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聚义厅。
晁盖大马金刀坐在正中头把交椅上,身后悬着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众头领分坐两旁,面前摆着酒碗。
宋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的铁牛兄弟,就这么没了。”
“我等好端端去请朱仝兄弟上山聚义,谁知半路会出了这种事。”宋江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铁牛和雷横兄弟,都被人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朝晁盖拱手,又朝众人团团一揖:“哥哥,众兄弟,可要为我铁牛兄弟报仇啊!”
话音未落,王英第一个跳起来,他一脚踢翻了椅子。
“是哪个鸟人敢我铁牛兄弟?公明哥哥,你可知道是谁?”
吴用捋了捋胡须:“已经查明,此人是从辽国跑回来的,叫做陈猛,如今在沧州横海军中当差。”
“辽国来的丧家犬!”王英瞪圆了眼,“公明哥哥放心!我这就下山去沧州,结果了他!”
末座上,扈三娘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杯酒,半晌都没抿一口。
听到“李逵”两个字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李逵死了。
那个黑旋风。那个提着两把板斧冲进扈家庄、见人就砍的人魔。
死了。
全家三十几口人的命。不是一句“死了”就能抹平的。
账不是这样就能平的。
她咬着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在梁山上,她不敢有表情。
她又想起了哥哥扈成。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知不知道李逵已经死了。
主位上的晁盖一拍扶手,厅里安静下来。
“对!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梁山!”他的声音粗豪,“就让王英兄弟去吧。军师,你看如何?”
吴用点点头,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沉吟片刻:“王英兄弟一人恐怕不够。那陈猛能铁牛和雷横,手底下不弱。让燕顺和郑天寿兄弟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燕顺、郑天寿齐齐起身,抱拳道:“愿往!”
王英眼珠一转。他搓着手,忽然凑到宋江跟前,满脸堆笑。
“哥哥,我想带上我家娘子一起去。这山上闷得慌,我带娘子出去散散心。”
宋江愣了一下。他看向末座,扈三娘依旧低着头。
宋江笑了,他指了指王英,对众人道:“你们看看他,心里就装着他家娘子。”
厅里响起几声轻笑。
宋江收回目光:“行。你们四人同去,再带二十名精锐弟兄。”
“谢哥哥!”王英喜笑颜开,扭头去看扈三娘。扈三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吴用放下茶碗:“切记不可莽撞。你们到了沧州,先去柴大官人庄上落脚,那里有人接应。摸清他的底细,再寻机下手。见机行事,不可强攻。”
“晓得了!”王英满口答应,又回头去看扈三娘。
散会后,众头领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扈三娘站起身,转身出了聚义厅,背影孤独。从始至终,没看王英一眼。
王英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凑在扈三娘身边,笑嘻嘻地说:“娘子,开心不?咱去沧州逛逛,散散心。”
扈三娘没搭理他,径直往前走。
王英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听说沧州挺热闹的,有集市,有杂耍,肯定比山上强。到时候我带你去逛逛,买点胭脂水粉。”
扈三娘推开房门,走进去,“砰”的一声把门拍上。
王英差点被门板撞了鼻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又咧嘴笑了。
反正明天就一起上路了,有的是时间。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扈三娘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王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滑坐到地上。
李逵死了。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火光冲天的扈家庄。爹的喊声,娘的哭声,嫂子抱着侄儿往门外跑,被一斧砍倒,还有哥哥扈成骑马冲出庄门的背影。
还有那个黑大汉。两把板斧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斧刃上滴下的血。
她想亲手了他。
想了四个月。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在梁山的每一天,她都是靠这个念头撑过来的。
现在他死了。死在别人手里。
扈三娘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仇人死了,她应该高兴。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她还困在梁山,还困在这个叫“王英”的男人身边。
李逵的人叫陈猛。
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走廊里,燕顺从廊下晃过来,斜靠在柱子上,冲王英阴阳怪气地喊:“二弟!瞧你那点出息。都多长时间了,还没拿下?”
郑天寿也凑过来,往王英身边一蹲,压低声音:“就是,二哥,要不要兄弟帮你想想办法?”
王英瞪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去去去,你们懂个什么?”
他往扈三娘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这可是我娘子。只要我对她好,早晚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
燕顺和郑天寿对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
“得,你慢慢等吧。”燕顺甩了甩袖子,走了。
“二哥,那我去找姑娘了。”郑天寿一脸淫笑着也走了。
王英站在门口,看着扈三娘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打不过她,老子早洞房了。要是来阴的,她非了我不可。”
他摇了摇头,回了隔壁房间。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盘算起来。
骑马去沧州,快马加鞭的话,四五天就能到。可他为啥要赶路?赶那么急做什么,又不是去投胎。正好,路上多走走,多停停。
翻山的时候看看景,过河的时候歇歇脚。找个客栈住下,晚上敲敲她的门。就算她不搭理,也能隔着门板多说几句话。
到了沧州,先去柴大官人庄上落脚。然后带她去城里逛逛,买点东西哄她开心。胭脂,簪子,绸缎,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这么算下来,怎么也得十来天。
他越想越美,嘴角咧到了耳。
第二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英、扈三娘、燕顺、郑天寿,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锐喽啰。骑着马,马背上驮着刀枪和粮,出了梁山寨门。
扈三娘骑着她的青骢马,马鞍上挂着一对月双刀。她穿着鸦青色的劲装,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兜帽半掩着脸。
王英骑在马上,看了看前面默不作声的扈三娘,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娘子,咱们走慢些,不着急。”他并到扈三娘旁边,侧着头跟她说话,“反正到沧州也就十来天的路。看看风景,多自在。”
扈三娘头也没回,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青骢马小跑了几步,把王英甩下一截。
王英也不恼,笑呵呵地追上去。
燕顺在后面看着,摇了摇头。他压低声音对郑天寿说:“你看他那样。这是去报仇?”
郑天寿嗤笑了一声:“报仇?他就是找个由头带媳妇出去玩。十天?我看他能磨蹭半个月。路上要是有客栈,他恨不得住上三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行人,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沧州方向去。
与此同时,沧州城外。
陈猛正带着第二都的一百军士在空地上练。
陈猛骑在马上,看着他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队伍。从二十几个残兵败将,到如今满编一百人。
他看着校场上那一排排新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眼神专注,跟着栾廷玉的口令练。
他不知道,有一场机,正从南方悄无声息地近。而带队的人,此刻正满脑子想着怎么讨媳妇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