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管事说到做到。
段飞从普通杂役被提拔为灵植圃副手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外门杂务院的公告板上。杂役圈子里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段飞是吴管事的远房亲戚,有的说他走了狗屎运救了吴管事的命,更有甚者猜他是不是抓住了吴管事什么把柄。但猜来猜去,谁也说不出个准话。
段飞本人对这些议论一概充耳不闻。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管事短袍,搬进了灵植圃旁边一间单独的小屋。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但胜在是单间,不用再跟十几个杂役挤通铺。最重要的是,这间屋子的位置紧挨着灵植圃的聚灵阵边缘,灵气浓度比杂役通铺那边高出不知道多少。
“这是药田排班册,这是工具清单,这是上个月的收成记录。”吴管事把三本厚薄不一的册子扔到他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从今天起,东区十二垄药田的排班和收成归你管。出了岔子,我找你。你找底下的人。”
段飞翻开排班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每垄药田的浇水时间、施肥用量、除虫次数。他以前只管六垄培元草,现在是十二垄,品种也从单一的培元草变成了培元草、聚灵花、赤阳藤三种。工作量翻了一倍不止。
但段飞没有任何不满。相反,他从这三本册子里看到了另一件东西——信息。排班册能让他掌握整个东区的人员流动,收成记录能让他知道每种灵草的生长周期和产量,工具清单则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接触灵植圃的各种器具,包括那些埋在土里的聚灵阵节点。
这就是他想要的位置。
当上副手之后的半个月里,段飞把子过成了一个精确到刻的模子。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在屋里打坐半个时辰吸收灵气催动傲骨种子,然后去东区巡视一遍药田,安排好当天的排班。白天处理各种杂务——哪个杂役请了病假要临时调人顶班,哪垄药田的聚灵阵节点松了要找阵法师来修,哪种灵草的收购价涨了要调整收割计划,事无巨细。傍晚收工后,他以巡夜的名义在药田里走一圈,实际上是在聚灵阵的核心区域找灵气最浓郁的位置,站上半个时辰让傲骨种子自行吸收灵气。
巡夜这个环节是他精心设计的。按照规矩,灵植圃夜间需要有人值夜,防止野兽或者贼人潜入。以前值夜是杂役们轮流,现在他是副手,主动提出多值几班,吴管事没多想就同意了。在他看来,段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表现表现。
他不知道的是,段飞每天夜里站在聚灵阵核心区域吸收灵气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贪婪而欢快的微鸣。
进展比之前快了很多。铜骨淬炼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胛骨和锁骨,手臂和腿部的长骨已经完成了大半的转化。他用砍竹刀试过,一刀砍在手臂上,刀刃卷了口,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力气也涨了一大截,前几天搬运一筐赤阳藤茎的时候,一筐两百斤的藤蔓他弯腰一提就起来了,把旁边的两个老杂役看傻了眼。
“段副手最近力气见长啊。”一个老杂役说,语气里带着试探。
“在杂役房砍了几个月竹子,练出来的。”段飞随口答道,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从不显露超出“力气大”范围之外的任何能力。不跑不跳不攀爬,不跟人起冲突,更不跟人比试。在同屋的杂役们眼里,段飞就是一个运气好被提拔的老实人,活卖力、脾气好、从不多事。
陆昭又来了两次。一次是白天,在外门弟子的簇拥下到灵植圃领一批培元丹,从头到尾只是远远地扫了段飞一眼,什么也没说。另一次是傍晚,段飞正在东区药田里检查一株生了虫的聚灵花,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紧不慢地把虫子挑净,擦了擦手,才像刚发现一样转过身去。
陆昭站在十步开外的田垄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师兄。”段飞垂手低头,语气恭敬。
“听说你升副手了,”陆昭缓步走近,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看来在我表兄手底下得不错。”
“是吴管事抬举,弟子只是多了些活。”
“多了些活。”陆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一弯,“行,好好。灵植圃是个好地方,安心待着,别到处乱跑。”
他说完转身就走,折扇在暮色中晃了两下,消失在了药田尽头的拐角处。
段飞等他彻底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经把内衣浸湿了一小块。陆昭刚才的话,最后那句“别到处乱跑”,不是随便说的。这个人依然在怀疑他,而且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陆昭是内门弟子,筑基境的天才,他只是一个刚当上副手的杂役。实力差距摆在那里,硬碰硬等于找死。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和等——忍到陆昭觉得没意思了,或者等到他有足够的实力不再需要忍。
那天夜里,段飞站在聚灵阵核心区域,吸收灵气的时间比平时多了整整半个时辰。傲骨种子在他口急剧跳动,热流沿着脊椎一路攀升,在第三和第四节椎的位置遇到了一股明显的阻力。他能感觉到那里的骨骼还没有完全被铜气渗透,像是一块顽石挡在溪流的正中央。
但热流没有退缩,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那块顽石。段飞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跳,浑身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这种程度的痛楚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每天都在经历,身体早已适应了这种节奏。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股热流终于突破了阻力,顺利贯通了整条脊椎。段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淡灰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厚重的深灰色,里面隐约夹杂着几缕铜锈般的暗红。他的脊椎从上到下依次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每一节椎骨都像是被重新校准了一遍,整个人的姿态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挺拔。
