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幕降临时,林逸的车停在苏州河边一条僻静的马路上。
这条街夹在两排老旧的居民楼之间,路灯昏黄,行道树茂密的枝叶把光线切割成碎片。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还亮着灯,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三两个人。
虎哥的消息很准确。周凯下午五点从浦东某酒店出发,换了三辆车,绕了两个小时,最终在这个茶馆门口停下。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不是保镖,更像是一起赴约的同伴。
王猛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车内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他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一双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茶馆门口。
“就是这儿?”他压低声音问。
林逸没有回答。他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虎哥发来的实时定位。周凯的手机信号在这条街上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有移动。
“他在等人。”林逸说。
“等谁?”
“等一个和‘先生’有关系的人。”
王猛转头看了林逸一眼。他没有问“先生”是谁——林逸在来之前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明德系、师叔、那个被划掉的名字,还有那句“越亲近的人越危险”。
王猛听完之后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不管是谁,算我一个。”
这就是王猛。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只要林逸一句话,他就敢跟着跳。
茶馆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脸上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的环境,然后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SUV。
周凯跟在他身后,同样戴着口罩。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四五步的距离,看起来像是陌生人,但那默契的步调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跟上。”林逸说。
王猛发动车子,没有开灯,缓缓驶出停车位。黑色SUV已经汇入主路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光。
2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开进了虹桥枢纽附近的一个高档住宅区。
这个小区林逸知道。均价每平米十二万,住的不是跨国公司高管,就是低调的隐形富豪。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黑色SUV驶入地下车库,王猛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熄火。
“进不去。”王猛说,“这种小区的车库要刷卡。”
林逸看着小区大门,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奔驰从小区里驶出来。车窗是全黑的,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那辆车的车牌号,林逸一眼就认出来了。
沪A·XXXXX。
那是腾龙集团董事长李腾龙的座驾。
“李腾龙来了。”林逸的声音很平,但王猛听出了底下的寒意。
“他怎么在这儿?”
“因为周凯要见的人,就是李腾龙。”
黑色奔驰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中。又过了十分钟,周凯从小区大门走出来,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他一个人站在路边,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林逸盯着那辆出租车远去的尾灯,沉默了很久。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如果周凯只是来见李腾龙,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他刚从看守所出来,李腾龙要见他,直接去酒店就行。为什么要约在这里?为什么要换三辆车、绕两个小时?”
王猛皱眉:“你是说,他来见的不是李腾龙?”
“李腾龙只是一个幌子。”林逸推开车门,“他要见的,是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李腾龙是后来到的。”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小区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答案。
但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顶层的一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没有开灯,但窗帘后面隐约透出一个轮廓——一个人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楼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林逸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针,扎在他的后颈上。
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被人盯上的时候,你会有感觉。不是眼睛看到的,是骨头感觉到的。”
他的骨头在告诉他——楼上那个人,在看他。
林逸没有回避,他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扇黑暗的窗户。
楼上的人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
几秒钟之后,那个人转身离开了窗边。窗帘合拢,什么都没有了。
3
林逸回到车上,关上门。
“老林,你刚才看什么呢?”王猛问。
“楼上有个人在看我。”
王猛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扇黑漆漆的窗户。
“谁?”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在楼下。”
林逸拿出手机,给程雪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这个小区顶楼的住户信息。”他把小区名字和楼栋号发了过去。
程雪秒回:“明天早上给你。”
“今晚。”林逸打了一个字:“急。”
程雪没有再回复,但林逸知道她已经开工了。这个女人做事从来不废话。
王猛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就在他挂挡的那一瞬间,林逸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程雪的回信,是另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只有一行字:
“你刚才看到的人,就是‘先生’。”
林逸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怎么了?”王猛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
林逸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王猛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放大,后背瞬间绷紧了。
“我。”他低声骂了一句,“那个老头——你师叔——他一直在盯着你?他怎么知道你在哪儿?怎么知道你在看谁?”
林逸没有回答。
这也是他正在想的问题。
师叔的人一直在跟着他?还是说——师叔本人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师叔到底是敌是友?”王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给你名单,帮你查明德系,提醒你周凯出狱——但他又不告诉你‘先生’是谁。他在钓鱼吗?钓谁?钓你?”
