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凯出狱后的第三天，林逸在津榆创投的顶层会议室里挂出了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
不是行政地图，是利益地图。
程雪用了七十二小时，把腾龙集团、周氏地产残余势力、明德系关联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股权穿透、人员交叉，全部梳理了一遍，最终浓缩成这张图上的一百三十七个节点和四百多条连线。
图的中央是三个名字：李腾龙、周明、周凯。
围绕这三个名字，密密麻麻的红线像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地产、金融、能源、传媒、物流，五个行业，二十三家公司，四十七个关键人。
“这不是一家企业在打仗。”程雪用激光笔指着大屏，“这是一个利益同盟。腾龙提供资金，周家提供关系网，明德系提供保护伞。”
“那我们的打法是什么？”王猛问。
林逸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断其粮草，毁其基，其现形。”
他拿起红色记号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
“第一，腾龙的新能源板块已经被我们打残了，但他们的地产板块还活着。周氏地产虽然倒了，但周家的人脉还在。腾龙正在利用周家的关系网，低价收购烂尾楼盘，打算借壳复活。”
他圈出第二个点。
“第二，腾龙的现金流已经撑不住了。他们现在唯一的融资渠道，是明德系内部的一个私募基金。这个基金表面上投的是高科技，实际上是在给腾龙输血。”
他圈出第三个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周凯。”
王猛的眼神变了。
“周凯是周明唯一的儿子。周明在看守所里，把所有关系网都交给了他。现在的周凯，不只是一个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他是周氏残部的新首领。”
“也就是说，”顾晴接话，“只要拿下周凯，周家的关系网就会彻底瓦解？”
“不止。”林逸放下记号笔，“周凯一旦再次落网，周明在看守所里就会彻底崩溃。他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包括明德系是怎么通过周氏地产洗钱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程雪率先反应过来：“你是想用周凯做突破口，撬开明德系的嘴？”
“不是我想。”林逸走回座位坐下，“是师父的笔记本里写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念了出来：
“周氏地产，二〇〇八年至二〇一五年间，通过虚假贸易、关联交易、境外壳公司等方式，为明德系核心成员转移资金逾四十亿元。经手人：周明。关键证人：周凯。”
林逸合上笔记本。
“师父十年前就已经查到了。只是那时候，他没有能力动周家。”
“现在呢？”王猛问。
林逸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人。
“现在，我们有能力了。”
2
行动计划在当天下午敲定。
程雪负责第一条战线——狙击腾龙的地产复活计划。她通过师娘的关系，联系上了住建部的一个老领导，拿到了腾龙正在收购的十七个烂尾楼盘的完整名单。其中五个楼盘存在严重的产权和违建问题，一旦被媒体曝光，腾龙的借壳上市计划就会胎死腹中。
顾晴负责第二条战线——斩断腾龙的输血通道。她以津榆创投法务负责人的身份，向递交了关于明德系私募基金涉嫌非法集资的举报材料，附上了师父笔记本里的部分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让监管机构对该基金启动调查。
王猛负责第三条战线——盯死周凯。虎哥的人二十四小时跟踪周凯的行踪，记录他见面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打的每一个电话。
而林逸自己，负责第四条战线——也是最危险的一条。
他要见一个人。
师叔。陆天诚。
3
见面的地点是师叔定的。
林逸收到了一条短信，只有时间和地址：周五下午三点，静安区某私人会所。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但林逸知道是谁发的——那个号码，和之前提醒他“周凯出来了”的号码，是同一个。
周五下午两点半，林逸提前半小时到达。
会所藏在一栋老洋房的后面，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黑色铁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看到林逸，什么都没问，直接拉开门。
“林先生，这边请。”
保安带着他穿过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虽然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
小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红砖外墙，爬山虎覆盖了半面墙。保安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离开。
林逸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书。中间放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一杯茶、一本翻开的书。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比林逸上次在津榆楼下看到的更老了。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头发几乎全白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拄着的那拐杖靠在椅子旁边。
但他的眼睛，和师父一模一样——清亮，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坐。”老人说，声音苍老，但气息很稳。
林逸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
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林逸。
“你长得像你师父年轻的时候。”
林逸没有接话。
“不过眼睛不像。”老人继续说，“你师父的眼睛太软了，看什么都带着慈悲。你的眼睛硬。像刀。”
“您见过我师父年轻的时候？”林逸终于开口。
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
“我是他弟弟。”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艺，一起创业。我怎么会没见过他年轻的时候？”
“那您也应该见过他死的时候。”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人没有回避林逸的目光。他就那样看着林逸，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愧疚，有悲痛，有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浮上来的苍凉。
“你以为，是我害死了你师父？”老人问。
“不是你吗？”
“不是。”
