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相公任的是知州一职,州衙府是三进院落。
前厅后舍的布局,按理说也不算小。
只是范家未分家,一大家子拉拉杂杂跟着他赴任,州衙年久失修,早早便向转运使请书自行修缮扩建,得了上头允许,除了官中出钱,自己又添了些银钱。
将内宅原先败落的院子修葺一新,辟出了好处小院,各处开着角门连通,比旁的宅院大出不少。
内院正房里头,静悄悄的没个声。
偶有几个侍女从廊下穿梭,脚下也极轻。
院里铺了青石板子,如今深冬,别说什么盆景花儿,就是连片绿叶都没了,两棵石榴树东西对立,光秃秃的枝头挂满雪,瞧着萧索。
唯一一抹鲜亮,便是正房门口立着个穿红袄的打帘丫头。
蒋嬷嬷打廊下来,瞧着廊下那张空了的榆木条案,对她道:“我记得前几花房送了盆梅花,开的正好怎么撤下了?”
丫鬟年岁不大,笑嘻嘻福了福身,“回嬷嬷话,今儿苏姨娘来请安,说四姑娘近来好临摹,总不应手,说大娘子院里这盆黄梅开的极好,借去摆几。”
蒋嬷嬷闻言,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你去花房一趟,让她们再挑几盆好的来。”
小丫头闻言,忙不迭的应下,殷勤替她打了帘儿。
青色羊毛毡子撩开,一股暖香扑鼻而来。
厅中坐着半人高的熏笼,里头烧着无烟炭,透心的红。
一个青裳的丫鬟一手端着香奁,一手捏着银匙正往上铺香粉,见蒋嬷嬷进了屋,食指沾了沾唇。
蒋嬷嬷了然,凑近了些,立在熏笼前,摊开两掌烘手,问道:“娘子歇晌了?”
“可不是,我与丹杏费了好一通唇舌,这才舍了那些个账本册子。”
青橘合了香奁,净了手,茶案上倒了盅热茶给蒋嬷嬷,“您老喝茶!”
蒋嬷嬷接了茶,顺道坐在垫了软垫的梅花圆杌凳上,叹了口,“初到此地,别说府里大小杂事多如牛毛,外头一众交际都够娘子忙,往上峰的拜帖、礼单哪个不让娘子费心的?底下官眷娘子的拜帖成堆的上门,今儿要赴会,明儿摆宴,去了这个又难推那个,后腊八,这不又紧着给处拟礼品单子。”
“还好有嬷嬷,府里的事大小帮着打理,娘子才能喘上一喘。”内里的软帐掀了一角,一个水杏色袄裙的女子,捧着水貂毛的兜帽披风,缓步出来。
“我不过是理些粗活,凡事还得娘子经手,倒不似你还能识字看账,替娘子多分担些。”蒋嬷嬷摇了摇头,不敢往自己身上揽功。
“叫我说,嬷嬷与丹杏姐姐都是头等功臣,快吃盏热茶歇着,这熏衣叠被的事让小的来做。”青橘端了盏热茶递给丹杏,将她怀里的兜帽接了去。
丹杏闻言,拿手在鼻前扇了扇手,笑道:“这妮子晌午是不是吃了醋豆佐饭,刚添的安神香都压不下味,闻着恁酸。”
青橘闻言便要掏她腰窝,叫蒋嬷嬷拦了下来。
“可别闹出响动来,好容易才睡会。”
青橘闻言,吐了吐舌头,捧着披风往隔间熏衣裳去了。
丹杏取了条案上的针线筐子,挨着蒋嬷嬷坐下,“嬷嬷这时候寻娘子,可是有事?”
“上午赁的那些丫鬟婆子都落了契,送来让大娘子过了目,好入了册。”蒋嬷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文契来。
“原是这个。”
丹杏手下针敝未停,又道:“按说寻的梳头娘子该在咱院里落榻才是,伺候早晚梳洗便宜,怎得叫人去了下人院?白添几段路程。”
“还不是为了主君着想。”
一提这事,蒋嬷嬷面色倏地冷了下去,“叫我说,还是娘子太好性了些,一个妾室,凭她什么来头,也不该逾了身份,恨不得全天下的好都成了她的,一盆景都贪,小门户行事。”
一通话没名没姓,丹杏却知她是何人。
蒋嬷嬷是替大娘子管着内务,寻常并不在屋里伺候。
前几花房送了盆黄香梅来,精心饲养好些年,巧恰前几开了花,特特送到院里给大娘子和主君赏玩。
这黄香梅与别的梅花不同,是重瓣梅,开盛时能达二十余瓣,花头小而密,花瓣边缘呈白,心为缃色。
这只是其形。
其二,也是最为稀罕的。
此花香味独特且浓郁,是寻常梅花不能比拟。
只是这黄香梅不结果,只能靠嫁移栽,是以算是梅中罕物。
这还是早年在安州,范大相公在街上闲逛,从一个老翁手里重金购的,花房管事不敢怠慢,一路搬到陈州。
别说大娘子喜爱,就连主君一连几,也要在从窗前赏玩许久,为此特特作了画,昨儿大娘子才让人裱起来挂到隔壁耳房。
哪想今儿一早,这苏姨娘带着四姑娘来请安,当着主君的面,三言两语便将那盆花给“借”去了。
大娘子为了这个,早饭都只用了几口。
丹杏也觉李姨娘忒不安分,却不敢接话,遂将桌上的茶盏递与蒋嬷嬷手里。
“嬷嬷别气坏身子,自古来,妻贵妾卑,娘子不愿与她计较罢了,别说一盆黄香梅,咱们大娘子什么好物没见过。”
“哼!”
不等蒋嬷嬷说话,青橘从隔间抱着一叠衣物出来,冷哼了声,“不过是仗着生了个哥儿,便忘了自己的本分,愈发蹬鼻子上脸,要不是靠着老太太,早被撵出府去。”
“青橘!”丹杏皱眉打断她。
这话蒋嬷嬷说的,她们却说不得。
蒋嬷嬷是大娘子的母,大娘子嫁到范家,大小事都依仗她老人家。
别说大娘子,就连主君见了也会给几分敬重,身份不是她这等年轻丫头能比的。
苏姨娘不是其余妾室能比的,甚至比二房的正经娘子还金贵些。
这些话叫人传出去,若借机生事。
只会说大娘子御下不严,搬弄是非,好生口舌。
苏姨娘虽是妾室,可老太太怜爱,主君疼惜,她张口要处置个丫头,还不是易事?
“怎么,她能做,还不叫人说了?”青橘叉着腰,满脸不忿。
丹杏见她还上了性子,起身掀了软帘,见里边人未醒,这才压低声道:“你是忘了碧桃姐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