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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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已烬,后会无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陆家主宅的客厅,在苏清鸢眼中从未如此陌生。
她在这座房子里住了三年,熟悉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每一件摆设的位置、每一种花卉更替的季节。但今天她坐在这里,却像一个外人——不,陆家人从始至终都把她当外人,只是今天这层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捅破了。
客厅中央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陆母周雅琴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颈上挂着一串品相极佳的南洋珍珠,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矜贵。
只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居高临下的不悦。
陆则衍坐在母亲右手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苏清鸢坐在他们对面,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阔腿裤套装,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相比周雅琴的珠光宝气,她朴素得几乎寒酸,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却丝毫不显弱势。
周雅琴有个怪癖——她从来不给客人倒茶。茶具摆着,水烧着,但她的手不会碰那把紫砂壶。谁来给她敬茶,谁就是求她办事的人,天然矮一头。
苏清鸢刚嫁进来的头几个月,不懂这个规矩,每次来请安都规规矩矩地给婆婆倒茶。后来她懂了,但还是一样倒——不是因为求什么,而是觉得不值得为这种事较劲。
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她没动那套茶具。
周雅琴等了足足五分钟,见苏清鸢始终没有倒茶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清鸢,你嫁进陆家三年,我待你如何?”
开场白。苏清鸢在心里默默给这句话打了个分——陈词滥调,毫无新意。
“婆婆待我很好。”她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像在完成一个社交礼仪。
周雅琴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则衍这孩子性子冷,但他不是坏人。你们夫妻之间有矛盾,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是了,何必闹到公司年会上?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陆家吗?说我们陆家苛待儿媳,说则衍在外面有人——”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陆则衍。陆则衍仍然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这些风言风语,对陆家的声誉影响很大。”周雅琴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所以清鸢,你听我一句劝,离婚协议收回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陆家的媳妇,该给你的不会少。”
苏清鸢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有些困惑。
“婆婆,您是说,我在年会上当众被夺走、被要求向第三者道歉,这件事对我的声誉没有影响,但对陆家有影响。所以我应该闭嘴,继续当好陆家的媳妇,对吗?”
周雅琴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是。”苏清鸢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您就是这个意思。过去三年您每次找我谈话,都是这个意思。陆家的脸面不能丢,陆家的声誉不能受损,所以您需要我做一个听话的、安静的、不会给陆家添麻烦的儿媳妇。”
她的目光落在周雅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了然。
“我之前确实做到了。您让我不要总是给则衍打电话,我就不打;您让我少回娘家,我就少回;您让我对外说则衍对我很好,我就对外说则衍对我很好。三年了,您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苏清鸢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您有没有问过我一次,我开不开心?”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细微的崩裂声。
周雅琴握着扶手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苏清鸢没有给她机会。
“没有。一次都没有。”苏清鸢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组冰冷的数据,“因为在您眼里,我不需要有情绪,不需要有感受,更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扮演好陆太太这个角色。至于这个角色背后的人是谁,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您不在乎。”
周雅琴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侧头看向陆则衍,想要儿子说句话。
陆则衍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坐了三年,乖顺了三年,他以为她天生就是这种性格——温吞、懦弱、没有主见。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言辞锋利、逻辑清晰、不卑不亢,和那个他认识的苏清鸢简直判若两人。
不,不是判若两人。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苏清鸢,”周雅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你这是在指责我?”
苏清鸢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在指责您,是在陈述事实。”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不是离婚协议,是另一份文件。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周雅琴面前。
“这是三年来的家庭开支明细,”她说,“每一条都记录在案。我的个人开销、家庭开支、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您可以看看,三年了,我没有花过陆家一分多余的钱。”
周雅琴没有伸手去拿,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文件袋上。
“我不是在算账,”苏清鸢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三年我不是在享受陆家的荣华富贵,我是在用我的方式维持这段婚姻。我给则衍做饭、给他熨衣服、替他处理家庭事务、替他维护和各方的关系。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换来的是——”
她的目光转向陆则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换来的是他在外面养女人,换来的是他在两千人面前羞辱我,换来的是他母亲坐在这里对我说‘你撤回离婚协议,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重新看向周雅琴,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婆婆,您觉得公平吗?”
