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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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夺核黑市
苏烬在天亮前又听见了一次苏遥的声音。
那一声“哥哥”极轻,像被人从很深的井底递上来,刚触到井口便散了。他睁开眼,静室的墙仍旧苍白,昨夜囚车留下的暗红指痕已经消失,归墟符阵冷冷亮着,仿佛一切都只是残核疼出来的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真正的幻觉不会让白玉锁发冷。
不会让肩头残核深处那枚残缺烙印轻轻震动。
更不会让他在那一声之后,闻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那血腥气里有苏遥旧衣上的草灰味,是秘境第二十七,她被兽群拖走前,袖口沾上的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归墟神使推门进来,白袍净得没有一点人间尘埃。他看见苏烬醒着,神情没有变化,只道:“走。”
苏烬站起身。
白玉锁压着他的腕骨,冰意顺着血脉爬到肩头。残核被压得黯了一寸,像灰里剩下的火被一掌按住。他没有问去哪。
问在归墟神使面前通常没有意义。
阿照在院中等他。
她换了驿馆给的灰衣,衣料粗硬,袖口空荡,衬得她腕骨那枚裂纹未愈的浅青晶核更脆。白布缠在晶核周围,仍挡不住里面偶尔漏出的青光。她一夜未睡,眼下青黑,唇上有裂血痕。孩子站在她身侧,双手攥着她衣角,不哭,也不问父亲。
秘境教会他沉默只用了一夜。
神使没有带他们回归墟。
队伍沿白石路下行,穿过秘境外城最净的街区。那里停着世家车辇,挂着宗门旗帜,铜炉里焚着昂贵的净尘香。再往前,香气淡了,石路碎了,血水从沟缝中渗出来,混着晶核源烧尽后的焦甜味。
阿照皱眉:“这里是什么地方?”
神使淡声道:“人间。”
又走了百步,红灯出现。
灯不是火,是一片片磨薄的碎晶核。它们被铜丝穿着,吊在地下入口,风一吹,碎核片互相撞击,发出细微的哭声。灯下有两个穿黑皮围裙的人正在冲洗石阶,水桶里的水是暗红色,倒下去时,石缝里浮起几截指甲和一小块带皮的晶核边。
孩子猛地缩到阿照身后。
苏烬看着那片碎晶核灯。
每一片都曾经长在某个人身上。
这就是夺核黑市的门。
它没有藏在荒野,也没有躲在无人巷。它开在秘境外城的地下,离归墟观礼台不足三里。白天,世家在上面谈论神赐与荣耀;夜里,人们走下这里,称量别人的命门。
神使带他们下去。
地下第一层很热。
不是炉火的热,是人太多、血太新、晶核源粉尘太密。金红色粉尘漂在半空,落在人脸上,像一层肮脏的神光。四周摊位密密麻麻,摊主们见了神使便跪,膝盖砸在石地上,声音一个接一个,像屠场里落下的木槌。
第一排卖碎核。
木盘里按颜色、大小、裂纹深浅摆着晶核残片。摊主用小银镊夹起一枚淡蓝碎核,笑着向旁边客人介绍:“原主十七岁,异能‘泣目’,能让对视者失明三息。碎得不算彻底,药坊拿去磨粉,催泪、供、炼毒都好用。”
那客人嫌贵,问:“原主还活着吗?”
