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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两点,沈知绵准时出现在思康心理诊所楼下。

她其实不太想来的。今天天气比昨天更好,阳光把梧桐树的新叶照得透亮,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烘烘的青草味,适合在家睡觉,或者去阳台上发一会儿呆。但她周三的时候答应过改时间,答应过的事她一般不会反悔。

只是进那扇门之前,她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

昨天在画室的事还在她脑子里转。不是那种反复回味的转,是那种——有一两个细节你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事后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比如宋清珩进门的时候,画室里安静了那一瞬。

比如他介绍自己的时候,章程被他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比如她走的时候,在二楼拐角遇到的那只灰猫。文创园的人说那只猫平时都在三楼待着,不怎么下来。

这些事单拿出来,哪一件都不算奇怪。但放在一起,就像是拼图的几个边角,零零碎碎的,隐约能感觉它们能拼成什么东西——但她现在手里只有这么几块,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知绵收了伞——不对,今天没下雨。她收的是手机,刚才一直在手里攥着。她推开了诊所的玻璃门。

前台周姨看到她,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沈小姐来了,宋医生在里面。”

“他周也上班?”

“他平时周不上班的,”周姨说,语气很随意,“今天是特殊情况。”

沈知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特殊情况。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木质熏香。诊室的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宋清珩坐在桌前,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看到她进来,他微微点头,表情温和而专业。

和昨天画室里那个人判若两人。

昨天的宋清珩穿着灰毛衣,蹲在地上扇炭火,手指上沾着炭灰,跟赵燃抢最后一串牛肉的时候会笑得很开。今天的宋清珩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钢笔的笔帽规整地放在桌面上,连桌上的病历本都摆得和桌沿平行。

沈知绵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是一杯温水,温度刚好。她现在已经不惊讶了。

“这周怎么样?”宋清珩翻开病历本,低头写着什么,语气很平。

“还行。”

“入睡时间?”

“差不多。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

“醒的次数?”

“两三回吧。”

宋清珩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窗外的阳光透过米色窗帘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光。沈知绵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

昨天还没有。

大概是烧烤的时候弄的。

“药量上周调整过,”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安静,“副作用还明显吗?”

“早上起来嘴里不苦了。”

“那就好。”他微微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紧张的事?”

“没有。”

“画稿压力大吗?”

“还好。最近接了个游戏的,在赶概念图。下周三截稿。”

“赶稿的时候容易熬夜。”他的语气不像医嘱,更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在陈述事实,“你上周大概有三天都是凌晨以后睡的。”

沈知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黑眼圈告诉我的。”宋清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还有你昨天来画室的时候,精神看起来不太好,虽然你一直在吃东西。”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没提“假装不认识”这件事,但他提到了“昨天”。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昨天画室里的相遇和今天的复诊是同一条时间轴上的两个点,不需要刻意连接,也不需要刻意回避。

沈知绵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意味深长,也没有刻意冷淡。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昨天那个目光不是她的错觉。他确实在看她。但他看的方式,和医生看病人差不多——观察、记录、分析。仅此而已。

“我只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写病历了,像是在念一条医嘱。

沈知绵靠在沙发靠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安静了几秒。

“昨天那个画室,”她先开了口,“是你租的?”

“嗯。前年租的。原来是我师兄在用,后来他出国了,我就接过来了。”

“陈屿说你们每周六都聚。”

“差不多。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本,然后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你想去的话随时可以。不用等陈屿叫。”

沈知绵没有接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跟宋清珩之间的关系目前还算清楚——医患关系,每周末见一次,聊睡眠、聊情绪、聊药量。画室那个场合把这条线模糊了一点,但也不至于模糊到哪里去。她昨天只是去送了个打火机。

“昨天的草莓挺甜的,”她换了个话题,“陈屿说那家水果店不错。”

“陈屿什么都觉得不错。”宋清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上次说赵燃烤的鸡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鸡翅’,赵燃高兴得差点把配方纹在身上。”

沈知绵笑了一声,没有控制住。笑完之后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诊室里笑好像不太严肃。但宋清珩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翻了翻病历。

“今天的复诊就到这儿,”他说,“上次给你的熏香用完了吗?”

“还剩一点。”

“我再给你一包新的。这次换了个配方,加了洋甘菊,味道会比上次甜一点。你上次说草木味太重了。”

沈知绵接过他递来的亚麻小袋,塞进包里。她确实在上次复诊的时候提过一嘴,说熏香的草木味太重,闻着有点像中药房。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句话。但他记得,并且换了配方。

她站起来,理了理包带,往门口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

“对了,昨天我在二楼拐角看到一只猫。灰的,文创园的人说是你养的?”

宋清珩正在整理桌上的病历本。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停顿。不到一秒。

“不是我的,”他把病历本放进文件夹里,语气平静,“它自己来的,去年冬天开始就赖在三楼不走。喂了几次就熟了。”

“它叫什么?”

“没名字。”

“文创园的人也说没名字。为什么不给它起一个?”

宋清珩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它不让我起。”他说,“谁起的名字它都不应。可能只是没找到它想应的那个。”

沈知绵听着,觉得这话有点意思。一只猫挑名字挑到谁起的都不应,听起来像是那只猫在等一个特定的人。

“但它昨天跟着你下楼了。”宋清珩加了一句,语气很轻。

沈知绵微微怔了一下。

“文创园的人跟你说的?”

“嗯。”他把钢笔放进笔筒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只猫不怎么跟人走。它连我都不跟。”

沈知绵没有接话。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碰到了那个拼图的边缘,但拼图的手感太滑了,她抓不住。

“我先走了。”她说。

“好。下周六还是这个时间?还是你想改周?”

“周六就行。”

宋清珩点了点头,没有送她到门口。沈知绵走出诊室,经过走廊,前台周姨正在吃一个橘子,抬头冲她笑了笑。

“沈小姐慢走啊。”

“谢谢周姨。”

推开玻璃门,阳光兜头盖脸地泼下来。沈知绵站在台阶上,把包里的墨镜拿出来戴上。今天天气太好了,好到不像春天,像是初夏提前来探了个路。

她往公交站走。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到一个念头的时候停了下来。

宋清珩说:“它连我都不跟。”

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说,可能就是一句单纯的陈述。但他说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沈知绵觉得他在压着什么。像是在说那只猫,又像是在说别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口没有站人。

沈知绵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来自宋清珩。

“路上小心。注意补水。天热。”

沈知绵看了这几行字一会儿。很正常的医嘱。她打了一个“嗯”回了过去。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膝盖上,暖烘烘的。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春天来了。江城的春天从来不讲道理,昨天还冷得人裹外套,今天就把你晒得想穿短袖。

沈知绵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昨天那只灰猫蹲在楼梯拐角处看她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安静的、不带任何期待的、但也不离开的目光。

和某个人有点像。

她睁开眼睛,把这个念头甩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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