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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

城东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被一片柏树林包围着。白色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从远处看像一座度假村——如果不是门口那块写着“私立医疗机构”的牌子,没人会想到这里住着病人。

三月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我把车停在院外的停车场,没有急着下车。

“你确定要进去?”沈瑶问。

“确定。”

“顾言舟不赞成这个计划。”

“他不是不赞成。他是害怕。”

“怕什么?”

“怕我进去出不来。”

我透过车窗看着疗养院的大门。铁艺的大门,雕花很精致,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不是普通保安——他们的站姿、眼神、腰间微微鼓起的形状,都说明这不是一般的安保配置。

“贺廷深在这里安排了人。”沈瑶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进去?”

“越是这样,越说明孟晚是关键。”

我推开车门,下车。

三月的风还是有些冷。我裹紧外套,朝大门走去。

“你好,请问你找谁?”保安拦住我,语气客气但眼神警惕。

“孟晚。我是她的老同学,路过这里,想看看她。”

“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可以帮我转告她,就说——林念初来看她。”

保安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

2

孟晚住在疗养院最深处的一栋小楼里。

楼不高,三层,外墙刷成浅黄色,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楼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玫瑰和月季,还没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一个护士在门口等我,四十来岁,穿着淡蓝色的制服,表情平淡。

“林小姐,请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病房,门都关着,只有门上的号码牌亮着。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护士停下脚步。

“孟女士在里面。她身体不好,请不要待太久。”

“好。”

护士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里很亮。

窗帘拉着,但阳光从薄纱窗帘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柔和的白色。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轮椅。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海,深蓝色的,浪花翻涌。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孟晚。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岁左右,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随时可能溢出来的东西。

“林念初。”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请坐。”

我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不认识我。”我说。

“我认识你。你是林淑华的女儿。贺廷深的未婚妻。”她顿了顿,“至少在婚礼之前是。”

“你知道婚礼的事?”

“知道。有人告诉我了。”

“谁?”

“护士。她们会聊天。说贺总的未婚妻在婚礼上闹了一场,指控他人。”孟晚看着我,“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有退路。”

“退路?”她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阳光下的霜。“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五年,没有出过这个房间。不是不能,是不让。”

“谁不让?”

“他。”

贺廷深。

“你为什么听他的?”

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

“因为我家欠他的。”她说。

“欠什么?”

“不是钱。是命。”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知道他为什么娶我吗?”

“不知道。”

“因为我家欠他的。不是钱,是命。”

“谁的命?”

孟晚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突然变了。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个叫沈瑶的人。”她说。

3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沈瑶在我脑子里也一动不动。我们都在等孟晚的下一个字。

“你知道沈瑶?”我问。

“知道。她是记者。她查贺廷深,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父亲。”

孟庆国。

“你父亲和沈瑶的死有什么关系?”

孟晚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很瘦,很长。

“我父亲退休前,在省里工作。具体职务,我不说了。但他手里管过一些东西——、资金、人事。贺廷深那时候刚起步,找到我父亲,说想做生意。我父亲帮他开了第一道门。”

“后来呢?”

“后来门越开越大。贺廷深的生意从房地产扩展到金融、物流、传媒。他赚的钱越来越多,给我父亲的也越来越多。”

“你父亲拿了多少?”

“我不知道。但他给我买过一栋房子。城中心,三百平,全款。”

“那是你父亲的钱,还是贺廷深的?”

孟晚没有回答。

“沈瑶查到了你父亲和贺廷深的关系?”我问。

“查到了。她找到了我父亲收钱的证据。不是转账,是更隐蔽的方式——房产、、艺术品。每一笔都经过了多层嵌套,但她一层一层地挖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去找贺廷深摊牌。”

“摊牌?不是报警?”

“她试过报警。但警局里有贺廷深的人。她刚把材料递进去,贺廷深就知道了。”

“所以她去找贺廷深,是想谈条件?”

“对。她以为她有证据,贺廷深会害怕。但她错了。贺廷深不怕证据。他怕的是有人知道他有证据。”

“所以——”

“所以他了她。”

孟晚转过身,看着我。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不知道。贺廷深没有告诉他。我父亲只知道沈瑶失踪了,不知道是贺廷深动的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贺廷深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你父亲不知道,但你知道了。如果你敢说出去,你就和那个记者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瑶失踪后的第三天。”

我握紧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你知道沈瑶的尸体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没说。”

“你知道任何关于她死亡的细节吗?”

