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段飞预想的更快。
十月初七,灵植圃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东区三垄聚灵花的茎一夜之间枯黄了大半,负责的杂役吓得脸都白了,跪在田垄上直哆嗦。吴管事查看之后脸色铁青,聚灵花是炼制聚灵丹的主材料,三垄一起出事,产量缺口足以惊动外门执事堂。
“聚灵阵的灵气输出不稳,部缺了滋养。”吴管事检查了聚灵阵节点之后下了结论,“得找阵法师来校准阵法,校准之前这几垄地不能再用了。”
段飞站在旁边,面色如常,一言不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垄聚灵花的枯黄跟他有直接关系——他夜里在聚灵阵核心区吸收灵气的频率太高了,阵法输出波动的余波最先影响到的就是最靠近核心的这三垄娇贵的聚灵花。
这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却给他打开了一扇门。
当天下午,吴管事把他叫到屋里,脸色难得的和缓:“段飞,聚灵花的事跟你没关系,是阵法老化了。不过这事得报到外门库房那边,今年的产量肯定完不成了,得提前申请调配剑林产的剑叶草来做替代。库房的周执事你认识吧?明天你跑一趟,把这个月的灵植产量册和替代申请带过去。”
段飞接过册子和申请文书,心跳默默加快了一拍,面上却只是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明白。”
外门库房位于外门区域的中心地带,紧挨着执事堂和演武场,是外门所有物资流转的枢纽。段飞之前送灵草的时候来过几次,路线早就烂熟于心。但这一次不一样——库房隔壁就是令牌阁,外门弟子的修炼令牌、进出剑林的通行令牌,都在那里发放和回收。
第二天一早,段飞换上净整洁的管事短袍,揣着册子和文书出了门。灵植圃到外门库房要走小半个时辰,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路观察着沿途的岗哨和人员流动。外门的防御比杂役区严密得多,每隔百步就有一处哨位,不过哨位上的弟子大多懒懒散散的,毕竟外门区域本身就不算核心重地,真正的精锐都在内门。
库房是一座两层的石砌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运货的板车,几个杂役正往车上搬货。段飞走进大门,迎面是一张半人高的长条木柜,周执事正坐在柜后面翻账本。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戴着副铜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多过像一个修真者。
“周执事。”段飞走过去,把册子和文书放在柜台上,“吴管事让我送灵植产量册和替代申请过来。”
周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点了点头:“听说你们那边聚灵花出事了?严重不严重?”
“东区三垄出了问题,其他区还好。”
“那就好,今年宗门对聚灵丹的配额本来就紧,再少就说不过去了。”周执事翻开册子扫了几眼,拿起毛笔在申请文书上签了个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铁质令牌递给段飞,“替代的剑叶草三天后到,你们到时候拿这块牌子来领。”
剑叶草。令牌。段飞接过铁牌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紧,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牌上的字样——“外门库房·物资领取·临时通行”。这是临时令牌,只能用于物资领取和运输,跟剑林的修炼令牌完全是两码事。
但他至少摸清了令牌的形制和发放流程。
段飞收起铁牌,也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等周执事盖章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库房内部。库房的左侧是一排铁皮柜子,上面贴着各种标签——“培元丹”“聚灵丹”“剑叶草”“赤阳藤”——都是物资储备。右侧是一扇锁着的铁门,门楣上刻着一柄小剑的图案,那是令牌阁的通用标识。
铁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令牌领取规则。段飞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移开了,但已经足够他把上面的内容尽数记下——“外门弟子凭身份令牌每月领取剑林通行牌一枚,限时四个时辰。”
身份令牌。剑林通行牌。四个时辰。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迅速拼凑成一个模糊的计划。他需要的是一块剑林通行牌,哪怕只能用一次。直接去令牌阁冒领是不可能的,令牌阁的发放册上有每个外门弟子的领取记录,任何一个外门弟子每个月只能领一次,冒领等于自投罗网。但如果有办法搞到某个外门弟子本月未使用的名额——比如有弟子闭关或者外出任务没有领取,或者有人愿意把名额私下转让——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当然,外门弟子的修炼名额受宗门规矩严格管控,私相授受是重罪。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规矩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在外门这种资源紧缺、竞争激烈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好处,总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段飞心里盘算着,接过周执事盖好章的文书,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他刚走到库房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段副手?”
