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苏砚刚把工具归拢到墙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屋里没开灯,暗得快。她坐在地铺上听了会儿雨声,从帆布包里翻出钱包。还剩一百二十块。水电师傅的工钱拖三天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
她套上外套,抓了把伞下楼。巷子积水了,浑浊的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裤脚很快湿透。
“旧调”的深棕色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她收了伞,推门进去。
铃铛轻响。
吧台后面,周屿正低头擦杯子。闻声抬眼,点了点头。“随便坐。”
店里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吧台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雨声被厚木门隔开,闷闷的。
苏砚在最近的高脚凳坐下,把湿伞靠脚边。
“喝什么?”周屿问,手里擦拭没停。
“有热的吗?”
他转身从后面小炉子上拎起铜壶,倒了杯热水推过来。杯壁厚,握在手里慢慢暖。苏砚双手捧着,低头吹了吹。
周屿继续擦杯子。一只一只,擦得透亮,对着灯光检查,倒扣在架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雨声持续。
苏砚喝了一口,喉咙舒服些。她看着周屿侧脸那道疤,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忽然想起许小敏上次问的话——你这酒吧平时客人多吗?
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心里冒出同样疑问。这地方,靠什么维持?
“今天没人?”她开口。
周屿“嗯”了一声。“下雨,都懒得出来。”
“平时……也这样?”
“看情况。”他顿了顿,“周末人多点,平时就三五个熟客。够交房租水电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砚却听出了别的。够交房租水电就行——那生活呢?她没问出口。
周屿擦完最后一摞杯子,收起灰布,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他靠在吧台内侧,隔着台面,和苏砚面对面。
“你那屋子,弄差不多了?”他问。
“刷完墙了。水电还没通。”
“嗯。”
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
苏砚指尖摩挲杯壁。“周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冒失。
周屿没立刻回答。他端起水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吧台木纹上。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跑过货运,也组过乐队。后来……在一家贸易公司待了几年。”他说得慢。
苏砚没催。
“那公司不小,在 CBD 有整层楼。”周屿扯了扯嘴角,“我到中层,管个小团队。每天西装领带,开会,写报告,陪客户喝酒。工资不错,年底还有分红。”
他停下来,又喝了口水。
“然后呢?”苏砚轻声问。
“然后?”周屿抬眼,“然后发现没意思。特别没意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了敲。
“每天说的话,百分之九十是废话。开会讨论方案,其实上头早定了,就是走个过场。陪客户,你得演,演热情,演专业,演‘咱们是一伙的’。回到家,累得跟什么似的,但想想今天了啥?好像啥也没。”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神有点飘。
苏砚想起顾清风,想起青风建筑那些玻璃幕墙。她没说话。
“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周屿语气更淡了,“我爸病了,挺重的。我请假回去陪了两个月。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哭的,笑的,发呆的,吵架的……那才叫真。”
他顿了顿。
“回公司后,我递了辞呈。老板挽留,说给我升职加薪。我说算了。把积蓄拢了拢,正好够盘下这个破地方。”他环视了一圈,“当时比现在还破,屋顶漏雨,墙皮掉渣。我自个儿一点一点修,折腾了大半年。”
苏砚跟着他的视线看。斑驳的砖墙,老旧的木地板。一切都有种被时光磨过的质感。
“图什么?”她问。
周屿笑了。这次是真笑。“图个清净。也图个真。”
他拿起刚才擦好的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在这儿,喝醉的人哭也好,笑也好,骂街也好,发呆也好,都是真的。他们不用演给谁看。累了,就来坐坐,喝一杯,说几句废话,或者脆不说话。”他看向苏砚,“不像外面,个个戴着面具,演得自己都快信了。”
苏砚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你觉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我折腾那屋子,是真的吗?”
问题抛出来,她自己都怔了。
周屿没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然后他笑了,带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问我?”他摇摇头,“你得问你自己。”
苏砚攥紧了杯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屿慢慢说,“你一个人坐在那毛坯房里,看着四面白墙,摸着兜里那点快见底的钱。怕不怕?”
怕不怕?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子。
她没说话。
“怕钱花光,怕做不成,怕折腾半天,到头来一场空。”周屿替她说下去,“怕别人笑话,怕自己后悔,怕选了一条没人看好的路,最后证明自己就是个傻子。”
每一个“怕”,都钉在她最隐秘的恐惧上。
“但这些怕,都正常。”周屿话锋一转,“是人都会怕。关键是……”
他停住,看着她。
“关键是,你更怕什么?”他问,“是更怕前面那些,还是更怕……回到那条看起来安全、体面、人人都说好的老路上去?”
苏砚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吧台那盏小灯的光晕在周屿眼睛里微微晃动。
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
苏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天盘旋在她心底的、那个模糊不清的疙瘩,被这句话捅破了。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松开手。
周屿没再说话。他转身取下一瓶威士忌,往两个小玻璃杯里各倒了浅浅一点。推一杯到她面前。
“尝尝。”他说,“不算你钱。”
苏砚看着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感滑下去,紧接着是暖意。
味道很冲。但奇怪的是,并不难喝。
“你这地方,”她放下杯子,“能养活自己吗?”
周屿也喝了一口。“勉强。酒水利润薄,主要靠熟客。但开销也小,就我一人,房租便宜。每个月刨去成本,能剩点,不多,够吃饭抽烟。”
他说得坦然。
苏砚想起自己那点存款,想起水电师傅的工钱。两种生活,像两条平行的轨道。
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结,好像松了一点点。
只是松了一点点。
又坐了一会儿,杯里的酒见底了。雨声彻底停了。
苏砚站起来,穿上还有点的外套。“我该走了。”
周屿“嗯”了一声。“路上滑,当心点。”
她拿起伞,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已经背过身去,正在收拾空酒杯。背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瘦削,但挺拔。
她推门出去。
雨后空气清冽得刺鼻。巷子里的积水映着零星路灯的光。她深吸一口气。
周屿的话在耳边绕。
怕吗?
当然怕。怕钱花光,怕做不成,怕到头来一场空。
但另一种怕,更尖锐——怕回到那条看起来安全、体面、人人称羡的老路上去。怕重新戴上那副面具,怕回到那些永远正确但毫无温度的对话里,怕自己的声音再次被淹没。
两种恐惧,在雨后清冷的空气里,无声对峙。
她忽然发现,后者更让她难以忍受。
这个发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她站在湿漉漉的巷子中间,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脊椎爬上来。
她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才挪动脚步,朝巷子深处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裁缝铺走去。
步子很慢。
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