林逸闭上眼睛。
师叔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小心你身边的人。越亲近的人,越危险。”
越亲近的人,越危险。
他现在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很亲近。程雪、顾晴、王猛、林洁、师娘、师兄、师姐。
每一个人,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命交出去。
但如果其中有一个,是把刀藏在背后的呢?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想。
“走吧。”林逸睁开眼睛,“先回去。”
车子驶入夜色,小区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顶楼那扇没有开灯的窗户,窗帘依然紧闭。
4
凌晨一点,林逸回到家。
林洁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餐桌上放着一碗银耳羹,碗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回来了记得喝完。别放凉了。”
林逸站在餐桌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端起碗,银耳羹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度刚好。林洁知道他吃不了太甜的东西,每次都少放一半的糖。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然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打开师叔给的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被划掉的名字依然看不清。墨迹太浓,浓到像是故意要遮住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轻轻地在墨迹上涂抹。铅粉能渗入纸张的纤维,有时候能把被覆盖的字迹显现出来。
他涂了一遍,又涂了一遍。
然后把纸举到台灯下,眯着眼睛看。
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笔画。横、竖、撇、捺——字形很模糊,像是某个字的右半部分。
他拿起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那个字,最下面好像是一个“”字。上面是一个“夭”字,或者是一个“天”字?
“昊”?“昊”字上面是“”下面是“天”,不对,笔画对不上。
“吴”?“吴”字上面是“口”下面是“天”,但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明显比“吴”复杂。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放大镜。
也许不是名字。也许是两个字?也许是——
他的手机震了。
程雪发来的消息:“顶楼住户查到了。公司名义买的,注册在开曼群岛。股东穿透之后,指向一个名字——”
林逸屏住呼吸,等着下一行字。
“周明。”
周明?周氏地产的周明?已经被判刑入狱的周明?
林逸盯着那个名字,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周明在看守所里,不可能住在这里。这套房子要么是周明入狱前买的,要么是有人以周明的名义买的——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继续查。”他回了三个字。
程雪:“已经让人在查了。但开曼那边的公司信息很难穿透,需要时间。”
“要多久?”
“一周。”
太久了。林逸等不了一周。但他知道程雪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扇黑暗的窗户,那个站在窗前的轮廓,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先生”,就住在那里。
离他不到十公里。
他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5
第二天早上,林逸到公司的时候,程雪已经在会议室了。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咖啡杯旁边放着一个空的红牛罐子。她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有进展?”林逸坐下来。
程雪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顶楼那套房子的实际持有人,不是周明。周明只是名义上的代持人。真正的持有人,通过四层壳公司嵌套,最终指向一个瑞士银行账户。我查不到那个账户的信息。”
“一点都查不到?”
“瑞士银行。除非有司法协助请求,否则不可能查到。”
林逸沉默了。
“但我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程雪翻开另一份文件,“周明代持的那套房子的购房款,来源是一个香港离岸账户。那个账户在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一八年之间,向明德系关联的十九家公司转账超过十二亿。”
她把文件转过来,让林逸看到最后一页。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是用明德系的钱买的。住在这套房子里的人,一定是明德系的核心成员,而且是级别非常高的那种。”
“高到可以被明德系安排住在周明的房子里?”
“对。”程雪说,“周明是明德系的白手套。他代持的资产,远不止这一套房子。我查到的,至少有七处房产、三家公司、两个离岸信托,全部登记在周明名下,但实际受益人另有其人。”
林逸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周明代持的资产清单,每一项都标明了估值和购买时间。最早的在一九九八年,最晚的在周明被捕前三个月。
二十年的时间,明德系通过周明这个白手套,把触角伸进了地产、金融、能源、传媒等各个行业。
而他师父,用了三年时间,扒开了这个黑箱的一角。
现在,他要用剩下的时间,把整个黑箱掀翻。
“程雪。”
“嗯。”
“你把周明代持的所有资产清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包括购房合同、转账记录、公司注册文件——所有能证明‘实际受益人另有其人’的证据。”
“你要做什么?”
林逸抬起头,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我要把这些东西,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不只是要动腾龙。”
“我要动明德系。”
窗外,太阳刚刚升起。
城市的天际线被镀上一层金色,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扇没有开灯的窗户后面,有人正在看着同一个出。
两只手,同时握紧了各自的武器。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完)
周明代持的资产清单揭开了明德系冰山一角,“先生”的藏身之处已经锁定。但当林逸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出现,带来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
请看第十四章: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