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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六下午,沈知绵是被陈屿的电话吵醒的。

她昨晚赶稿赶到凌晨三点,早上又醒得早,吃过午饭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手机震了四五下她才接起来,声音还哑着:“喂?”

“沈老师!救命!”陈屿那边一片嘈杂,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喊“炭又灭了”,“我们画室今天烧烤,带了炉子带了肉带了碳,什么都带了——没人带打火机!”

沈知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眼睛:“……所以呢?”

“所以你来救我们啊!楼下便利店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贴了个‘店主回家相亲,停业一天’!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在三楼都快钻木取火了!”

背景里传来徐远的声音,远远地吼了一句:“我手都搓红了!”

沈知绵坐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缓了几秒钟。她本来打算今天睡醒了就画稿的,但现在醒都醒了。而且她家楼下那家便利店开到晚上十点,打火机有的是。

“行吧。”她站起来,拢了一把睡乱的头发,“地址发我。”

“马上马上!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上去。”她挂了电话,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不是很好,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睡的只有三个小时,但精神还行。就是有点迷糊。

她换了件净的灰色卫衣,抓了钥匙和手机出门。楼下便利店收银台上方挂着一整排打火机,各种颜色的,一块钱一个。她拿了两个最普通的黄色透明塑料款,付了两块钱。收银小哥连头都没抬。

出门的时候她想了想,又折回去,在旁边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去别人那里蹭烧烤,空手不太好看。草莓个头不大,但看着还挺新鲜,老板说是早上刚到的。沈知绵拎着草莓去公交站等车,打了个哈欠。

周六下午的公交人不多,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春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苏晚晚发来的:“晚上出来吃饭吗!!!”

“不了,去朋友画室。”她回了过去。

苏晚晚秒回:“哪个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做游戏原画的。我跟他接了一个。”

“哦那没事了,你去吧去吧,记得回来给我汇报情况。”

沈知绵发了个表情包把话题结束掉,然后退出聊天界面,往下划了一下。朋友圈有新动态,陈屿在一个小时前发的:“今画室烧烤大会,能来的都来,不能来的看着我们吃。”

配图是一张堆满肉串和鸡翅的桌子,还有一只胖橘猫趴在窗台上。

沈知绵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顺手点了个赞。

她没有往下翻。如果往下翻,她会看到几条动态之后,有一个没有配图的朋友圈,发在陈屿那条之前二十分钟。只有很短的四个字:“今天人多。”

这条朋友圈设置了部分可见。沈知绵不在那个“部分”里。

是宋清珩发的。

文创园在城东老城区,以前是棉纺厂,后来工厂搬走了,留下的厂房改成了文创园。刷白的墙面上爬满了新绿的爬山虎,铁楼梯踩上去咚咚响,有一股铁锈混着咖啡豆的奇怪味道。

沈知绵爬到三楼的时候有点喘。她平时不怎么运动,爬三层楼就喘,身体素质确实不太行。

画室的门大敞着,老远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画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足足有四五米,一整面墙的窗户朝南开着,阳光铺了一地。靠墙立着大大小小的画架和画框,有的盖着白布,有的露出半成品。角落里塞着一个旧沙发,几只木箱子堆成的茶几,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大的音响,正放着不知名的爵士乐。

七八个人散落在各个角落。有人蹲在阳台门口扇炭火,扇得满脸通红。有人趴在窗台上跟一只胖橘猫说话,喵一句人回一句。有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旧沙发上玩手机,脚搁在扶手上。

陈屿站在门口支起来的小桌子旁边,正把一盘切好的牛肉往竹签上串。看到沈知绵,他眼睛一亮,举着一把生牛肉冲过来:“打火机呢?!”

沈知绵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黄色打火机递给他。陈屿接过去,像接过奥运火炬一样郑重地交给蹲在炭炉旁边的人。

“陈屿你能不能专业一点,”蹲在地上的人接过打火机,声音带着笑,“下次再忘带打火机我就不来了。”

沈知绵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蹲在地上扇炭火。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在脚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是宋清珩。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戴个棒球帽,脸晒得有点黑,看起来很开朗。他抬头看了沈知绵一眼,咧嘴笑了笑:“哟,新面孔。我叫赵燃,画漫画的。你呢?”

“沈知绵。”

“哦——陈屿说的那个画师!”赵燃把打火机打着,终于把炭点着了,火苗噌地窜起来,他往后一躲差点坐地上,“,着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沙发上的男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头都没抬。

沈知绵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画室里男的女的都有,没有她认识的人,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把草莓放在桌上,陈屿立刻拆了盒子拿去洗。

窗台上那只胖橘猫大概是闻到肉味了,从窗台跳下来,走到沈知绵脚边,尾巴高高翘着,在她的脚踝上蹭了一下。

“它叫局长。”赵燃一边翻炭一边说,“这个画室它说了算。”

“为什么叫局长?”