周雅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想说不公平,但她的身份不允许她说出这句话。如果她说公平,那她就是睁眼说瞎话;如果她说不公平,那她就等于承认了陆家亏待了苏清鸢。
进退两难。
这是周雅琴活了五十六年第一次在一个晚辈面前体会到这种感觉。她一向以能言善辩著称,在贵妇圈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但此刻面对苏清鸢那几句平淡到几乎无害的问话,她竟然哑口无言。
因为苏清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没办法反驳事实。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陆则衍终于开口了:“妈,你别说了。”
周雅琴如释重负地闭上了嘴,但她的表情依然不太好看。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苏清鸢,看着窗外那一园已经凋零的玫瑰。那些玫瑰是苏清鸢春天的时候一棵一棵种下去的,她种了整整一个周末,蹲在泥土里,手上全是泥巴,脸上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快乐。
后来玫瑰开了,满园都是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好看极了。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觉得还不错,仅此而已。
现在入秋了,玫瑰都谢了,枯枝败叶挂在枝头,像一堆没有人收拾的残骸。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了三年,宽肩窄腰长腿,穿什么都好看。她曾经觉得这个背影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背影,现在再看,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的背影罢了。
“我要离婚。”她说。
陆则衍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他说不清楚失去了什么。
“就为了出口气?”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清鸢,你冷静一点。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你想离就能离的。苏家那边你考虑过没有?你父亲——”
“我父亲?”苏清鸢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冷到陆则衍后半句话直接噎在了喉咙里。
“陆则衍,你拿我父亲来威胁我?”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冰刃,“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苏家那边怎么说?三年前你娶我的时候,我父亲欠了三千万赌债,是你们陆家替他填的坑。这笔账,三年里你母亲提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像是天大的恩情。”
她站起来,走到陆则衍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此刻她站着的姿态,却像是俯视着他。
“那三千万,我会还的。一分不少,连本带利。”
陆则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不用还?”苏清鸢打断了他,“你是想说我不用跟你分得这么清楚?陆则衍,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清楚过。你给我一分的恩惠,就要收回十分的情绪价值。你替我父亲还债,你母亲就拿这件事敲打了我三年。这不是恩情,这是。”
周雅琴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苏清鸢!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待你不薄——”
“婆婆,”苏清鸢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雅琴,“您说待我不薄,那您告诉我,去年我生那天,则衍去了哪里?”
周雅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当然知道儿子去了哪里。整个京华社交圈都知道,只有苏清鸢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她不是被蒙在鼓里,她是在装不知道。
“您说不出口,我替您说。”苏清鸢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机器合成的语音,“他去陪林薇薇了。他取消了我们的结婚纪念订位,取消了给我准备的生惊喜,去陪另一个女人过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而您,我的婆婆,您知道这一切,却对来给您请安的我笑着说‘则衍工作太忙,你要体谅他’。”
周雅琴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难看的铁青色上。
“您说我有没有良心?”苏清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疲惫,“婆婆,我有没有良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客厅里落针可闻。
周雅琴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你放肆。”
但那三个字的气场已经散了。不是苏清鸢放肆,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太有道理,道理到让周雅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个在贵妇圈舌战群儒从未落过下风的女人,被自己的儿媳妇用事实堵得哑口无言。
陆则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舒服。
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是一种心理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膨胀、膨胀到快要炸开的不舒服。他从来没有见过苏清鸢这个样子,冷静、理智、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戳在要害上。
他忽然想起来,苏清鸢大学时期是辩论队的主力,拿过全省大学生辩论赛的最佳辩手。她当年放弃伦敦政经的Offer时,导师写了一封长信劝她再考虑考虑,说她是十年来遇到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她把这些都放弃了,嫁给了他。
而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后不后悔。
苏清鸢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三年的房子。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亮了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进人心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会让律师跟你们对接。”她说,“离婚的事宜,希望双方能理性处理。我不想撕破脸,但如果你们一定要撕,我也不怕。”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清鸢。”陆则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苏清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真的想好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居高临下的笃定,多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
苏清鸢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看起来像一幅油画。
“陆则衍,我不是今天才想好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是想了三年,才在今天做这个决定。”
她走出陆家主宅的大门,高跟鞋踩在门廊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和她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陆则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周雅琴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抓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发现杯子里本没茶——苏清鸢今天没有给她倒茶。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一连说了好几个“这个女人”,后面的形容词却怎么也找不到。
陆则衍没有理她,转身走上楼梯。他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住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和苏清鸢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苏清鸢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盛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他站在她身边,表情淡淡的,像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是苏清鸢的笔迹,娟秀而工整:
“嫁给则衍的第一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陆则衍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把照片放回了墙上,转身走进卧室,用力关上了门。
那声巨响回荡在整栋别墅里,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楼下,周雅琴独自坐在沙发上,终于端起了那把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喝在嘴里又苦又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清鸢刚嫁进来的时候,每天都会给全家人泡茶。她泡的茶温度刚刚好,茶叶的分量刚刚好,连茶杯摆放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