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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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老妈朋友家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顾阿姨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躺了整整一天。
“来电了告诉我。”
我没有回。不是忘了,是不敢。那条消息像一钓线,我就是水面下那条看见了鱼饵的鱼——我知道钩子在哪儿,我知道我不应该咬,但我游来游去就是游不走。
下午三点十二分,电来了。空调重新发出嗡嗡的声响,冰箱开始运转,客厅的电视亮起来,画面里的新闻主播用一成不变的语气说着什么。夏沫从房间里冲出来欢呼了一声,高阿姨从沙发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顾阿姨的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来电了。”
然后删掉。重新打:“顾阿姨,来电了。”又觉得太正式。再删掉。再打:“来了。”两个字,太短了,短到像情侣之间的暗号。
我最后发出去的是:“电来了,顾阿姨。”
她没有立刻回。
十五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放在路边等待认领的孩子。
我给她发了消息,她不回。
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回应得太晚了,她已经不在乎了?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在逗我,看我什么时候会上钩,现在钩子上有鱼了,她反而不急着收线了?
又或者——她只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收到她的关心,并不需要我的回复?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被忽略了,是因为我开始发现自己在意她回不回消息这件事。我在意了。这个在意本身,比任何暧昧的语言都更危险。
—
晚饭的时候,高阿姨接了一个电话。
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拉上了玻璃门。隔着玻璃,我看到她接电话的姿势和上次一样——背对着客厅,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圈。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她画圈的速度快了很多,快到像是一种焦躁的、按捺不住的东西在手尖上跳舞。
夏沫在低头吃饭,没有注意到。
我看到了。
我一直在看她。从搬进来的那天起,我看她的时间就超过了看手机、看电视、看窗外、看一切东西的总和。
她挂了电话,推开玻璃门走回来,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镇定。
“谁啊?”夏沫头也没抬地问。
“你顾阿姨。”高阿姨重新坐下来,端起碗,筷子夹了一青菜,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又怎么了?”
高阿姨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视线——但我知道不是不小心,因为她在看我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深吸气意味着她是鼓足了勇气才看向我的。
“她约我们出去玩。”
夏沫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去哪里?”
“海边。”高阿姨说,“她有个朋友的民宿在那边,说让我们去住几天,她请客。”
“去去去!”夏沫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只闻到鱼味的猫,“什么时候?明天?后天?”
高阿姨没有回答夏沫。她在看我。
“小远,你觉得呢?”
“我都可以。”我说。
这不是真话。真话是:我既想去又不想去。想去,是因为换一个环境也许能让我从这间房间、这条走廊、那道门缝的记忆里逃出来一会儿。不想去,是因为顾阿姨也会去。换一个环境不是逃出来,是把所有的人放到一个新容器里,该发酵的东西还是会发酵,甚至可能发酵得更快。
“那就去吧。”高阿姨说,语气里有一种“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不要再想了”的决绝。
“太好了!”夏沫已经开始翻手机查海边攻略了,“我要买新泳衣!”
高阿姨没有接话。她低头吃饭,筷子一下一下地夹着米饭,动作很慢,像是每一粒米都有自己的重量。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上有一道很小的创可贴,贴在食指侧面。
做饭的时候划的?
还是今天早上停电的时候弄伤的?
什么时候?
怎么弄的?
我为什么连她手上的一道创可贴都注意到了?
—
出发那天是星期五。
高阿姨开她的白色SUV,夏沫坐副驾驶,我坐在后排。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保温袋——高阿姨带了红豆汤,冻成了冰块状,说是路上可以当冷饮喝。
夏沫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唱歌。她的声音不难听,但每一句都在调上徘徊,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试探性地往下看。高阿姨偶尔跟着哼两句,夏沫就说“妈你别唱了,你一唱我就不敢唱了”,高阿姨就笑。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高阿姨笑的样子。
她的笑分好几种。对邻居的那种笑是礼貌的、标准的、嘴角上扬但眼睛不动的。对夏沫的那种笑是松弛的、宠溺的、眼尾的纹路会变深的。对顾阿姨的那种笑——我还没见过她对顾阿姨笑。不,见过,但那是“社交式的笑”,和礼貌式的差不多,但多了某种防御性,像是笑着的同时在推一扇看不见的门。
对,就是那种感觉。她对顾阿姨笑的时候,是在拒绝。用笑容做成的墙。
但她对我笑呢?
