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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2章 晶核源价

西疆两个字落下时,赌变席上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黑市里没有真正的安静。

再深的地下,也有血滴落进铜盆的声响,有碎核奴在笼中磨牙,有晶核源粉尘被炉火烧裂时发出的细小爆响。可那一刻,所有人的喧嚣都往后缩了一寸。

西疆。

这个名字近来在外城传得很凶。

有人说那里有不靠晶核也能活的人。

有人说西疆教门收无核者、废核者、碎核者,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教他们重新站起来。

也有人说,去了西疆的人,夜里会梦见一扇门。梦醒后,骨头里会长出黑纹,晶核会发热,连没有晶核的人,口也会有鼓声。

黑市不怕邪门。

黑市怕的是邪门也能赚钱。

二楼雅间的竹帘只掀开一线。青衫男子坐在阴影里,露出的那只手修长、白净,没有常年握刀的茧,也没有晶核入体后留下的纹路。

无核。

或者说,不以晶核示人。

主持人笑得更谨慎了些:“西疆贵客出三千。还有没有更高?”

台下无人立刻加价。

不是不想。

是那枚暗红异核太不净。

它躺在黑匣里,灰白残核内部的暗红纹路仍在轻轻敲击晶壁,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薄的门后不耐烦地叩指。它没有灵气波动,却有温度。隔着几丈远,苏烬都能感觉到肩头残核被它牵动。

白玉锁冷光压下来。

残核深处的烙印却仍亮了一线。

阿照低声问:“那东西和秘境里的门有关?”

苏烬看着黑匣:“有关。”

“神使不管?”

苏烬抬眼。

归墟神使站在台侧,白袍冷净,像一行落在污血里的雪。他们当然看见了那枚异核,也听见了西疆出价。可为首神使没有开口,更没有拦。

这不是纵容。

是观局。

苏烬忽然想起沧珩那句“让祸自己长出所有枝叶”。

他们被带来黑市,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查一件货。

是让他们看见枝叶如何生长。

主持人敲了第二声铜锣。

“西疆贵客,三千一次。”

二楼另一间雅座传出一个苍老声音:“三千五。”

主持人眼睛一亮:“源商会出三千五。”

青衫男子的手指轻轻搭在栏上。

“四千。”

“四千五。”苍老声音很快接上。

“五千。”

台下终于响起低低吸气声。

五千晶核源。

足够让一个小宗门维持三年灵力供养,足够让一百个低阶修士的晶核不至于枯死,也足够从废人街买走两百个碎核奴。

只为一枚来源不明的暗红残核。

阿照盯着二楼源商会雅间,眼神忽然变了。

她看见了雅间旁悬着的徽记。

一枚白色水滴,中间竖着一条金线。

那是源商会的标记。

她的母亲曾经在源场洗石,衣襟上也缝过这样的标记。只是那时的白滴金线很小,绣在最下等的灰布袖口,常年浸在矿水里,金线早褪成脏黄。

阿照的呼吸短了一瞬。

苏烬察觉到她的变化:“认识?”

阿照没有立刻答。

她的视线像被那枚徽记钉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腕骨上缠着的白布微微发亮,浅青晶核被情绪牵动,裂纹下浮出细薄光刃。

“我娘以前给他们洗源石。”她说。

声音很低。

“后来她被夺核,也是他们的人来收尸。”

孩子仰头看她,不敢说话。

苏烬看向二楼。

源商会雅间里的老人没有露面,只能看见一只枯瘦的手,戴着三枚晶核戒。晶核戒不是吸收入体的晶核,而是从别人身上剜下后经过封存的饰物,不能真正修炼,却能短暂储灵、炫耀、交易。

在这个世界,强者把别人的命门戴在手上,也是一种体面。

青衫男子不再加价。

源商会以四千五拍下了暗红异核。

主持人一锤落下。

黑匣被合上,封符重新贴好,交给源商会的人。那名收匣的侍从手指刚碰到匣边,脸色便白了白,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但他不敢松手,只能强撑着把匣子捧上二楼。

阿照忽然迈出半步。

苏烬伸手按住她手腕。

她回头看他,眼底有很深的冷意。

“别在这里。”苏烬说。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

“那你还拦?”

