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跟在朱仝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两里路,谁都没说话。
朱仝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萧索,他走得不算慢,陈猛知道,他还在想雷横的事。
毕竟是多年的兄弟,亲眼看着人死在眼前,换谁都得缓一阵。
陈猛加快几步,跟朱仝并排走了一段,想找个话头。但朱仝目不斜视,压没有搭理他的意思。陈猛识趣地放慢脚步,又退到后面。
算了,让他自己消化吧。
脑子里却开始转别的念头。
原著里,这时候宋江和吴用应该在柴进的庄子上,等着李逵把朱仝带回去。要是自己能摸到柴家庄,有没有机会把宋江和吴用一起做了?
想了两步,他就否了这念头。
一来他不知道柴家庄在哪。
二来庄子上护院肯定不少,他现在就一个人两把斧子,不过。
更关键的是:梁山那帮人都能为宋江劫法场,这要是现在就做了宋江,明天梁山上的全得来报仇。
他刚穿越,两眼一抹黑的,与其冒险去摸柴家庄,不如借着沧州知府这条大腿站稳脚跟再说。
不过,要抱这条大腿,得先过一关,身份。
陈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编来历。
辽国。这个身份有作空间。宋辽边境上,辽地的逃回宋国是常有的事。沧州又是边城,知府应该见过不少。
口音?就说从小在辽地长大,跟着长辈说的汉话,口音自然不正。
头发?就说在辽地被契丹人剃的,羞辱。
衣服?这个最没法解释。不过大半夜的,知府应该不会盯着衣服看。实在不行就说路上被人抢了,换了身破衣服。
就说失手了个契丹人,不得已逃回来。这种事在边境上也常见,算不上多大的罪过。
陈猛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两遍,觉得勉强能圆。剩下的,随机应变。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沧州城终于到了。
陈猛抬头打量着城墙,心里多少有点失望。
这城墙比他想象的低矮得多,目测也就两丈出头,墙面上坑坑洼洼,好些地方的砖都掉了。城楼上的灯笼也没几个,值守的兵丁靠着垛口打着瞌睡,长枪斜靠在墙上,看着就不怎么精神。
就这?这就是宋辽边境上的重镇?
陈猛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靖康之耻”,以前读书的时候觉得,北宋好歹有一百多年,怎么就让金兵一路平推了。现在亲眼看到这城防,突然就理解了。这破城墙,别说金兵,来个狠点的土匪都能扒开。
朱仝抱着小衙内走到城门前,抬头朝城楼上喊道:“城上的兄弟,某家朱仝,带小衙内回府,烦请开个门。”
城楼上打瞌睡的兵丁被吵醒,探出头往下看了看。借着月光认出了朱仝,陪笑道:“原来是朱都头。又带小衙内出去耍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出了点事,耽搁了。”朱仝语气平静,“劳烦开门。”
那兵丁面露难色:“都头,不是我不肯开。您也知道,这晚上开城门的规矩,得府衙的手令。我一个小卒,实在担待不起啊。”
朱仝也不为难他,改口道:“那劳烦你去禀告知府相公一声,就说小衙内回来了,请相公放心。”
“行行行,都头稍等,我这就去!”兵丁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下城墙。
陈猛凑上前,压低声音问:“老朱,想好等下怎么说了?”
“什么怎么说?”朱仝没回头。
“知府问你今晚的事,你怎么交代?说你看河灯把孩子看丢了?还是说有人要拉你入伙才绑了小衙内?”
朱仝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低:“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别把实情全说了。”陈猛说得直白,“你就说有几个梁山贼寇绑了小衙内,你来不及通知知府就追了上去,路上碰到我,我帮你救下孩子,一起回来的。”
朱仝转过身,盯着他:“你让我瞒着相公?”
“我这是为你好。”陈猛迎着他的目光,“你要是跟知府说,这帮人是冲着你来的,是为了你上山才绑的他儿子。
你猜知府怎么想?他会记恨你,还是记恨梁山?他现在是信你,但这事儿之后,他还能像以前一样信你吗?”
“你让一个父亲,怎么继续信任一个差点害死他儿子的人?”
朱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怀里的小衙内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小手抓紧了朱仝的衣襟,嘟囔了一句:“朱叔…怕怕…”
朱仝低头看了他一眼,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道:“我明白了。”
没多久,城门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城门吱呀呀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护院和两个衙役。他穿着常服,衣服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府里匆匆赶来的。
沧州知府,陈琪。
他看见朱仝怀里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接过,搂在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儿啊!你去哪了这是?爹爹急坏了!”
小衙内被这一阵折腾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爹爹”,又缩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陈琪又抱了一会儿,把孩子交给身后的管家。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焦急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层薄薄的怒色。
“朱仝!你怎么带着宴儿这么晚才回来?看河灯,至于看到这个时候吗!”
朱仝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回禀相公,小人带着小衙内在地藏寺看河灯时,有贼人趁乱将小衙内掳走。小人来不及禀报,只得紧追上去。幸得这位壮士相助,击了贼人,救回小衙内。”
陈琪大惊:“什么?贼人?宴儿有没有受伤?”
“回相公,小衙内并未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
陈琪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确认无恙,这才放下心来。他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哪里的贼人,竟敢对孩童下手!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朱仝顿了顿,答道:“回禀相公,掳走小衙内的是江州劫法场的黑旋风李逵。”
“李逵?”陈琪眉头一皱,“那个朝廷悬赏三千贯的要犯?”
“正是。”朱仝侧身让出陈猛,“当时那李逵正要害小衙内,幸亏这位壮士出手,击了那贼人,救下小衙内。”
陈琪的目光这才落到陈猛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身量很高,肩宽背阔,一看就是常年打熬筋骨的人。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
只有寸许长,直立,不像宋人发式。身上的衣服也古怪,料子、剪裁都从未见过。
“就是你救了我儿?”陈琪的语气缓和了些,“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陈猛学着朱仝的样子抱拳行礼。动作不太标准,但态度很恭敬。
“小人陈猛,见过知府相公。小人是辽国,祖上在燕云十六州定居。因在辽地失手了个契丹人,不得已逃回宋国。今路过沧州,恰巧碰见那黑旋风要对小衙内行凶,便出手相救。”
“辽国?”陈琪的目光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若有所思。
边上的朱仝也微微侧目,飞快地打量了陈猛一眼。
这人的口音,听着不像辽地来的。辽地说话,多少带些北地腔调,这人却没有。而且“燕云十六州”这个说法,也不是辽地惯用的。
不过,朱仝没有出声。
陈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不管你是哪里人,你救了我儿,就是本府的恩人。那李逵是朝廷钦犯,你了他,也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陈壮士,今晚先随我回府安顿。救命之恩,本府必当重谢。”
陈猛心里一喜,脸上不露声色,又行了一礼:“多谢相公。”
陈琪点点头,转身吩咐:“备马,回府。”
一行人簇拥着知府父子,往城中走去。
陈猛跟在队伍后面,路过朱仝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仝的眼神复杂,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但至少不是恨。
陈猛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