铜骨的核心——脊椎,完成了初步转化。
这就意味着,他已经正式从“铜骨入门”踏入了“铜骨小成”。全身骨骼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主部分,剩下的就是肋骨、骨盆和末端细骨这些相对次要的部位。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一个月,铜骨将全面大成。
段飞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灵植圃的聚灵阵在夜间运转的声音像一阵极低极低的蜂鸣,那些荧光菇在田垄边缘发着幽微的冷光。四周空无一人,远处的杂役房已经熄了灯,整座灵植圃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花园。
他握紧拳头,感觉到骨骼中流淌着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澎湃。这股力量让他产生了一种冲动——去内门,去那些灵气浓郁的修炼圣地,去和那些真正的天才一较高下。
但他随即就松开了拳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才哪到哪。铜骨小成而已,放在炼气修士面前或许能挡住几剑,但遇上筑基修士还是不够看。陆昭在筑基境已经两年了,御器飞行、释放法术,随便一样都不是铜骨能硬扛的。更何况内门里还有比陆昭更强的人,长老级别的人物更是结丹境的存在,一手指头就能碾死现在的他。
得继续等,继续攒。
可是光靠灵植圃的灵气,铜骨大成之后的铁骨淬炼就难以为继了。聚灵阵是为灵草服务的,灵气再浓也有限度。段飞这些天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每次他在聚灵阵核心区吸收灵气的时候,周围的灵草会微微发蔫,第二天早上才能恢复过来。这说明聚灵阵产生的灵气是有固定份额的,他多吸一分,灵草就少一分。短期内不会有人发现,但长期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
他需要新的灵气来源。
这个问题段飞已经琢磨了好几天。洗剑宗里灵气最浓的几个地方——内门的洗剑天池、剑阁、长老峰——都是他一个杂役本进不去的。外门范围内,灵气最足的就是灵植圃。再往外,就是苍云山脉的深山老林了。后山原本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从陆昭的话来看,后山已经被列为禁地,长老们时不时会去巡查,再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想来想去,只剩下一条路。
外门弟子每月有一次进入“剑林”修炼的机会。剑林是洗剑宗外门最核心的修炼圣地,位于外门和内门交界处,是一片被天然剑意笼罩的石林。据说那片石林里满了历代外门弟子留下的残剑,剑意纵横,灵气浓度远超外门其他区域。外门弟子凭借令牌进入,一次可以在里面待四个时辰。
段飞不是外门弟子,没有令牌。但他现在的位置是灵植圃副手,有机会接触到外门的物资调配。灵植圃每个月都要向外门输送灵草,往来交接的时候,他和外门库房的几个执事已经混了个脸熟。如果能在交接流程中找到什么漏洞,也许能搞到一块进入剑林的临时令牌。
这个想法很冒险。一旦被抓住,轻则革去副手职务,重则逐出宗门。但段飞算来算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铁骨淬炼需要的灵气量至少是铜骨的三倍以上,靠灵植圃这点余波,修到猴年马月也成不了。
风险和收益,他得自己掂量。
夜渐渐深了。段飞在小屋里躺下来,闭上眼睛,口那颗傲骨种子还在稳定地跳动着,像一颗永不疲倦的心脏。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口上,隔着皮肤和肌肉,能隐约感觉到那枚种子散发出的温热。
铜骨小成了。路才走到第二步,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在洗剑池边弓着腰扫地、连抬头都不敢的杂役了。
第二天一早,灵植圃来了一个让段飞意想不到的人。
他正在东区药田里记录赤阳藤的长势,田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段飞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正朝他快步走来。这人的衣服料子比其他外门弟子差了不少,袖口还打着两个补丁,面容瘦削但眼神清亮。
“段副手!”那人走到近前,拱了拱手,“我叫秦川,外门炼气四层弟子,被调配到灵植圃帮忙。吴管事让我来找你报到。”
段飞打量了他一眼。炼气四层在外门算是中下游的水平,再加上那身打着补丁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个没背景没资源的寒门子弟。这种人被派到灵植圃帮忙,说白了就是被支使来杂活的。
“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么被派到这儿来了?”段飞问。
秦川苦笑了一声:“得罪了人。大比之前被人点名来灵植圃当临时监工,其实就是变相取消了我的大比资格。”
段飞沉默了。这个遭遇他太熟悉了——陆昭当初也差点一句话毁了他的差事。他看着秦川那张还带着几分不甘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既然来了就好好。”段飞把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语调平淡但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压低了声音道,“你来这儿也不算太坏。灵植圃有聚灵阵的余波,灵气浓度比你住的地方高。大比参加不了,功夫总可以照练。”
秦川愣了愣,重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和感激:“多谢段副手提点。”
段飞没再多说,埋头继续记录赤阳藤的数据。他低着头的时候,脑子却转得飞快——外门大比。陆昭之前提过,今年外门大比就在两个月之后,外门前十就有机会进入内门的剑阁修炼。剑阁,那是剑林的核心区域,洗剑宗灵气最浓的地方之一。
两个月。如果能在这两个月里修成铜骨大成,甚至开始铁骨的淬炼,再加上一些别的安排,也许——只是也许——他能在这次大比中找到一些机会。
但首先,他得解决灵气的问题。光靠灵植圃是绝对不够的。
段飞合上记录册,目光越过药田的绿浪,望向远方外门和内门交界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石林轮廓。清晨的薄雾中,剑林如同一群沉默的巨兽,静静矗立在天光之下。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剑林,必须要想办法进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