摊主赔笑:“活着。碎核后痴了,手脚软,话也说不清,卖去矿场当肉垫了。您若要整套,我让人把他也牵来。”
整套。
晶核残片和活着的废人,被称作一套。
阿照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见过秘境里的剜核与碎核,可秘境至少承认自己是血场。这里不是。这里每个摊主都笑,每个买主都挑,每个被买卖的人都被标好了用途。
像牲口。
又不如牲口。
因为牲口死了还能得个全尸。
他们没有。
第二排卖活核。
铁笼沿墙排开,笼中人被迫跪着,手腕、脖颈、脚踝都钉着封灵针。每个人体表晶核旁都挂一块小木牌:年龄,晶核等级,异能,剜取风险,底价。
一个少女跪在笼中,晶核嵌在锁骨,浅粉色,像一朵尚未开的花。木牌写着:异能“香梦”,可令入睡者沉溺旧愿,适合赌变、魅术、药引。活核完整,底价五百源钱。
她的脸上全是冷汗。
不是哭过的湿,是疼出来的。封灵针扎在她锁骨周围,每一次晶核本能运转,针便往血肉里压一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归墟神使,眼里骤然亮起一线希望。
“神使大人。”她声音发抖,“我是被夫家卖的。我没有犯禁,我晶核还净,我没有污染……”
神使从她面前走过。
没有停。
那一线希望像被人掐灭的灯。
少女张了张嘴,没再求。
笼旁的买主啧了一声:“还会告状,剜的时候嘴堵严些,别影响异能。”
阿照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她腕骨晶核下的裂纹微微亮起,浅青色光雾从白布缝隙里渗出,像一把将要出鞘的薄刃。
苏烬低声道:“别动。”
阿照看他,眼底有怒。
苏烬看着那只铁笼:“你动手,今天这里所有笼子都会换到更深处。她还是会被剜,你也会被当作污损神赐处置。”
阿照咬住牙。
冷汗顺着她鬓角滑下,落在灰衣领口。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黑市最残酷的地方,不是它见不得光。
而是它早已学会在光下活着。
再往里,是赌变席。
圆形石台上铺着一层厚厚黑灰。那不是灰,是烧的血、磨碎的骨、晶核源粉尘和无数次失败异变后的残渣。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细尘,尘埃在头顶红灯下浮动,像一群迟迟不肯散去的魂。
四周坐满戴面具的客人。
哭脸、笑脸、兽脸、神脸。
他们的衣袖净,手边却摆着一叠叠晶核源票。台中央跪着一个少年,右掌被钉在铜盘上,掌心嵌着一枚琥珀色晶核。晶核内有细小虫影游动,每一次撞击晶壁,都会发出很轻的鸣声。
主持人高声道:“活核‘蜕鸣’,可驱三丈虫群,兼微弱解毒。今柳三爷当场夺核,诸位押变强、变弱、畸化、暴毙!”
台下立刻热闹起来。
“畸化!他口已经吞过三核,必畸化!”
“变强!柳三爷上一回吞的是藤核,虫藤相合,说不定能成复合异能!”
“暴毙,押暴毙!我看他脸色青得像死人。”
被称作柳三爷的男人赤着上身,口晶核青绿,周围三圈夺核纹像藤蔓一样缠满皮肤。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皮下缓缓蠕动,有些地方鼓起小包,像有什么东西正想钻出来。
少年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紫,却仍努力不哭。眼神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具,最后落到归墟神使身上。
和笼中少女一样,他眼中也亮起了希望。
可这一次,他很快自己熄灭了那点光。
他看见神使没有停。
于是他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比哭难听。
铜钟敲响。
柳三爷伸手按住少年掌心晶核。
封灵针拔出的一瞬,琥珀晶核骤然亮起,虫影疯狂撞击晶壁。少年惨叫,身体弓起,额头青筋暴出。台面尘埃被异能震得浮起,空气中满是金色粉尘,混着汗味、血味和源气焦香。
柳三爷的手指刺入晶核边缘。
剜核不是拔牙,不是剔骨。
晶核连着血肉、经脉、神智和命数。每一寸剥离都像把一个人的一生从皮肤里慢慢撕下来。少年掌心皮肉翻开,透明神经一样的细丝被拉长,琥珀光顺着丝线一闪一灭。
他疼得失禁。
台下有人笑。
“脏了台子,扣价!”