她在机场接我的时候,那个笑容是温暖的吗?是客气的吗?还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车子上了高速,夏沫睡着了。她的头靠在高阿姨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很轻的鼾声。高阿姨没有推开她,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夏沫靠得更舒服一些。
空调开着,车里很凉快。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像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呼吸。
“小远。”高阿姨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嗯。”
“这几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视镜里我只能看到她的一部分脸——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的人想把它收回去。
“谢谢你住在我家。”她说,“夏沫很开心。”
夏沫很开心。
不是“我很开心”。是夏沫很开心。
她在用夏沫当盾牌。
“我也很开心。”我说。
后视镜里,她的目光和我撞上了。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像一整个夏天的重量被压缩进了一瞬间。然后她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车速没有变化,方向盘也没有抖动,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三手指,轻微的、短暂的收紧。
—
顾阿姨在民宿门口等我们。
她穿了一条很短的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的一字肩T恤,露着肩膀和一截腰。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即使遮住了半张脸,她还是那个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的女人——短裤下面的腿太长了,一字肩领口露出的锁骨太精致了,整个人站在海边的阳光下,像一幅太亮的画,亮到让人不敢直视但又移不开目光。
“终于来啦!”她走过来,先抱了夏沫,然后抱了高阿姨——高阿姨被她抱住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她转向我。
她没有抱我。
她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就像高阿姨在机场揉我头那样,但不一样。高阿姨揉我的时候,手掌是摊开的,温和的,没有攻击性。顾阿姨揉我的时候,是指尖用力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质感,又像是在留下什么印记。
“小远,瘦了。”她说。
“没有吧。”我说。
“我看人不会错的。”她摘下墨镜,看着我笑。
那双眼睛在今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棕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褐色,像是猫的眼睛。她看着我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温暖——是被捕猎者锁定的感觉。
“走吧,带你们看房间。”
民宿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离海边大概走五分钟。顾阿姨说是朋友的,平时不怎么营业,只接待熟人。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三楼是房间。
“晚晴,你住二楼那间大的,有阳台能看到海。”顾阿姨一边上楼一边指,“夏沫住你隔壁。小远——”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住三楼。”
“三楼就一间房?”高阿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对啊。”顾阿姨的表情天真无邪,“就一间,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夏沫看了看顾阿姨,又看了看高阿姨,然后看了看我。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去的抿。
“我住二楼也行,楼下有沙发——”我说。
“不行。”顾阿姨打断我,语气轻快但不容商量,“三楼那间是视野最好的,你是客人,当然住最好的。”
她说“你是客人”的时候,目光越过我,落在了高阿姨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句话,用眼睛说出来了:他是你家的客人,不是你的。你有权决定他住哪里吗?
高阿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指甲嵌进掌心。
—
我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推门进去就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船,但很小,小到像玩具。远远的地方有一条线,分不清是天和海还是海和天。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大床。
我一个人住,但这里只有一张大床。
而且这张床大到不像给一个人睡的。
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海。海很安静,或者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任何声音都会被压缩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不烦人,甚至让人觉得安心。
门被敲了三下。
高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红豆汤,冰的。”她把保温杯递过来。
“谢谢阿姨。”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张大床上,又挪开。
“三楼只这一间房?”我问。
“嗯。”她说。
“那顾阿姨住哪儿?”
“她住楼下。”高阿姨顿了一下,“和我同一层。”
同一层。不是同一间,是同一层。
高阿姨和顾阿姨住在同一层,夏沫在她们隔壁,我一个人在三楼。
这层楼的距离,是被安排好的,还是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种安排让高阿姨不太舒服——她的左手一直在转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不存在的戒指。她离婚后就没有戴戒指了,但她紧张的时候还是会做这个动作。转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这说明她在想过去的事。
或者——她在担心未来的事。
高阿姨说了句“早点休息”,转身下楼了。脚步声踩在木质的楼梯上,每一声都很清晰,从三楼到二楼,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被海浪的声音吞没。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口。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阵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刻意踩在特定的节拍上。
顾阿姨从楼梯拐角处出现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一条深红色的吊带裙,裙摆很短,布料很薄,薄到能看出她里面没有穿那件应该在里面的东西。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比白天在阳光下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危险的、让人喉咙发紧的东西。
她看到我站在走廊口,笑了。
“睡不着?”她问。
“还没到睡的时间。”我说。
“也是。”她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香水味又一次裹住了我,这次比任何一次都浓——不是喷多了,是因为她已经洗过澡了,香水被体温蒸过之后,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味道。
“三楼这间房我睡过。”她停下来,没有看我,面朝走廊尽头那扇能看到海的窗户,“床很舒服。特别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
“——两个人睡的时候。”
“顾阿姨。”我说。
“怎么了?”
“你住几楼?”
“二楼啊。”她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个没有被任何指控击中的人,“和你高阿姨同一层。怎么了?”
“没什么。”
“那就好。”她笑了笑,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小远。今晚可能会打雷。这栋楼的隔音——也不太好。”
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步一步,下了楼梯。每一声都像是一颗钉子,被我钉进一个还没有准备好接收任何钉子的地方。
—
晚上十一点。海浪的声音从窗户涌进来,一波一波的,像某种没有尽头的、永不疲倦的呼吸。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三楼的房间很好。真的很好。落地窗,海景,大床,独立的卫生间。窗户开着,海风带着盐的味道穿堂而过。
这一切都很好。
但隔音不好。
不是楼层的隔音——是心里的隔音。
顾阿姨的那句话像一鱼刺卡在喉咙里:“这栋楼的隔音——也不太好。”她的“也”字。她说的是“也不太好”。这意味着——她之前说的“你高阿姨家隔音不太好吧”,她用的是“也”。两个“也”之间隔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但把它们连在一起的那条线,是一种越来越清楚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确定性——
她知道什么。
或者她以为她知道什么。
又或者——她本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在用这句话把我往某个方向推。
而我发现,我不但不想避开,甚至有点想知道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不对,我隔壁没有房间。我这一层只有我一个人。
楼下是高阿姨的房间。
再往旁边,隔着一个客厅,是顾阿姨的房间。
今晚会打雷。
隔音不好。
我闭上眼。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