林逸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那您告诉我，是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林逸坐在光里，老人坐在阴影里。
“你师父的笔记本，你看了。”老人说，“里面记的那些东西，你都知道了。”
“是。”
“那你应该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林逸的喉咙发紧：“师父是被人设局害死的。那个人，是明德系的人。”
“对。但那个人不是我。”
“那是谁？”
老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逸面前。
信封上没有字，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林逸抽出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豪华宴会厅里，举着酒杯，对着镜头微笑。最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气宇轩昂，笑容自信。
男人的脸，林逸见过。在师父笔记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下面手写着一行字——
“明德系现任掌门人。身份不明。”
“这个人，”老人的声音很低，“就是你师父要找的人。”
“他叫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在明德系内部，他的代号是‘先生’。他从不公开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达。你师父查了三年，都没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您呢？”林逸盯着老人，“您在明德系待了这么多年，也没查出来？”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查到了。”他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
林逸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认识的人？”
“不止你认识。”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逸，“你师父也认识。你们所有人都认识他。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
林逸站起来，看着老人的背影。
“您到底是谁？您到底是敌是友？”
老人缓缓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轮廓和师父几乎一模一样。
“我是你师父留在明德系里的钉子。”他说，“这十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替你师父把真相揭开的人。”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林逸。
“这是明德系的核心成员名单。一共十九个人。除了‘先生’，其他十八个人的身份、背景、违法行为、证据链，全部在这里。”
林逸接过那份文件，厚厚一沓，至少有三百页。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师父的笔记本只有一半。”老人说，“另一半，在我这里。”
他看着林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师父花了三年查到了‘先生’的存在。我花了十年，查到了‘先生’是谁。”
“现在，我把这十年查到的东西，全部交给你。”
“小逸，你师父等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是你。”
林逸握着那份文件，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压抑了十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您刚才说，‘先生’是我认识的人。那您告诉我——他是不是也认识林洁？”
老人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逸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谁？到底是谁？
老人拿起拐杖，往门口走去。走到林逸身边时，停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你身边的人。”老人说，“越亲近的人，越危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逸站在原地，握着那份文件，久久没有动。
4
从会所出来，林逸没有回公司。
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唯一烘焙”，坐在车里，翻开老人给的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图的中央是一个空白的圆圈，上面打了一个问号——那是“先生”的位置。从圆圈延伸出十九条线，连接到十九个人的名字。
林逸一个一个往下看。
前面十八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都是政商两界的显赫人物，有些人的名字他甚至在新闻里见过。但第十九个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瞳孔猛地放大。
那个名字，被老人的笔划掉了。墨迹很浓，浓到完全看不清下面的字。
但林逸注意到，在划掉的墨迹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逸，对不起。我还是说不出口。”
林逸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越亲近的人，越危险。”
谁？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面孔。程雪？顾晴？王猛？林洁？师娘？师兄？师姐？
不可能。都不可能是。
但如果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程雪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个代号——‘先生’。”
程雪秒回：“什么范围？”
林逸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明德系掌门。”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只有一句话——
“周凯今晚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和‘先生’有关系。”
林逸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锋利。
围猎，终于开始了。
（第十二章完）
“先生”究竟是谁？周凯今晚要见的这个人，会把林逸引向怎样的陷阱？老人说“越亲近的人越危险”——他指的是谁？而林逸手中的这份名单，将成为他替师父讨回公道的唯一武器——还是压垮他的最后一稻草？
请看第十三章：围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