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
红旗迎风招展,大喇叭里的《东方红》震得人耳膜生疼。
到处是背着铺盖卷的知青和抹眼泪的家长,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旱烟味。
谢星野背着个瘪的帆布包,刚走到检票的铁栅栏前,就被王麻子堵了个正着。
王麻子个头不高,膀大腰圆。
他穿着件油光锃亮的破棉袄,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皮笑肉不笑地抖了两下。
“哟,谢少爷这是急着去哪啊?”
王麻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斜眼看着谢星野。
“没这份盖了钢印的档案,你今天连这火车站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他压低声音,凑近谢星野,一股浓重的蒜臭味扑面而来。
“把你兜里的钱和粮票全掏出来,孝敬孝敬哥哥。不然,你这辈子就留在城里当盲流吧。”
谢星野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他小叔谢卫国都进局子了,这狗腿子消息居然这么闭塞,还敢跑来火车站堵他。
“滚开。”
谢星野冷冷吐出两个字,抬腿就想绕过去。
王麻子胳膊一伸,死死拦住去路。
“怎么着?脾气见长啊!”
他横着脖子,伸手去推谢星野的肩膀。
“我告诉你,你小叔发话了!今天你要是不把谢天赐那去大西北的名额换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卫国虽然被抓了,但在厂里还有点余威。这王麻子估计是想借着这事邀功。
谢星野被气笑了。
他目光越过王麻子的肩膀,扫向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突然,他在不远处买汽水的摊子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狗子。
这小子是南锣鼓巷出了名的混混头子,一直想挤掉王麻子,抢轧钢厂保卫科那个临时工的名额。
两人平时见面就掐,狗咬狗一嘴毛。
谢星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有了主意。
他没理会嚣张的王麻子,反而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这有个人要强买强卖我的下乡指标!”
这一嗓子,直接盖过了大喇叭里的歌声。
周围送行的家属和知青们纷纷转头,目光全聚了过来。
王麻子吓了一跳,赶紧去捂谢星野的嘴。
“你疯了!瞎喊什么!”
谢星野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动作快如闪电。
他反手揪住王麻子的破棉袄领子,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推。
王麻子脚下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各位街坊!我是红星街道办下属的知青,今天本来要坐车去黑龙江大兴安岭的。”
谢星野指着王麻子,声音洪亮,理直气壮。
“可这个人扣了我的档案!非着我把留在城里制衣厂的指标卖给他!”
这话一出,人群炸开了锅。
这年头,留在城里当工人,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下乡队那是去吃苦受罪的,谁愿意去?
“城里指标?制衣厂的正式工?”
“这人也太霸道了,光天化之下抢指标啊!”
大家议论纷纷,看王麻子的眼神充满了鄙视和敌意。
王麻子脑子嗡的一声,脸都绿了。
“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要买你的指标了!”
他指着谢星野破口大骂,手里的档案袋捏得变了形。
“我让你把大西北的名额换回来!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谢星野本不接他的茬。
他眼角余光瞥见二狗子已经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谢星野顺势松开王麻子的衣领,转头看向人群。
“既然他不要,那这指标我就不卖他了!”
谢星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在半空中扬了扬。
“这是制衣厂的招工推荐信,盖了公章的!只要填上名字就能去上班!”
“我今天急着下乡支援国家建设,这指标留着也没用。三百块!谁要,这就归谁!”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张纸片,冒着绿光。
三百块!买一个城里的正式工名额!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要知道,黑市上一个正式工指标,起码得五百块起步,还有价无市。
“我要!我出三百!”
“给我!我出三百五!”
人群瞬间沸腾,几个大妈激动得连手里的包子都扔了,拼命往前挤。
王麻子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谢星野手里的那张纸,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这小子哪来的招工推荐信?
他不是被着去下乡的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了个趔趄。
“滚一边去!别挡道!”
二狗子像头饿狼似的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沓大团结。
他平时在黑市倒腾点小买卖,手里刚好攒了几百块钱,今天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谢星野!这指标我买了!三百块,一分不少!”
二狗子把钱拍在谢星野手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推荐信。
谢星野接过钱,飞快地点了一遍。
三百块,整整齐齐。
他把钱塞进口袋,顺手把那张纸拍在二狗子口。
“成交。”
谢星野动作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王麻子,似笑非笑。
“王麻子,看清楚了?我的指标卖给二狗子了。现在,你可以把我的档案还给我了吗?”
王麻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那张什么招工推荐信,八成是谢星野从哪搞来的假货,或者是谢卫国之前废弃的旧文件!
“你他妈敢耍老子!”
王麻子气急败坏,扬起拳头就朝谢星野砸去。
谢星野侧身一闪,轻松躲过。
他没还手,而是冲着二狗子喊了一声。
“二狗哥!这王麻子扣着我的档案不给,耽误了我的火车,我可就不走啦!我一留城里,这制衣厂的指标……”
谢星野故意把话拖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二狗子。
二狗子一听这话,哪还能忍?
这可是他花了三百块买来的铁饭碗,王麻子敢坏他的好事,那就是刨他家祖坟!
“王麻子!你他妈找死!”
二狗子把推荐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一脚踹在王麻子的肚子上。
“哎哟!”
王麻子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档案袋也飞了出去。
“你敢打老子?老子废了你!”
王麻子平时嚣张惯了,哪吃过这种亏,爬起来就跟二狗子扭打在一起。
两人在广场上滚作一团,拳拳到肉,打得尘土飞扬。
周围的人赶紧散开一个圈,不仅没人拉架,还有人拍手叫好。
这两人平时在南锣鼓巷都是一霸,今天狗咬狗,大家乐得看戏。
谢星野趁乱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档案袋。
他拍了拍袋子上的土,掸去沾上的草屑。
三百块钱到手,档案拿回,还顺便教训了狗腿子。
一箭三雕。
他没理会还在地上厮打的两人,转身走向知青登记处。
登记处的木桌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负责登记的女事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钢印“啪啪”地盖着章。
轮到谢星野时,他把档案袋递了过去。
“去哪队?”女事头也没抬,机械地问道。
“黑龙江,大兴安岭。”
谢星野声音沉稳。
女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那种冰天雪地、穷乡僻壤的地方,还能这么平静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她麻利地抽出档案,核对了一下信息。
“谢星野是吧?手续齐全。”
“啪!”
一声脆响,红色的钢印重重地盖在档案页上。
女事把档案装进一个大信封,连同一张薄薄的火车票,一起递给谢星野。
“拿好,二站台,第三节车厢。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
谢星野接过信封和车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城市。
远处的广场上,王麻子已经被二狗子打得满脸是血,正捂着头满地打滚。
红星轧钢厂的烟囱吐着黑烟。
这个曾经困住他前世的牢笼,今天终于被他亲手砸碎。
“呜——!”
一声悠长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火车站上空的喧嚣。
绿皮火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喷吐出白色的蒸汽。
谢星野收回目光,把车票揣进口袋,大步流星地朝检票口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白山黑水,广阔天地。
那座沉睡着无数宝藏的原始森林,那片三不管的法外之地,才是他谢星野真正的龙兴之地。
伴随着钢铁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这趟开往大兴安岭的知青专列,缓缓驶出了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