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关系网铺在茶几上,像一张被摊开的蜘蛛网。
A4纸不大,但上面的字很小。沈瑶用三种颜色的笔——黑色写人名,蓝色写关系,红色画圈。线条交叉、重叠、分叉,从一个名字延伸到另一个名字,像血管,像树,像这座城市地下的暗河。
顾言舟坐在沙发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抄写名单。
“这些人里,你认识多少?”我问。
“认识一半。大部分是调查过的,没有实锤。有几个是第一次见。”
“哪个是第一次见?”
他用笔尖点了点纸张右上角的一个名字。
孟庆国。没有头衔,没有单位,只有一个名字,用红笔画了三道圈。
“这是谁?”
“沈瑶没写。”顾言舟皱眉,“只有名字,没有任何备注。但画了三道圈——这是她标记重要程度的方式。一道圈是普通,两道圈是重要,三道圈是核心。”
“三道圈的人有几个?”
我扫了一眼整张纸。
三道圈的只有三个。一个是周志远,一个是贺廷深自己,第三个就是孟庆国。
“周志远我们已经知道了,”我说,“贺廷深是核心。这个孟庆国,能和贺廷深、周志远并列,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比周志远更重要的人。”
“比财政局副局长还重要?”
顾言舟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搜索孟庆国的名字。
搜索结果很少。几条旧新闻,都是五年前的——某某会议出席名单、某某活动致辞。没有照片,没有职务,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查不到。”他说。
“一个查不到的人,却被沈瑶标为三道圈。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在公开信息里。”
“不在公开信息里的人,能是什么人?”
顾言舟放下手机,看着我。
“两种可能。一种是身份敏感,不能公开。一种是身份普通,但位置关键。”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一种。如果是第二种,沈瑶会写备注。”
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上的名字。
孟庆国。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绕着它走,不敢碰,不敢踩,甚至不敢多看。因为它可能不是一块石头——
是一座冰山的尖。
2
上午十点,方远打来电话。
“林小姐,你今天方便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贺廷深近三年的银行流水。不是对公账户,是私账。”
我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他身边五年。有些东西,不需要‘拿’。只需要‘看’。”
“在哪里见面?”
“上次那家咖啡厅。下午两点。”
“好。”
挂了电话,顾言舟看着我。
“方远?”
“嗯。”
“你要去?”
“要去。”
“我陪你去。”
“不行。他认识你。你去了,他不会出现。”
“那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看了他一眼,“沈瑶在。”
顾言舟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他知道我说的“沈瑶在”是什么意思。他不信,但他不再反驳。这三天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相信,只需要尊重。
“把手机开着定位。”他说,“我离你两条街。如果有事,发消息。”
“好。”
3
下午两点,城北咖啡厅。
还是那家小店,还是最里面的位置。方远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上次的厚一倍。
我坐下,没有寒暄。
“东西呢?”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我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银行流水,打印件,每一页都盖着银行的章——不是伪造的,是真的。
贺廷深名下六个私人账户,三年的流水,收入、支出、转账、取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一笔转账。金额五百万。收款人:孟庆国。
转账期:去年三月十六。沈瑶失踪的第二天。
我的手微微发抖。
“你看到了?”方远说。
“孟庆国是谁?”
“你不知道?”
“我在问你。”
方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在组织语言。
“孟庆国,”他说,“是贺廷深的岳父。”
“岳父?”
“贺廷深的妻子叫孟晚。孟晚的父亲,叫孟庆国。”
我愣住了。
贺廷深有妻子?
“他没结过婚。”我说。
“对外没有。对内——他和孟晚领了证,但没办婚礼。孟晚身体不好,常年住在疗养院。贺廷深对外宣称单身,是为了生意方便。”
“孟晚在哪里?”
“城东一家私立疗养院。贺廷深每个月去一次。”
“孟庆国呢?”
“退休了。以前是——”
方远停顿了一下。
“以前是什么?”
“以前是省里的。具体职务,我不方便说。但级别不低。”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银行流水。
五百万。沈瑶失踪的第二天。
这不是巧合。
“贺廷深的生意,有多少和孟庆国有关?”我问。
“全部。”方远说,“没有孟庆国,贺廷深走不到今天。孟庆国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天花板。”
“什么意思?”
