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废人街
源市里的所有源石,同时睁开了眼。
那不是错觉。
每一只封在冰匣里的晶核源,都在那一瞬亮起暗红色的细纹。纹路从源石内部浮出,像一只只被埋在灵气里的眼睛,贴着晶壁,冷冷地看向外面。
源市先是静。
随后炸开。
“源石变色了!”
“封匣!快封匣!”
“谁动了源脉?!”
货架后的掌柜们扑向各自柜台,有人伸手去按封符,指尖刚碰到冰匣,封匣里的源石便猛地一震。暗红光沿着他的手指钻入皮肤,掌柜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鼓起黑筋。
他腕骨上嵌着一枚普通晶核。
晶核本该吸纳源气。
此刻却像被源气咬住。
晶核边缘迅速泛红,皮肤下灵力逆流,掌柜的五官痛得扭曲,冷汗一粒粒滚下来,混着脂粉,像泥水一样流过下巴。
“救我……封源,封源!”
没有人救他。
离他最近的伙计后退太急,撞翻了一排低等源石。冰匣落地碎裂,淡金灵雾本该清冷散开,却在空气里变成暗红薄雾。薄雾贴着地面翻滚,钻向所有体表晶核亮着的人。
源市的净,在这一刻被撕开。
那些整齐货架、透明冰匣、标价牌、白滴金线徽记,全部被暗红光照得像一座刚醒的屠场。
阿照腕骨晶核停转的瞬间,身体也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浅青晶核下的裂纹变得更深,像有人拿细针从里面挑开。照影光雾被压回晶核,地上那些将要出鞘的影刃齐齐散掉。
老人脸色骤变。
他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伸手抓向那本旧账册。
账册封皮已经鼓胀起来,白滴金线一崩断,暗红光从线缝里渗出。侍从吓得手一松,账册落地。
封皮裂开。
里面不是纸。
是一片薄薄的晶核源片。
那源片被磨得极薄,像一枚半透明的血色鳞。鳞片中央,刻着细小古怪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归墟神文,也不是任何宗门符印。它们更像经脉,弯曲、交错、在源气中缓慢搏动。
苏烬肩头残核骤痛。
他听见了。
那片源片里不是普通裂声,而是一种低低的鼓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把心跳藏进了源场账册。
为首神使袖口一动。
一道青白神纹从他指尖掠出,直压向账册源片。
可源片竟先一步碎开。
不是被压碎。
是自己碎开。
暗红源气从裂片中喷出,化成数十缕细线,向四面货架钻去。所有源石同时震颤,冰匣一只只炸裂。源市里响起密集的碎响,像无数枚小骨头被同时掰断。
神使终于出手。
七名归墟神使分立七方,腕骨、眉心、心口晶核同时亮起青白光。光纹化成锁链,从地面、墙壁、货架间交错升起,将整座源市罩入一张冷白色网中。
归墟锁链碰到暗红源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像热油滴进雪里。
神使的力量很强。
源市里的红雾被压得寸寸回缩。
可已经有几个修士吸入了红雾。
一个中年修士捂住口晶核,跪在地上。他的晶核嵌在心口,原本是土黄色,此刻却浮出一圈圈暗红涟漪。他的异能似乎是石肤,皮肤上不断生出粗糙石甲,又不断裂开。每裂一次,血肉里便长出一枚小小的红色源石。
他惨叫着抓那些源石。
源石却越抓越多,从皮肤下钻出,像要把他整个人变成一座矿。
另一个女修的晶核嵌在舌。她张口想喊,喉咙里却涌出红雾。红雾凝成一串细小眼睛,贴在她唇边,一眨一眨。她捂着嘴,眼泪和冷汗一起滚下,指缝里传出许多人的低语。
“买源……”
“赊账……”
“剜核……”
“还债……”
那些被源价死的人,仿佛都在她喉中醒了。
源市里一片混乱。
可最安静的是老人。
他盯着地上碎开的源片,脸色白得像纸。
阿照看着他:“这是什么?”
老人没有说话。
阿照向前一步,声音更冷:“我娘的账册里,为什么藏着这种东西?”
老人退了半步。
他手上的三枚晶核戒同时亮起,戒面浮现出不同颜色的灵光。一枚淡金,一枚灰蓝,一枚暗紫。不是他的本命晶核,却能短暂激发被封存者残余的异能。
淡金戒化出一面薄盾。
灰蓝戒释放寒雾。
暗紫戒在地上拉出一条影线。
他想逃。
阿照腕骨晶核已经被红雾压得停转,无法动用照影。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转身。
苏烬却忽然抬手。
白玉锁仍压着他的烙印,他不能调动异能,也没有完整晶核。可他能听。
他听见老人脚下那枚暗紫晶核戒,与地上影线之间,有一处极细的断声。
“左脚。”
阿照几乎没有迟疑。
她拔出短刀,掷向老人左脚。
刀锋穿过寒雾,擦着薄盾边缘,钉入老人脚背。老人闷哼一声,暗紫影线瞬间歪斜,逃遁异能未能成形。
下一刻,神使的青白锁链落下,缠住老人三枚晶核戒。
戒面碎裂。
三种残余异能同时熄灭。
老人跪倒在地,脸上终于露出恐惧。
为首神使走到他面前,垂眼道:“源商会私藏异源,按归墟律,封账,押审。”
老人猛地抬头:“神使大人!此物不是源商会所藏,是下面源场送来的旧册!我只知账册,不知异源!源商会从未违逆归墟!”