“因为胖得像局长。”沙发上那个男生又飘过来一句。

沈知绵蹲下来摸了一把猫脑袋。毛很软,暖烘烘的,猫立刻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她摸。她低头笑了笑,挠了挠猫的下巴。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局长今天又翻别人肚皮了。”

声音不大,但画室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同时被点了暂停键。然后大家又恢复了说笑,声音甚至更大了一点,像是在掩盖什么。

沈知绵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走廊里的光,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高,清瘦,穿着一件净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左手垂在身侧。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从他背后移开。金丝眼镜,五官端正而清淡,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宋清珩。

沈知绵没有站起来。她的手还放在猫的肚子上,猫打了个滚,用爪子抱住她的手腕。宋清珩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停留的时间极其短暂,短到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然后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语气很随意:“路上看到有卖枇杷的。”

“宋哥你终于来了!”赵燃回头喊了一句,“你的炭炉我帮你点上了,不用谢。”

“本来就没谢你。”宋清珩走到阳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冒着烟的炭炉,然后转身,在画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沈知绵身上停了第二秒。

比第一秒长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这是沈知绵,”陈屿端着洗好的草莓从阳台回来,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画师,我最近的甲方大人。沈老师,这是宋哥,宋清珩,这间画室就是他租的。”

沈知绵站起来,点了点头:“你好。”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宋清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点点,但他说:“你好。”

语气和她一模一样——礼貌,疏离,像是第一次见面。

沈知绵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他没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但职业素养让他配合她的假装。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不是一个会在别人面前戳穿什么的人。

她把注意力放回猫身上。宋清珩也转过了身,把枇杷从袋子里拿出来,一颗一颗放进桌上的水果盆里。他洗手的动作很慢,水龙头的水细细地流着,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沈知绵。

赵燃在那边大喊“牛肉好了谁要吃”,沙发上那个男生终于爬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串,又回头看了沈知绵一眼。

“你好,我叫章程。”他说,然后指了指宋清珩,“刚才进来的那个,他是——”

“我自己会介绍。”宋清珩说,语气温和,但章程立刻闭了嘴,举着肉串走开了。

沈知绵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一间画室里的规矩本来就多,也许他们之间有某种内部默契。

她走到桌子旁边,拿了一串蘑菇。炭火烤出来的蘑菇比烤箱烤的好吃,汁水足,边缘有一点点焦,撒了孜然和辣椒面,味道很对。她站在桌边安静地吃,赵燃在跟章程抢最后一串牛肉,局长在所有人的脚边钻来钻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半个画室烤得暖融融的。

聊天的话题从炭火的技术问题转到了画材的价格涨幅,又转到最近一个什么画展,又转到一个沈知绵不认识的画师,据说画了一幅三米高的自画像,把人丑哭了。赵燃笑得靠在墙上滑下去,章程评价了一句“勇气可嘉”。陈屿把自己烤焦的鸡翅偷偷塞进赵燃的盘子,然后被人赃俱获。

沈知绵一直在听,没有嘴。这种场合她很习惯——在一个热闹的房间里,安静地待着,没有人会强迫你说话,没有人会觉得你不合群。她喜欢这种被热闹包裹但不需要参与其中的感觉。

但她偶尔会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轻,像是被一片羽毛不经意地扫过。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那道目光又不在那里了。

宋清珩坐在靠窗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玉米,正在跟章程说着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一点光,表情温和而疏淡。从头到尾,他看起来对沈知绵没有任何多余的兴趣。

一个礼貌的房东。一个画室的师兄。仅此而已。

沈知绵收回目光,又拿了一串烤土豆。她想多了。她最近赶稿赶太多,脑子有点敏感。

吃了一个多小时,沈知绵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晚发来的消息:“你那边吃得怎么样了??给你看个八卦!!!”

后面跟着一条链接,标题是什么“当红女星深夜密会神秘男子”。沈知绵点开看了一眼,不认识的明星,不认识的绯闻,她又关掉了。

“就那样。”她打字,“烧烤还行。”

“有没有帅哥???”

沈知绵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台边,宋清珩正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炭夹捡起来,动作很慢,很稳,指节分明。

“画室能有什么帅哥。”她回。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土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沈知绵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今天还得回去画一版概念图,陈屿说周一要。她站起来跟陈屿打了个招呼:“我走了,打火机送你们了。”

“啊?这就走啊?”陈屿正在串下一轮的鸡翅,手上全是调料,不好拉她,“再吃点呗!”

“不了,回去赶稿。”

“那行,周一之前发我就行,不着急。路上小心啊!”

沈知绵点了点头,跟赵燃和章程也挥了挥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局长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宋清珩站在水槽边洗盘子,背对着门口,衬衫的肩胛骨处有两个很浅的褶皱。

他没有回头。

沈知绵转身下了楼。

老厂房的楼梯又窄又陡,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然后愣住了。

地上蹲着一只猫。

不是画室里那只胖橘局长。是一只灰色的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安安静静地蹲在拐角处,尾巴盘在爪子前面。听到她的脚步声,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沈知绵往下走,猫也跟着走。走到一楼的时候,猫停下来,蹲在门口,不走了。

文创园门口有一个人在修自行车,看到她跟一只猫走下来,抬头笑了一下:“这猫是画室的,你三楼下来的吧?”

“嗯。它叫什么?”

“没名字。平时都在宋老板那层待着,不怎么下来。它今天倒是给你面子。”

沈知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灰猫。猫也看着她,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和画室里某个人看人的目光莫名相似。

猫转身走了。尾巴高高翘着,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知绵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觉得自己想多了。一只猫而已。江城到处都是猫。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今天天气确实好,太阳开始西斜了,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她的心情不错,晒了太阳,吃了烧烤,摸了猫。虽然有一两个让她短暂分神的瞬间,但总体来说是很舒服的一个下午。

下次画室开放如果陈屿还叫她,她大概还会来。

公交车上她靠在窗边,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的消息:“沈老师,忘了跟你说,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宋哥,他是精神科医生。你不是在找精神科医生吗?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沈知绵看着这条消息,眨了眨眼。

精神科医生。宋清珩。

“是不是在思康心理诊所?她打字。

“对啊!你怎么知道!”

沈知绵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猜的。”她回。

发完这两个字,她忽然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太轻了,轻到抓不住。像是落在头发上的一片梧桐絮,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阳光把车窗上的灰尘照得清楚。沈知绵靠在座位上,打了个小哈欠。

今天该画稿了。

晚上还要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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