林铁皱起眉头。”没错,我收到可靠消息,半个月后有一伙叛军要打过来。要是让他们冲进县城,不止我活不了,你们也跑不掉。看在全县百姓的份上,希望你们能帮我守住城。”
“别说了,我们不!”
话还没落地,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闯了进来,一个个瞪着范信,眼神里全是厌恶。自从田地被人霸占以后,他们对官府的人没有半点信任。
范信没理会那些人的态度,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铁身上,等着他开口。
所有人都盯着林铁。
他抬起头,慢慢说道:“范县令,实话告诉你,我们信不过你。你走吧。”
范信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回头说了句:
“林铁,我知道你是个有血性的人,心里装着大义,要不然也不会偷偷训练人。”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通了,就在县衙门口挂红布条,我看到自然会来找你。”
说完,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粗壮汉子闷声开口:“铁哥,你不会真信那狗官的话吧?”
“就是,姓范的是琅琊王的心腹,能安什么好心?不能上他的当!”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林铁一拍桌子,沉声道:“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等人散了,他转身往一个白发老头那边走去。
武水县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几十里外的琅琊王府,李全拿着一封密信进了书房。”王爷,武水县那边有消息了。”
李冲放下手里的书,挑了挑眉:“哦?什么消息?”
“眼线来报,范信一回县城就吐了血,把权力匆匆交给了章县丞,自己回房养伤去了,到现在都没出门。”
李全顿了顿,又说:“倒是那个章县丞,一接手权力就开始拉拢六房的人,看样子是想架空范信。”
李冲听完哈哈大笑:“范信病成这样,倒省得本王天天睡不踏实了。”
李全看着王爷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王爷,有件事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李冲靠在椅背上,随意摆了摆手:“有事就说。”
李全低下头应了声是,往前凑了凑:“前几天咱们的眼线发现,范信那边的人把荒木林全砍了,还专门派兵盯着从聊城过去的人。”
李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眼睛里渗出冷光。”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您赴宴那天!咱们的人前脚刚走,武水县那边后脚就把林子砍净了,连城外的百姓都全部迁进了城。”
李全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还有,范信本没儿子,死的那条狗只是他养的狮子狗!”
这番话一说完,李冲的心沉到了底。
坚壁清野也好,追查城中刺客也好,单独看哪一件都说得通。
可两件事凑在一起,摆明了是范信在防备他。
再回想范信最近做的那些事,李冲不得不承认——伐武的计划已经走漏了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全,马上去通知咱们的人,去武水县找章松。”
“范信以为关了城门本王就拿他没办法?”
“等他手底下的人都听章松的了,我倒要看看大军压境的时候,他有什么本事拦住李唐的铁骑。”
李全堆着笑凑上前:“王爷,就这种货色,派支军队冲进去砍了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些周折。”
李冲挥手打断了他。”大军还没准备好,现在不能惊动武则天。得借章松的手除掉他。”
“告诉底下的人,做事小心点,别让朝廷抓到把柄。”
“属下明白。”李全躬身一礼,转身出了大厅。
李冲负手而立,盯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冷冷开口。”范信,既然你选了武太后那头,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本王能抬举你,也能让章县丞顶了你。”
章松刚从后衙出来,迎面就撞上一阵笑声。”哟,这不是章县丞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孙主簿笑眯眯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章松没好气地怼回去:“你不去城门口查王府的刺客,跑回来做什么?”
“什么王府刺客,别听人瞎说。”
孙主簿撇撇嘴,目光扫过他腋下夹着的公文袋。”怎么,明府没给你批?”
一提这事章松就上火,袖子一甩:“走,去书房再说。”
两人进了书房,章松把公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姓范的简直欺人太甚!”
孙主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到底什么事,能把你气成这样?”
章松一巴掌拍在桌上,火气噌噌往上蹿。”除了驿站那点破事,还能有什么?”
他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嗡嗡响。”我刚拿着账本去找范信批,你猜那孙子怎么说?嫌接待费太高,两万贯,不给批!”
“他也不动脑子想想,普通当官的哪能花这么多?大头全让琅琊王府给占了!”
章松气得脸都涨红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个不停。”迎来送往,吃喝拉撒,光上半年就砸进去两万五千贯。要不是我拉下老脸跟李管事说好话,咱县里少说也得替王府掏三万贯。”
“现在倒好,他让我自己拿着账单上王府要钱去,要不就自掏腰包补窟窿!你听听,这叫什么事?”
孙主簿皱着眉头,慢悠悠开了口。”你一年俸禄才几十石米,不吃不喝也得攒半辈子才能填上这坑。姓范的这是要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