神使道:“有没有违逆,主上会看。”
主上二字一出,老人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他可以和外城府议源律,可以和宗门分源价,可以把洗石女体内积出的伪核说成源场私产,甚至可以在归墟未禁之处,把人拆成货。
可他不能在沧珩面前辩。
因为那位主上若愿意看,他所有账册、所有源脉、所有藏在规矩缝里的血,都会无所遁形。
阿照却没有感到痛快。
她只看着地上碎开的源片。
那东西藏在母亲的账册里。
说明她母亲当年被夺走的,或许不只是伪核。她可能接触过这种暗红异源,甚至可能因此被源商会处理、封账、抹名。
阿照的手有些抖。
不是怕。
是过去许多年里,她以为母亲只是死在贪婪里。现在才发现,那份贪婪下面还埋着更深的东西。
苏烬低声道:“账册还在。”
阿照看他。
苏烬指向碎源片下方。
源片碎开后,封皮夹层里露出几张真正的纸页。纸页被源气浸得发黄,却没有完全毁掉。其中一页边角写着两个字。
阿蘅。
阿照呼吸一滞。
她蹲下去,想拿。
神使却先一步以青白光托起纸页。
“证物。”神使道。
阿照抬头,眼底冷得发红。
神使看着她:“候审后,若主上准许,你可看。”
这句话没有温度,却比任何许诺都重。
阿照慢慢收回手。
源市被封。
归墟锁链将所有变红源石一枚枚收束,污染者被当场制住。那些本来跪在柜前买源、赊源、卖核的人,被赶到一旁。他们不敢说话,只能看着平里高高在上的源商会掌柜、侍从、账房被一一押起。
有人眼里有快意。
有人却只有恐惧。
因为源市封了,他们明天便买不到源。
买不到源,他们的晶核就会继续枯。
在这个世界,清算恶人并不等于底层立刻得救。很多时候,恶人死了,靠恶人手里那点源气续命的人,也会跟着喘不过气。
苏烬看见一个老修士跪在被封的柜台前,低声哀求:“神使大人,我今该补源。再不补,我的核会枯。我孙女还等我回去……”
没人理他。
他额角的晶核已经暗到近乎透明,皮肤下的经脉萎缩,手脚颤得连跪都跪不稳。若今晚补不上源,明早他大约就会被送去废人街。
阿照也看见了。
她眼里的怒意微微凝住。
刚才她恨源商会。
可源商会被封时,她又看见那些被源商会吊着命的人,像一串被同时割断的线。
世界不是掉几个坏人就能变好的。
它坏得太深。
坏到许多人的活路,正系在吃人的刀柄上。
神使带他们离开源市,继续往黑市更深处走。
苏烬以为他们会回驿馆。
可长阶向下,没有尽头。
空气越来越,红灯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灰白色的骨灯。骨灯里燃着碎核粉,光色暗淡,照在人脸上,让活人也像半具尸体。
阿照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听见了呻吟。
很多呻吟。
不是源市里那种压抑的痛叫,也不是赌变席上的惨叫,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麻木的、像从坏掉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
神使道:“废人街。”
长阶尽头,是一条没有天空的街。
街道两侧挤满棚屋,屋顶用破布、兽皮、废弃铁笼拼成。污水沿着街中央流,水里漂着药渣、断发、碎牙和凝固的灰白灵粉。
街上的人很多。
却没有多少真正站直的。
有人手脚软得像没有骨头,只能用口蹭着地面往前挪;有人眼神呆滞,嘴里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怕再过一会儿就忘了;有人晶核碎在眉心,裂片还没剜净,每走一步,都会有灰白光从伤口漏出。
更多的人被拴在棚屋外。
脖子上挂着木牌。
“碎核,原异能火掌,余温可暖炉。”
“废核,原异能铁骨,可试药。”
“枯核,原异能听风,耳骨完整,可拆。”
阿照忽然停住。
她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街角。
那女人的左手少一小指,眼下有一颗痣。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脊弯得很厉害,身上穿着源场洗石女的旧灰衣。她的口没有晶核,只有一道被剜过又愈合的丑陋疤痕。疤痕周围皮肤发青,像有源气常年腐蚀留下的痕。
阿照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向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因为那女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半点波动。
像看一个陌生人。
阿照声音发颤:“娘?”
女人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头,继续用一断木棍在地上划线。线条歪歪扭扭,却反复组成同一个形状。
一扇门。
苏烬肩头残核猛地一痛。
那条废人街深处,有人笑了。
笑声温和,净,与这满街腐败格格不入。
“她已经不会认人了。”
一名穿青衫的年轻男子从棚屋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上没有晶核。
身后却站着几个原本瘫软在地的碎核者。
那些碎核者本该手脚无力、神智衰退,此刻却一个个慢慢站了起来。灰白的碎核伤口下,有黑色纹路沿着经脉爬动,像被某种无形的线重新吊起了身体。
青衫男子看向苏烬,又看向阿照。
他微微一笑。
“归墟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