“不知道。他不让我知道。他只需要我知道——他可以人。”

孟晚走回椅子旁,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

“林念初,”她说,“你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五年,每天面对同一面墙,同一扇窗,同一片天。我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我不是病人,我是囚犯。”

“你想出去?”

“想。但我知道,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出不去。”

“所以你想让他死。”

“对。”孟晚看着我,“我想让他死。”

4

“你可以作证吗?”我问。

“作什么证?”

“证明贺廷深亲口承认害沈瑶。”

孟晚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话,没有录音,没有第三人在场。我空口无凭。”

“你可以在法庭上说。”

“法庭?”她笑了,这次的笑容不是淡,是苦涩。“林念初,你觉得贺廷深会让我上法庭吗?我只要走出这个疗养院的大门,他就会知道。然后——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是永远消失。”

“对。”

“所以你不愿意作证?”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被压抑了五年的绝望。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很小很弱的、像烛火一样在风中摇曳的东西。

希望。

“孟晚,”我说,“如果有一天,贺廷深倒了。你愿意站出来吗?”

“倒了?”

“对。坐牢,或者死。”

“你觉得他可能倒?”

“我已经在做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父亲在哪里吗?”她突然问。

“不知道。”

“他在城北的老房子里。一个人。我妈去世后,他就没出过门。”

“你让我去找他?”

“对。告诉他——他的女儿想回家。”

5

从孟晚的房间出来,护士还在门口等着。

“林小姐,请跟我来。”

她带我原路返回。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边的房门都关着。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哭声。

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很低,很压抑,像一个动物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那是谁?”我问。

护士的脚步顿了一下。“一个病人。”

“什么病人?”

“精神病人。”

我没有再问。

走出小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眯眼。

“沈瑶。”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她说贺廷深亲口承认了你。”

“听到了。”

“如果能让她作证——”

“她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她怕。”

“她说她父亲不知道。”

“你信吗?”

我想了想。“不信。一个管过、资金、人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收的钱从哪里来。他也许不知道沈瑶的死,但他一定知道贺廷深是什么人。”

“那你去找他?”

“去。”

“他不一定见你。”

“那就想办法让他见。”

我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疗养院的大门,沿着山路往下开。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小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柏树林中。

但我知道,我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不会忘记那个在窗边站了五年的女人。

不会忘记她说“我想让他死”时,眼睛里的光。

6

回到顾言舟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把所有东西摊在茶几上——沈瑶的笔记、方远给的银行流水、我拍的照片和视频。客厅里像开了一个小型案情分析会。

“孟晚说了什么?”他问。

我把疗养院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顾言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孟庆国是关键。”他说。

“我知道。”

“但他不好找。”

“他在城北的老房子里。孟晚说的。”

“你觉得他会见你?”

“不一定。但我可以试试。”

“怎么试?”

“用他最熟悉的东西——利益。”

顾言舟看着我。

“你打算用林氏集团做诱饵?”

“不是诱饵。是交易。他帮过我母亲,至少表面上。我可以用‘感谢’的名义去拜访他。一个刚失去母亲、刚被未婚夫背叛的年轻女人,去找父亲的老朋友诉苦——他不会拒绝。”

“你确定他不会怀疑?”

“他会的。但他会好奇。一个好奇的人,会想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说。”

顾言舟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

“你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我的朋友。”

“他不认识我。”

“那正好。一个陌生的面孔,会让他放松警惕。因为他会觉得,我没有带‘官方’的人。”

顾言舟想了想。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

“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念初。”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孟庆国和贺廷深是一伙的,他不但不会帮你,还会通知贺廷深?”

“想过。”

“那你还去?”

“去。因为不去,我就永远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我就知道该怎么打。”

顾言舟转过身,看着我。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知道吗,”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沈瑶?”

“嗯。”

“哪里像?”

“不要命。”

我笑了。

“谢谢。”

“不是夸奖。”

“我知道。”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但有时候,不要命,是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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