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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京华市中心的瑞吉酒店,是圈内人最热衷的社交场所之一。顶层的行政酒廊私密性极好,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光如织,车流如河,坐在窗边的人俯瞰着这一切,仿佛自己也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人。

林薇薇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她选了一张靠窗的卡座,位置不算最显眼,但从电梯口出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张桌子。这是一个精挑细选的角度——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确保“偶遇”的必然性。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曲线。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个度,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正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妩媚而张扬。

她要让苏清鸢看到,陆则衍现在的女人是什么样子——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更懂得如何取悦一个男人。

陆则衍坐在她对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挂在椅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手机上,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确认没有消息。

“则衍,你在想什么?”林薇薇托着腮,歪头看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陆则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没什么。”

“你最近总是走神,”林薇薇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是不是清鸢姐的事情还在烦你?”

陆则衍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皱了皱眉。他平时很少喝这么烈的酒,今天不知怎么的,觉得需要一点酒精来麻痹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情绪。

“其实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林薇薇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清鸢姐最近在和沈渡走得很近,他们两个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还单独见面。我不是在说她什么,我只是担心——”

“你听谁说的?”陆则衍打断了她。

林薇薇眨了眨眼,有些无辜地说:“就是圈子里的人在传嘛。你知道的,你和清鸢姐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她现在又和沈渡走得那么近,难免会有人嚼舌。”

陆则衍的指节在酒杯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苏清鸢和沈渡——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但他说不清楚这种不舒服是因为商业上的威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薇薇乖巧地闭上了嘴,端起自己的香槟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陆则衍虽然嘴上不说,但那个敲酒杯的动作出卖了他的内心。

接下来,就等苏清鸢出现了。

林薇薇提前打探到,苏清鸢今晚会来瑞吉酒店见一个客户——沈渡帮她牵线的,是国内一家顶级商业地产公司的副总裁。她故意把和陆则衍的约会安排在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还特地让陆则衍选了这张最显眼的桌子。

她算准了时间,苏清鸢应该快到了。

果然,十分钟后,行政酒廊的电梯门打开了。

苏清鸢走出来的时候,林薇薇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剪裁锋利的高腰阔腿裤,脚踩尖头细跟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冷冽、锋利、不容亵渎。

她的头发不再是以前那种温顺的长直发,而是烫了一个微微的浪,披散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加精致立体。妆容净而高级,没有浓重的眼影和鲜艳的口红,只是恰到好处地突出了五官的优点。

最让林薇薇意外的是她的状态。她以为苏清鸢离婚后会憔悴、会消瘦、会带着一种“被抛弃的女人”特有的疲惫和哀怨,但眼前的苏清鸢容光焕发,眼中有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气场。

林薇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苏清鸢走出电梯,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整个酒廊。她的视线在陆则衍和林薇薇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如果那能叫“停留”的话,更像是目光经过一个不重要的障碍物,然后不带任何情绪地移开了。

她看到了他们。

她看到了林薇薇靠得很近的姿势,看到陆则衍微微偏头倾听的样子,看到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的距离感。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加速的心跳写在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脸像一面平静的湖,扔进去一颗石子,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她朝酒廊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张更隐蔽的桌子,她的客户已经等在那里了。

陆则衍是在苏清鸢走出第五步的时候才看到她的。

他当时正端着威士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酒廊,然后一道黑色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野。那身影太熟悉了——三年来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陌生。

因为那个身影没有停留。

苏清鸢从他面前走过,距离不到三米。她甚至没有偏头,没有斜眼,没有用余光瞥他一眼。她的视线笔直地看向前方,步伐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就那样走过去了。

像走过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陆则衍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缓缓往下淌,像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以为她至少会看一眼。哪怕是一个厌恶的眼神,一个嫌恶的表情,甚至是一个“你们真恶心”的怒视——任何一种反应都行,任何一种都证明她还在乎。

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反应,才是最可怕的。

林薇薇注意到了陆则衍的变化。他的脊背僵直了,手指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到苏清鸢在另一张桌子旁坐下的背影。

“则衍?”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不经意,“那不是清鸢姐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盯着苏清鸢的背影,下颌肌肉微微跳动,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几厘米,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则衍?”林薇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她没想到陆则衍会站起来——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原本的设计是:苏清鸢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情绪失控,然后她林薇薇就可以在陆则衍面前展现“大度”和“包容”,进一步巩固自己“善解人意”的形象。