段飞抬头一看,是秦川。这个瘦削的外门弟子今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练功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刚练完功。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眼神也更亮了。
“秦川。”段飞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替吴管事送册子。”段飞举起手里的文书示意了一下,然后顿了顿,“你呢?”
秦川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刚在演武场加练完。大比参加不了,但修炼不能停。灵植圃那边的确如你所说,灵气比我的住处好不少,我这几天感觉气劲运转顺畅了一些。”
段飞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秦川是外门弟子,虽然修为不高、背景没有,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外门弟子,有身份令牌,每月也有一次进入剑林修炼的资格。更重要的是,秦川被剥夺了大比资格,正在低谷之中,心里憋着一股劲。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成为者。
当然,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尤其是涉及剑林通行牌这种敏感的东西。段飞压下心中的念头,只是淡淡地说:“那就好。灵植圃的活不重,有空闲时间你自己把握。”
秦川点了点头,两人各自走开。段飞走出库房大门的时候,心里已经把秦川这个名字圈了起来。不急在一时,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接下来的十来天,段飞的子过得极为规律。白天管理东区药田,夜里以巡夜之名在聚灵阵核心区吸收灵气。三垄枯黄的聚灵花已经被移走,换上了新苗,要等下一季才能收获。少了这三垄聚灵花的灵气消耗,聚灵阵的输出反而稳定了一些,段飞每天夜里吸收灵气的效率也因此有所提升。
铜骨淬炼稳步推进。肋骨完成了一半,骨盆的转化刚开始,四肢末端的手指骨和脚趾骨还没轮到。最让他欣喜的是脊椎——自从小成之后,脊椎骨骼中流淌的铜气越来越浓,每天早上醒来都能感觉到脊背比以前更有力,整个人的姿态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挺拔。以前他习惯性地微微含低头,那是多年杂役生涯养成的本能。现在他必须刻意地去含驼背,才能维持之前那种不引人注目的姿态。
他的力气也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吃惊的程度。前天夜里,他趁四下无人,在后山竹林里做了一个测试——一拳砸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上。石头表面裂开了三道纹,拳头毫发无损。他又试了一次,用了八成力,石头裂成了两半。十成力,碎石飞溅。这种力量如果换算成正常炼气修士的水平,大概相当于炼气五层以上的全力一击。但段飞不是炼气修士,他体内没有任何气劲,纯粹的肉身之力就达到了这个地步。
骨尊说得没错。骨为身之柱,骨强则力生。炼气修士用气劲驱动力量,而他直接跳过气劲,以骨骼本身为力量之源。这条路走下去,灵力是骨力的辅助,而不像寻常修士那样灵力气劲是立身之本。
但铜骨毕竟是第一重,上限摆在那里。骨尊遗留的信息里写得很清楚——铜骨大成,肉身之力可抵十年苦修,硬撼普通刀剑,正面冲撞破墙裂石。但也仅此而已,遇到筑基修士的飞剑法术还是扛不住。真正能和筑基修士正面抗衡,要等到铁骨大成。
铁骨的淬炼比铜骨艰难得多。铜骨只需要骨骼吸收铜气、强化骨质,本质上是在原有骨骼的基础上做加法。铁骨则是推倒重来——将铜骨从内到外彻底粉碎重塑,融合更高级的铁精之气,让骨骼密度和韧性到达质的飞跃。这个过程的痛苦程度,按照骨尊的说法,是“剥皮挫骨”级别的。而且铁骨的淬炼不是一次性的,需要分三次进行,每一次都是全身骨骼的全面重塑。
段飞不怕痛,但他很清楚光靠聚灵阵的余波绝对不够。铁骨需要的灵气量是铜骨的三到五倍,而且还需要吸收金铁精气——最好是天然的铁矿精气或者金系灵物的精华。聚灵阵产生的是一般天地灵气,不含金属精气,用来淬铜骨还凑合,用来炼铁骨就是杯水车薪。
剑叶草。这个名字在段飞的脑子里反复出现。
剑叶草是剑林的特产灵草,生长在剑林那些满残剑的石缝之中,长年累月吸收剑意和金铁精气,叶片形如小剑,边缘锋利如刃。这种灵草的茎是炼制金系丹药的上好材料,也是聚灵丹的替代品之一。对段飞来说,剑叶草更重要的价值是——它的茎中蕴含着浓郁的金铁精气。
如果能搞到足够多的剑叶草,哪怕只是次品或者边角料,他就可以在铜骨大成之后,立刻着手铁骨的第一次淬炼。
而剑叶草,只有剑林里才有。
十月二十,秦川主动找到了段飞。
“段副手,”秦川把他拉到药田边上一个僻静角落,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段飞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大比我是参加不了了,但我想去剑林修炼。剑林里有一处剑壁,据说刻着洗剑宗前几代前辈留下的剑诀残篇,寻常剑气伤不到人,可以借剑意淬炼自身的气劲。”秦川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堪,“但我上个月的剑林名额已经被收回了——被调配到灵植圃的外门弟子视同放弃当月修炼资格。这个月还剩十天,我如果拿不到通行牌,就要等下个月了。”
段飞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你需要我帮什么?”