苏烬看向源商会雅间:“因为他们也许正等你动。”

阿照的手指僵住。

她不是蠢人,只是旧恨太深,深到一看见那枚徽记,便有血往眼里涌。

源商会敢在归墟神使面前争拍暗红异核,说明他们要么不怕查,要么已经准备好让某些人去查。他们垄断晶核源这么多年,比谁都懂如何把一个人的恨变成罪证。

只要阿照在这里出手,她就不再是被夺核者的女儿,而是扰乱黑市、冒犯源商、污损神使候审队的罪人。

罪名一旦落下,源商会反而净。

阿照闭了闭眼。

冷汗从她鬓边滑下,流过脸侧未愈的伤痕。她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腕骨晶核的浅青光也一点点暗下去。

为首神使终于开口:“走。”

他们没有再看赌变席。

黑市越往下,晶核源的味道越重。

第三层是源市。

这里不像上面那样满地血腥,反而净得可怕。石壁被擦得发亮,货架整整齐齐,晶核源按、年份、矿脉、适配晶核种类分别摆放。每一枚源石都封在透明冰匣里,散发不同颜色的灵雾。

普通源石是淡金色。

火系适配源泛红。

骨系泛白。

影系泛紫。

还有一些稀有源石,雾色瑰丽得像贵族女子鬓边的宝石。碧绿、霜蓝、银粉、黑金交错流转,照得整个源市宛如神殿。

如果没有门口那块价牌的话。

一枚最低等源石,十源钱。

中等源石,百源钱起。

特适源,千源起。

特级晶核源,不标价。

普通底层修士一个月替宗门跑腿、押货、清兽,若不死,大约能得三到五源钱。十源钱,是他们三个月不吃不喝的命。可一枚最低等源石,只够一枚普通晶核维持三次低阶异能。

三次。

三次之后,晶核又会暗下去。

有核者得了晶核,也不过是从无核的泥坑里爬进另一个更贵的坑。

苏烬看着货架。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外城有那么多废核者。

不是他们不够努力。

是努力买不起灵力。

源市中央,一个年轻修士跪在柜台前,额头已经磕破。他的晶核嵌在喉间,光芒黯淡,边缘有枯裂痕迹。看样子,他若再得不到源石,晶核很快会永久萎缩。

“掌柜,再赊我一枚低源。”他声音嘶哑,“我下月接两个清兽差,一定还。”

柜台后的人翻着账册,连眼皮都没抬。

“你上月也这么说。”

“上月我妹妹病了,钱拿去买药……”

“那是你的事。”

“我的晶核要枯了。”

掌柜终于抬头,笑了笑:“枯了也能卖。喉核位置好,做传音毒不错。你现在卖,还能折二十源钱。再晚几,枯核只值五源。”

年轻修士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是人。”

掌柜像听见什么笑话。

“来源市的人,都这么说。”

周围没有人帮他说话。

有人避开眼。

有人露出麻木的神情。

也有人催促:“买不起就滚,别挡着我补源。”

年轻修士跪在地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像是在那一刻明白了,晶核给他的不是尊严,而是一个不断需要供奉的命门。供不起时,命门便会反过来把他卖掉。

他慢慢伸手,摸向自己的喉核。

不是买源。

是要自剜。

阿照脸色变了。

掌柜却很熟练地推出一只银盘。

“剜在盘里,别弄脏柜台。”

年轻修士的手抖得厉害。

冷汗从额头滑到眼角,他疼得还没开始便已经喘不过气。喉核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像一只将死的小灯。

神使仍没有停。

阿照也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

眼睁睁看那年轻修士的指甲刺进自己喉间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晶核受惊,发出轻微震颤,淡青色光雾从伤口泄出。那人疼得跪不稳,额头砸在柜台边,牙齿撞出一声闷响。

掌柜皱眉:“快些。”

年轻修士忽然哭了。

不是大哭,只是眼泪混着汗往下落。他一边剜自己的晶核,一边含糊说:“我不想做废人……我不想……”

苏烬看着他的手。

那人终究没有剜出来。

因为在最后一瞬,他晕过去了。

掌柜叹了口气,像是嫌麻烦,抬手示意伙计把他拖走。

“送去废人街,记账。喉核半枯,算他十五源。”

阿照终于开口:“他还没同意。”

掌柜这才看见归墟神使,连忙跪下:“小的见过神使大人。”

神使没说话。

掌柜又看向阿照,笑容重新堆起,只是谨慎许多:“姑娘说笑了。他欠着源账,按外城源律,晶核抵债。晕了不是不同意,活着欠债,本就该还。”

阿照指尖轻颤。

“谁定的源律?”

掌柜道:“源商会、三大宗门、外城府共同议定。归墟神族未曾禁过,便是可行。”

最后一句说得极妙。

归墟未禁,便是可行。

人间所有吃人的规矩,都喜欢披这层皮。

他们不敢说神族允许。

只说神族未禁。

苏烬看了神使一眼。

神使神色不变,像这确实只是人间自生的秩序。归墟掌控晶核体系,却不会替每一个被源价死的人停下脚步。世界太大,凡人太多,贪婪也太多。

晶核体系给了人力量。

人用力量定价。

再用价格吃掉彼此。

阿照忽然问掌柜:“源场洗石女,死后晶核归谁?”