“孟庆国在的时候,贺廷深能调动的资源是现在的三倍。孟庆国退了之后,资源少了,但关系还在。贺廷深每年花在‘维护关系’上的钱,占他年收入的三成。”
“孟庆国拿多少?”
“我不知道。但五百万那笔,只是冰山一角。”
我把银行流水收好,放回档案袋。
“你为什么给我这些?”
“我说过了。我想要一个没有贺廷深的未来。”
“你确定贺廷深倒了之后,你不会跟着倒?”
方远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
“我做过的事,我自己扛。但我女儿——”他顿了顿,“她需要一个爸爸。不是坐牢的那种。”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躲闪。
“方远。”
“嗯。”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上法庭作证,你会去吗?”
“会。”
“指认贺廷深?”
“指认我自己知道的全部事实。”
“包括你自己的问题?”
“包括。”
我站起来,拿起档案袋。
“方远,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但我选择赌一次。”
“赌什么?”
“赌你想当个好爸爸的愿望,比你帮贺廷深做了五年事的恐惧更大。”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林念初,小心孟庆国。他不是贺廷深。他不动手,他只动嘴。但动嘴的人,比动手的人更难对付。”
4
回到顾言舟的车上,我把档案袋递给他。
他翻了十分钟,一页一页地看。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
“看到了?”我说。
“孟庆国。”
“方远说,他是贺廷深的岳父。”
顾言舟抬起头。“贺廷深结婚了?”
“对外没有。领了证,没办婚礼。妻子叫孟晚,住在城东疗养院。”
“孟庆国以前是做什么的?”
“方远没说。但级别不低。”
顾言舟拿出手机,搜索孟庆国。还是那几条旧新闻,没有照片,没有职务。
“查不到。”他说。
“一个查不到的人,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信息被清理过。不是他自己清的,是有人帮他清的。”
“谁?”
“他的老同事。老部下。还在位的人。”
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平、安宁、井然有序。
但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些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偶尔接一个电话,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这座城市的天平就会倾斜。
那些人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沈瑶。”
“嗯。”
“你知道孟庆国吗?”
“不知道。但我查贺廷深的时候,发现有一层关系我穿透不了。每次要碰到某个人的时候,线索就断了。现在看来,那个人就是孟庆国。”
“方远说,孟庆国不动手,只动嘴。但动嘴的人比动手的人更难对付。”
“对。动手的人,你能找到证据。动嘴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合法的。”
“那怎么办?”
“找到他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他用来交换利益的那句话。不是‘你帮我做这个’,是‘这件事你看着办’。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睛。
看着办。
我母亲去世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看着办”。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但我要找到那个人。
5
晚上,顾言舟接了一个电话。
他在阳台上讲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他的语气变了——从平的冷静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紧绷。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
“谁?”我问。
“局里。”
“什么事?”
“孟庆国的信息被封了。”
“被封了?”
“对。我让人帮忙查他的档案,系统显示‘此条目不存在’。不是查不到,是被删除了。”
“谁删的?”
“有权限删的人。至少是处级以上。”
我沉默了。
处级以上。
这座城市里,处级以上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有人不想让孟庆国被查。”
“贺廷深?”
“贺廷深没有这个权限。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和孟庆国有关系。”
顾言舟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疲惫,是无力。像一个拳击手打出了一记重拳,却发现对手站在十米之外,本打不到。
“顾言舟。”
他抬起头。
“你还记得沈瑶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别一个人扛’。”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不是一个人。”我说,“我在这里。方远在帮我们。小刘也在。你局里也许还有其他人,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
“你怎么确定?”
“因为沈瑶确定。她信你,所以我信你。”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林念初。”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不知道。”
“因为我小时候,我父亲被人骗了。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没了。他报了警,警察说证据不足,立不了案。他去找律师,律师说钱太少,接不了。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最后什么都没要回来。”
“所以你当警察,是为了帮那些没人帮的人?”
“对。”
“你帮到了吗?”
“有时候帮到了。有时候没有。”
“沈瑶的案子呢?”
“还没有。”
“会有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你查案的样子。”我说,“三天前,你在冷库外面蹲了一夜。不是为了证据,是为了我。一个你不确定值不值得信任的人。”
他没有说话。
“一个会为别人蹲一夜的人,”我说,“不会放弃。”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贺廷深的大楼矗立在远处,像一刺,扎在天际线上。
但刺是可以拔掉的。
只要你找对了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