柳三爷猛地一扯。
晶核离体。
少年身体一僵,眼神瞬间空了。不是死,是被抽走了“能成为强者”的可能。他的手软软垂下,嘴里涎水淌出,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声。
碎核者会废。
失核者也会废。
只是废得更净。
柳三爷将那枚琥珀晶核按向自己口。两核相触,青绿与琥珀两色光芒轰然炸开,形成一道炫目的异能涟漪。藤纹从他口蔓延到脖颈,透明小花一朵朵绽开,花心里钻出金色虫影。
台下沸腾。
“成了!复合异能!”
“藤虫巢!”
柳三爷狂笑。
下一息,笑声断了。
那些金色虫影没有听他号令,而是回头钻进他的皮肤。先是手臂,再是口,再是脸。透明花朵一朵朵裂开,黑色虫卵从花瓣里滚落,落在石台上,发出细碎爆裂声。
柳三爷惨叫着抓自己的膛,指甲剜开皮肉,抓出一把把带血的虫。
可更多虫从晶核里涌出。
他口的青绿晶核膨胀成虫巢,琥珀光在巢壁里流动,美得诡异。异能光雾缠绕在他身上,青绿、金黄、暗紫三色交错,像一场绚烂到极致的腐烂。
台下却没有人逃。
他们在欢呼。
“畸化!”
“畸化赢了!”
“快挖!趁热挖!虫巢核值钱!”
柳三爷倒下后,两个黑市伙计立刻上台,用银钩钩住他口虫巢晶核。晶核还在跳,里面虫群乱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伙计一刀切开肉,热血溅起,落在空气里翻滚的灰尘上,像下了一场腥红的雾。
阿照终于忍不住,扶住一旁石柱,指尖发抖。
孩子躲在她怀里,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不是害怕到哭,是害怕到连哭也忘了。
苏烬看着台上。
他的脸色也很白,但眼睛没有躲。
因为他听见了。
虫巢晶核被剜出时,它内部除了虫鸣,还有一声极轻的裂响。那裂响与秘境里的暗红门缝不同,却有同样的方向。
往西。
主持人高举虫巢核,声音兴奋得发颤:“新核出炉!藤虫巢,复合畸变异能,可虫、噬毒、食肉自养,代价未知。现场拍卖!”
面具客人们纷纷出价。
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炼器成功。
苏烬忽然明白,这里的人并不愚蠢。
他们知道夺核会畸化,知道异能会反噬,知道吞别人的命门等于把别人的怨、痛、残念一起吃进身体。
但他们仍愿意赌。
因为这个世界给底层和中层的活路太窄。
窄到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刀,也会觉得刀背上或许能站一站。
主持人的笑声还未落,第二只黑匣被抬了上来。
这一次,场中声音竟慢慢低下去。
黑匣四角贴着封符,封符已经被某种热意烤得卷边。抬匣的两名伙计额头全是冷汗,手腕抖得厉害,像抬的不是晶核,而是一颗随时会醒的心脏。
苏烬肩头残核猛地一跳。
白玉锁冷光压下,却没能完全压住。
主持人掀开黑布,声音故意压低:“下一件,秘境异核。”
黑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灰白残核。
残核边缘破损,像从死人腔里剜出来后又被火烧过。可它内部有一道暗红纹路,细得像指甲划出的血线。那血线贴着晶壁,轻轻敲击。
一下。
一下。
整个赌变席忽然安静。
苏烬听见了敲击声。
也听见那枚异核里有一个模糊声音,在极远处低语:
“门外见。”
阿照看向苏烬。
苏烬的手已经按住了腕上的白玉锁,指节发白,冷汗从鬓边落下。
主持人道:“来源不问,原主不详。此核无灵力转动,却温热三不灭。起价,一千晶核源。”
二楼雅间很快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三千。”
满场寂静。
主持人抬头,笑容更深:“贵客爽快。不知贵客何方?”
雅间竹帘微微掀开。
里面坐着一个青衫男子,面目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修长净的手。那只手上没有晶核,也没有神使那种规则纹路,净得近乎异样。
他身后立着两名随从。
随从腰间挂着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西疆。
苏烬肩头残核深处,那道暗红烙印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