秦川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灵植圃交接物资的时候,偶尔会用临时通行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有一块临时通行牌,我就可以进剑林。不需要四个时辰那么久,一个时辰就够。”
段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这是秦川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一个外门弟子想要进剑林,而灵植圃正好有临时通行牌。如果他能帮秦川解决这个问题,将来他需要秦川帮忙的时候,事情就会容易得多。
但风险同样存在。临时通行牌只能在库房指定的区域使用,进剑林属于越界使用,一旦被发现,两个人都会完蛋。
“剑林查得严吗?”段飞问。
“进门严,里面不严。”秦川立刻回答,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进门要验令牌,但验令牌的是令牌阁的执事,他们只扫一眼牌子的形制,只要形制对得上就放行。剑林里面是自由修炼,没人管你从哪来的。”
段飞回想起自己去库房时看到的那块铁质临时令牌,又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剑林通行牌的形制。剑林通行牌他也见过,是铜质的,形制和铁牌差不多,区别在于上面的刻字。如果只是“扫一眼”,被发现的概率确实不大。
但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我帮你问问吴管事能不能多领一块临时令牌。”段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能成就成,不成你也别怪我。”
秦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多谢段副手!”
段飞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巡田。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在回想刚才秦川说的那句话——“剑林里面是自由修炼,没人管。”
自由修炼。没人管。管进不管出。
这四个字,比任何东西都要让他心动。
三天后,替代剑叶草到货了。段飞拿着铁质临时令牌去库房领了货,顺便多问了一句:“最近药材进出频繁,能不能多备一块临时令牌?我怕人手不够的时候要分头运货。”
周执事正忙着清点新到的药材,头也不抬地说:“你找令牌阁的老孙头领一块备用的,就说库房这边的意思。”
段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变。他走到隔壁令牌阁,对管令牌的老孙头重复了一遍原话加了细节,说灵植圃最近聚灵花受灾需要多种几季剑叶草来补,运输量翻了一番人手吃紧。老孙头翻了翻白眼,显然对这种杂务没什么兴趣,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铁质临时令牌丢在桌上:“登个记。”
段飞在登记册上写下“灵植圃·临时令牌备用”,领走铁牌的时候手指稳得像握扫帚握出了惯性。
回到灵植圃之后,他把备用令牌收在自己屋里,没有立刻给秦川。又等了三天,确认令牌阁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才在一天收工后把秦川叫到了小山坡上。
“只有两个时辰。”段飞把铁牌放在秦川手里,盯着他的眼睛,“进门只验牌,进去之后你找你的剑壁,不要跟任何人发生接触,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出来。如果被查到,你咬死说拿错了牌,别说是我给的。”
秦川接过铁牌的手微微发颤:“段副手,你为什么帮我?”
段飞沉默了一息。为什么帮他?因为他从秦川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被踩在脚下的人,一个想往上爬却被拽住脚踝的人。但这些话没必要说。
“你进去之后,帮我看看剑林里面的情况。地形、妖兽、岗哨、灵草的位置。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