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沈知绵去了趟画材店。
她的群青用完了。画那组《鱼缸》系列的时候消耗得太快,最后一管在昨晚彻底挤空,卷了边儿的铝皮躺在垃圾桶里,像一个被榨的壳。
画材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招牌旧得掉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养了只三花猫,永远趴在收银台上睡觉。沈知绵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来了啊。”老板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看他的报纸。
沈知绵径直走到水彩颜料那排货架前,拿起一管温莎牛顿的群青。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管身的时候,她听到旁边的过道里有人在说话。
“……宋哥,这笔真的不行,你试试我这支。”
“不用。”
声音很轻。但沈知绵的手指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每周五下午三点,这个声音会在她对面响起,隔着半米的距离,问她“这周睡得好吗”。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她的画材店,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领地。
她偏过头。
隔壁过道里,宋清珩站在油画颜料那排货架前,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试。他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兴高采烈地跟他说着什么。
他看起来和诊室里完全不一样。
不是样貌不一样——样貌是一样的,金丝眼镜,净的五官,永远恰到好处的温和表情。不一样的是他在这个环境里的状态。他是松弛的。像一个回到熟悉水域的鱼。
沈知绵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但晚了。宋清珩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货架的空隙,准确地落在她身上。那个瞬间太快了,快到沈知绵还没来得及挂上一个“好巧”的表情,他的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沈小姐。”
他绕过货架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像一只发现猎物后不急于扑上来的猫。
“……宋医生。”沈知绵把手里的群青捏紧了一点,“好巧。”
“你来买颜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然后很自然地接了一句,“群青。画《鱼缸》那组的时候,你用的是普蓝。”
沈知绵怔了一瞬。
她确实在《鱼缸》系列里大量用了普蓝。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没有给他看过那些画的细节,只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提过一次这个系列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她问。
“看得出来。”宋清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在微博上发过那组画的扫描件。普蓝的颗粒感比群青重,晕染的时候边界会更模糊。你画水面的暗部用了很多层叠加,应该换了至少三种蓝。”
他说完,伸出手,从她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管颜料,递到她面前。
“试试这个。靛青。比群青深半度,做阴影层次的时候更自然。”
沈知绵接过那管颜料,金属管身上还带着货架上残留的凉意。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极轻的一下,快得像一个错觉。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收回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你周三一般不出来。”
这句话让沈知绵的神经跳了一下。
什么叫“你周三一般不出来”?他怎么知道她平时哪天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又问了这四个字。
宋清珩微微偏头,表情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好像觉得她的问题很多余:“你周三全天在家画稿,你的作息表上是这么写的。”
沈知绵沉默了。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就诊的时候,她填过一张详细的作息问卷。上面有一栏是“请大致描述您一周的时间安排”。她当时写得很潦草,周一处理杂事,周二出门采购,周三全天画稿,周四运动,周五复诊。
她自己都快忘了写过这个。
但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介绍一下,”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凑了过来,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我是宋哥画室的师弟,我叫徐远。你是宋哥的病人?”
“徐远,”宋清珩的语气忽然轻了一点,那种轻不是温柔,是压着的,“你先去门口等我。”
徐远张了张嘴,看看宋清珩又看看沈知绵,似乎明白了什么,识趣地闭了嘴,拎着购物篮往收银台走。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绵手里的靛青,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知绵注意到了那个笑。但她不想去解读它。
“你画画?”她问宋清珩。
“业余的。偶尔去画室待半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颜料的手指,不太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很随意,但沈知绵看愣了。她从来没见过他在诊室以外的地方有过这么随意的动作。诊室里的宋清珩永远是净的、齐整的、滴水不漏的。眼前这个宋清珩,手指上沾着颜料,毛衣袖口有一点不起眼的旧痕迹,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什么画种?”
“油画居多。偶尔画点素描。”他抬头看她,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点浅浅的探究,“你想来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沈知绵没有马上回答。她应该拒绝的。医生和病人之间有一条线,她一直是那个最守规矩的人。但她的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拍。
“在哪里?”
“城东。老棉纺厂改造的创意园,三楼。”他说,“周末我一般都在。”
“我周末要赶稿。”
“那周五复诊完可以顺路过去。”
他又在替她做决定了。语气很温和,像是在提供一个建议,但他的措辞是“可以”,不是“要不要”。沈知绵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戳穿。
“再说吧。”她说。
宋清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旁边货架上的一管钛白,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然后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到不能再随意:“对了,上次给你的熏香,味道还习惯吗。”
“还行。”
“效果怎么样?”