但苏清鸢没有情绪失控。

失控的是陆则衍。

“我去一下。”陆则衍丢下这句话,大步朝苏清鸢的方向走去。

林薇薇坐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香槟洒了几滴在她酒红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苏清鸢正在和客户寒暄。对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赵,是国内一家顶级商业地产公司的副总裁,穿着考究,气质练,一看就是商场上的老手。

“苏总,久仰大名。”赵总伸出手,笑容真诚而不失分寸。

苏清鸢正要伸手回握,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侧,挡住了头顶的水晶灯光,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清鸢。”

那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说话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苏清鸢抬起眼睛,看向陆则衍。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容器。

“陆先生,有事吗?”她问。

陆先生。

陆则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叫他“陆先生”。不是“则衍”,不是“陆则衍”,而是“陆先生”——一个疏离的、客气的、用来称呼陌生人的称谓。

他站在她的桌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要说什么?解释什么?解释他和林薇薇为什么会在这里?解释他们刚才的姿势不是她看到的那样?

但他为什么要解释?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向一个已经提出离婚的女人解释任何事情。

可是他站在这里,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刚才那个——”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却发现那是海市蜃楼。

苏清鸢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一个好脾气的路人在听一个陌生人倾诉不重要的琐事。

“陆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不带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温和,“你不用解释。”

陆则衍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不在乎了。”

这四个字从苏清鸢的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没有故作潇洒的逞强,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平静地陈述出来的事实。

陆则衍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一拳不重,但打在了最要命的地方——心脏的正中央,那个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苏清鸢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赵总,脸上浮现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赵总,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她甚至没有等他的回答。

陆则衍站在桌边,像一钉在原地的木桩。酒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那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愤怒、错愕、不甘,以及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人窒息的失落。

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林薇薇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见过陆则衍很多种表情——冷淡的、霸道的、不耐烦的、偶尔温柔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则衍,你没事吧?”林薇薇小心翼翼地问。

陆则衍没有回答,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灌进喉咙的瞬间,他的喉咙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酒杯的底座撞击桌面的那一刻,林薇薇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走。”他说。

“可是——”

“我说走。”

陆则衍站起来,拎起西装外套,大步走向电梯口。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苏清鸢坐在那个方向——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像是一种本能,像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林薇薇匆匆跟上去,高跟鞋踩得又急又乱,在酒廊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追上陆则衍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愤怒的那种不好看,而是——

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电梯门打开,陆则衍跨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电梯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林薇薇站在他身边,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收回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不痛,但很清醒。

电梯一路向下,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

陆则衍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说不关她的事了。”

林薇薇一怔:“什么?”

陆则衍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他还是每天都能见到,但眼神变了,变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什么。”他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陆则衍走出去,穿过酒店大堂,夜色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海。他站在酒店门口,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而僵硬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和苏清鸢也来过这家酒店。那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个月,他在这里订了一间套房,带她过了一个周末。她当时很开心,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说这里的夜景真好看。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没有带她来过。

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想起来过。苏清鸢在他的生活里一直是一个“不需要特别对待”的存在——她会一直等着他,会一直对他好,会一直在那里。所以他不需要花心思,不需要制造惊喜,不需要在任何一个特殊的子出现。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

现在她不在了。而他才发现,他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酒店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门童站在两侧,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陆则衍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忽然踩下刹车,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顶层。

那扇落地窗后面,有一个人正在和客户谈事情。那个人曾经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而他从来没有珍惜过。

现在他想珍惜了,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乎了。

陆则衍猛踩油门,车子像一道离弦的箭冲了出去,消失在京华市的夜色里。

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里,苏清鸢和赵总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合约的细节基本敲定,只差最后的签字环节。

赵总收起文件的时候,忽然看了苏清鸢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刚才那位,是你前夫?”

苏清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正面回答:“赵总怎么看出来的?”

赵总笑了:“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看我前夫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恨,是不在乎了。恨一个人说明还在乎,不在乎才是真的放下了。”

苏清鸢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深,但真实,像是秋里穿过云层的一缕阳光,不炽热,但温暖。

她端起酒杯,和赵总轻轻碰了一下。

“赵总,愉快。”

“愉快。”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个句号,也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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