掌柜一怔。

“洗石女多半无核。”

“若有呢?”

“若体内积源成核,按源律,归源场。”

阿照的脸色彻底冷了。

“积源成核的人,还算人吗?”

掌柜赔笑:“姑娘这话问得怪。洗石女在源场里吃源场的饭,碰源场的石,身上生出来的东西,自然也算源场的货。”

阿照的腕骨晶核猛地亮起。

浅青光线割开白布,照在地上,影子像被刀锋拉长。

苏烬按住她的手更用力。

“阿照。”

她没有看他。

她死死盯着掌柜,声音压得极低:“我娘叫阿蘅。”

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足够。

阿照看见了。

“你认识她。”她说。

掌柜额角渗出汗,立刻低头:“源场洗石女千万,小的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一个。”

阿照上前一步。

浅青晶核光雾在她腕骨周围盘旋,碎裂纹路中浮出薄薄影刃。她的脸色很白,眼底却冷得骇人。

“她左手少一小指,眼下有一颗痣。她被夺核那,有人拿白滴金线的账册签了收。”

掌柜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姑娘,小的只是源市掌柜……”

话没说完,一道苍老声音从楼上响起。

“阿蘅的女儿?”

源市二楼,珠帘后走出一个老人。

他穿着灰金长袍,手上戴着三枚晶核戒。每一枚晶核戒都很小,却光泽温润,明显是从年轻修士身上新剜不久。他低头看着阿照,像在辨认一件旧货。

“倒长大了。”

阿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人笑了笑:“你娘当年在源场里偷藏源石,按律该碎骨。我们只取她体内积出的伪核,留她一命,已经算仁慈。”

“伪核?”阿照声音发哑。

老人道:“无核贱体,长年接触源石,骨血里偶尔会积出一枚假核。不能修炼,却能入药,能引源,值些钱。她既是源场的人,假核自然也是源场的。”

阿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被夺走晶核。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她母亲连“被夺核者”都算不上。

只是一块矿里长出来的货。

老人看向归墟神使,微微躬身:“源商会处置源场私产,未犯归墟律。”

这句话像一冰针。

阿照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报不了仇。

不是因为仇人藏得深。

而是他们站在规矩里。

每一刀都有账册。

每一滴血都有源律。

每一个被夺走的人,都被提前改名成了“货”。

神使仍旧没有开口。

可这一次,苏烬看见他袖口微微一动。

不是怜悯。

更像记录。

归墟神族在看。

看源商会如何借晶核体系吃人。

看人间如何把未禁之处变成合法屠场。

老人似乎并不畏惧,甚至微笑着看向阿照。

“若你想赎你娘的账册,可以。”

他抬手。

身后侍从捧出一本旧册。

册封上绣着白滴金线,边缘被矿水泡得发黄。

阿照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本册子。

老人道:“三千源。”

阿照笑了。

那笑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这一生大约没有见过三千源。

她母亲在源场跪着洗一辈子石,也洗不出三千源。

“或者,”老人慢悠悠道,“你这枚照影晶核不错,虽有裂纹,但还能入账。剜下来,我把册子给你。”

空气静了。

源市里的灰尘在晶核光里缓缓浮动。

阿照腕骨上的浅青晶核亮得刺眼,光雾一圈圈荡开,地上所有影子都被拉长,像无数柄薄刀齐齐出鞘。

她想动手。

非常想。

她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落在地上,被浅青光切成两半。她的眼神里有恨,也有一种被到尽头的清醒。

她若动手,或许能掌柜。

不了老人。

更不了源商会。

她若剜核,也换不回母亲,只会让自己变成下一本账册上的“货”。

老人等着她选。

像等一件东西自己走上秤。

就在此时,苏烬忽然开口。

“账册不用买。”

老人看向他。

苏烬抬起戴着白玉锁的手,指了指老人身后侍从捧着的旧册。

“它裂了。”

老人皱眉:“什么?”

苏烬肩头残核隐隐作痛。

白玉锁压着他的听裂,却压不住那本账册里传出的细声。不是纸裂,不是线裂,是某种被藏在账册夹层里的晶核源正在发出轻微裂响。

暗红的裂响。

“那不是账册。”苏烬说,“里面藏了东西。”

老人脸色终于变了。

下一瞬,旧册封皮自行鼓起。

白滴金线中渗出一点暗红。

阿照腕骨晶核猛地停转。

源市所有货架上的晶核源,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金光。

是红光。

像整座源市里的源石,都在同一瞬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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