“入睡快了一点。”
“那继续用。用完了跟我说。”他顿了顿,“不要自己去网上买。网上的配方不一样,有些加了人工香精,反而会神经。”
“好。”
收银台那边,徐远已经付完钱了,站在门口等她。宋清珩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沈知绵拿着那管靛青走到收银台前,老板给她结账的时候,三花猫醒了,伸了个懒腰,尾巴扫过她的手腕。
“一共四十八。”老板说。
沈知绵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清珩还站在油画颜料那排货架前,背对着她,正在看一瓶调色油。阳光从店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知道她在看他。
“沈小姐,”徐远站在门口,叼着一棒棒糖,见她出来,咧嘴笑了一下,“你别介意啊,宋哥对谁都那样。话少,但人特别好。”
“……嗯。”
“他真的就是话少。我们画室那帮人,刚开始都觉得他高冷,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是那种闷声对你好的人。”徐远把棒棒糖换了个边,“比如我去年搬家,在画室群里随口说了一句东西太多搬不动,他第二天就来了,开了辆面包车,帮我搬了一整天。全程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沈知绵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别看他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门儿清。”徐远摆了摆手,“我先走了啊,改天画室见。”
他跳上一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骑远了。
沈知绵站在画材店门口,手里攥着那管靛青。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春天终于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
宋清珩:“画材店旁边有一家甜品店,蛋挞很好吃。如果饿了可以去试试。”
她抬起头,往左边看了看。果然有一家甜品店,门面小小的,粉色的招牌,门口摆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写着“葡式蛋挞新鲜出炉”。
她犹豫了两秒,走了过去。
推开玻璃门,甜腻的油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笑眯眯地问她要什么。
“两个蛋挞。”
“好的,十二块。”
蛋挞是刚出炉的,酥皮还烫手。沈知绵站在路边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嘴里,蛋液嫩得几乎含不住。确实好吃。好吃到她几乎忘了去纠结一个问题——宋清珩怎么知道她周三会出门。
不,她知道答案。她只是在假装不知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发现了,但暂时不想戳破。
她吃完了一个蛋挞,把另一个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手机又响了一下。
宋清珩:“好吃吗?”
沈知绵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打了三个字:“还不错。”
对面秒回:“那就好。周五见。”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进包里,往公交站走。路过画材店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宋清珩站在收银台前付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七八管颜料。他侧着头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诊室里不太一样。眼角弯的弧度更大一点,看起来更真实。
沈知绵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管靛青从包里拿出来看。温莎牛顿的靛青,比群青深半度,做阴影层次的时候更自然。他怎么知道她最近在发愁阴影的层次问题?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那组《鱼缸》的扫描件里,水面的暗部确实叠了很多层,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她在跟阴影较劲。
他是懂行的。
他什么都懂。
沈知绵把靛青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一条又一条街。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把她的视野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在心里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画材店的偶遇,那管靛青,他记得她的作息表,徐远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蛋挞。
偶遇。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被她轻轻地划掉了。
江城有上百家画材店。他一个在城东开诊所的人,为什么要跑到老城区的一家小店来买颜料?就算徐远约他,他也可以拒绝。但他来了。来了她每周三都会来的店。站在离她一条过道的位置,拿起一支笔,等她自己发现他。
这不是偶遇。
这是一个被包装成偶遇的必然。
沈知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天很蓝,云很白,街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她拿出手机,翻到和宋清珩的聊天记录。从加微信那天开始,每一天都有对话。内容不多,通常是他发一句医嘱,她回两个字“好的”。偶尔他会多问一句“今天心情怎么样”,她会回“还行”。
但每一天都有。从不间断。
她往上滑了很久,滑到第一天的消息。
是她第一次就诊之后,他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之后,他发来第一条消息:“沈小姐,今天的问卷我整理好了。你提到的高中时期的事情,我们后面可以慢慢聊。不急。”
高中时期的事情。
沈知绵盯着这几个字。她第一次就诊的时候,他说“我们今天不聊太深的”。她没有深入说过高中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笔带过。但他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在第一天就写进了病历里,标了一个“慢慢聊”。
他什么都不会忘。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周五的复诊,她想问他一件事。
她想问他:宋医生,你对所有病人都这样吗?
但她不会问的。因为一旦问出口,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他不希望她问。他希望她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这一切都是巧合,都是他的职业素养,都是一个好医生的分内之事。然后在这些巧合堆叠得足够多的时候,她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发现——她的生活里,已经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了。
就像江南的梅雨季。一开始你只以为是寻常的雨。等你发现衣服了、墙壁渗水了、骨头缝里都是湿气的时候,雨季已经住了下来,不走了。
沈知绵到家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她把那管靛青放在画架上,和那些挤得七扭八歪的颜料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苏晚晚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你说你认识的那个精神科医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苏晚晚秒回:“宋清珩啊!怎么啦?”
“没事。”
“???你不对劲。”
沈知绵没有再回。她放下手机,拿起画笔,在新的水彩纸上调了一笔靛青。颜色在湿润的纸面上晕开,比群青更深,比普蓝更透,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阴影的边缘。
确实好用。
她盯着那笔颜色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落在梧桐树的枝头,歪着脑袋往她窗户里看。沈知绵跟那只鸟对视了两秒,鸟飞走了。
春天来了。
而她的生活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